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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警察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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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起了大早,今日值班一改往日便衣风格,换上在衣柜里皱巴的警服,戴好警帽。驱车来到k市最大的医院。
这里不少医生也像我们警察一样处于窘境。我们一样需要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死亡。
我同样害怕来到这里,于是匆匆而过,目不斜视,直达目的。
找到要去的那间病房,我如释重负。
前些日子缉毒大队破获了本市一起贩毒案。
刘队告诉我,在缉毒工作中,警方从毒窝里救出一个受害者,是个女孩儿,不会说话。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信息。
而我的任务就是出于人道主义来医院问问这女孩儿的情况。
从消防栓的玻璃上照照自己,确认自己妆容服帖,衣着体面后,象征性地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叩门三声,走了进去。
受害者被救的后,待遇都相对不错。
这间特护病房整洁敞亮,不是冷冰冰的白色,多是木制家具,床也宽敞柔软。
窗帘一层遮光,一层薄纱。下午时刻阳光正盛,透过柔缦,变得没有攻击性,缱绻柔软起来。
女孩就在这缱绻柔软的阳光下,安静地睡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花和果篮放在桌子上,驻足在床边,没有叫醒她,静静地打量。
女孩头发乌黑茂盛,盖住脸颊,如果不仔细观察,无法察觉到脑袋左边有被纱布包裹,那里渗透出丝丝血迹,淡淡的。脸色看起来也不是很好,嘴唇干裂,没有血色,不过可以看得出,五官明朗,应该是很漂亮的姑娘,大概只有十八、九岁。
整个人骨感到病态,羸弱的身体几乎无法撑起这件病号服,像被子一样挂在身上。裸露的脚踝和手腕,看得到从病服里蔓延出来的乌青和伤痕。
根据乌青的状况来看,应该是钝器所伤,只是看不到全貌,不好妄加判断。只得凑近端详。
刚迈到床边,弯下腰。脚踝突然缩了起来。
女孩儿惊坐起,身体蜷缩,后背猛地抵在床头,看得出来她用尽全力向后躲。
她不知何时从枕头下摸索出水果刀,双手抵着放在胸口,直直地对着我。
或许是害怕紧张,或许是她连刀的重量都难以承受,双手在空中抖个不停。
病服袖口几乎滑到了手肘,手臂上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新旧伤口叠加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出于什么原因如此抵触我,但这样抵触警察以及警察工作的受害人,我见得多了。
我内心早已不耐烦,但本着职业素养,我又一次反问自己:警察的职责是什么?
我告诉自己要做到秉公执法,办事公道。
说来惭愧,我处理的都最枯燥的工作:安抚伤亡人员及其家属,处理周边事务。
伤亡人员有同事,有被害人。那些做特情的同事暴露了之后,伤亡人员就可能是他的妻子,父母,子女。
其实我蛮害怕面对这些家属,怕他们的哭号,怕他们的责难,更怕自己无法面对时懦弱和不安。
但相比一线工作,我起码不会死不是吗?最多挨几巴掌。
我深呼吸,劝慰自己:算了,不和受害者置气。
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拿出警员证,耐着性子,尽量露出亲和地笑。
“别害怕,我是警察,你现在很安全。”
女孩听了这番话才如梦初醒般慢慢放下拿着刀的手,神色不再恐惧和狠厉,狐疑地打量我。
许是我穿了警服,女孩很快放下戒备。刘队和我说过,穿着警服会让受害人或者其家属感到安全和放心,责难的时候也会注意措辞,说不出太难听的话。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我绝对不喜欢穿这身警服,刻板又冷漠。
我拖过椅子坐下,拿出一个苹果,冲她要水果刀。
她犹豫一会,还是把刀递给我。
我内心舒了一口气,危机解除。
“你叫什么名字?”我一边削苹果,一边问。
女孩盯着我,支吾喑哑,喉咙发出嘶哑地怪声。
想起来了,她是个哑巴,刘队今早和我说过。
“你可以不用说话,是两个字吗?”
女孩点点头。
我把苹果放在一边,擦擦手,伸到她面前,“你可以在我手上比划比划,我就知道了。”
女孩左手托起我的手掌,右手食指在我掌心划过,凉凉的,骨节分明,血管特别清晰,在白皙的皮肤下显出淡淡的蓝色。女孩认真的划着笔划。
我思索半天,问“是雨字吗?”
女孩又点点头。
我暗自腹诽,心里骂了刘队一万遍,女孩已是这种这种程度,还让我问情况,这样的状态能问出什么。
我不是没想过使用手机,要她打给我一些队里需要的信息。但看到小雨的样子,我着实开不了口。
我把苹果切成块,递一块给她,她很乖巧,张开嘴,露出牙齿,叼在嘴上,退回自己的位置,才搁到嘴里,像我养的猫。
小雨的神情让我心头揪了起来,弱小、无助地神态激起了我的保护欲。
我故作轻松,“这里的饭菜吃的还习惯吗?”“夜里睡觉不冷吧?”小雨都点点头。
“想不想回家?”我试探地问。
小雨神色很坦然,歪头看我。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或许她连家都没有。
我也歪歪头,冲她笑笑。我二十八,她应当叫我姐姐没错吧。
我思索半天,“姐姐要走啦,下次来给你带煎饼果子,好不好?”
我逃似的离开这里。太压抑了。
坐在车上点一支烟,平复心情。
十八九岁的女孩在毒贩窝子遭遇的是什么,我用脚趾头都想得到,这群畜生又什么都做的来。
但我看到她身上的明明有着大大小小层层叠叠的伤,但伤长在最干净的十八九岁妙龄少女的□□上时,还是压得喘不上气,这比哭号都让人窒息。
这一刻,我想到很多画面,同事被砸的稀碎的眼眶,血肉模糊,那种疼痛就像在我眼眶上炸开,眼睛突突地跳。我想到毒瘾上来的贩子,疯狂地打砸妻子和小孩的场面。想到吸毒致幻后,高出落下摔得粉碎的裸体,脑浆像烟火升起、四散、溅在地上。
我不能多忍受一秒,甩甩头,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水杯,拧开盖子灌到嘴里,感受冰凉的温度从喉咙滑进食道,进入胃里。靠在椅背上,大声喘息。
说来也算是职业病。自从自己有过愚蠢的失误后,总是会因此自责,困扰。
值班的时候,晚上甚至会幻听电话铃声,觉得自己无时无刻不该出勤了。
睡不到一个好觉是常有的事儿。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没有办法时刻保持清醒镇定的状态,而作为缉毒刑警,这是大忌。
于是退回二线,做着我不喜欢,但至少可以胜任的工作。
可是仍然时常想起这段黑白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