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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步步惊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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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看桥下的血海,男子牵着少女一步步地走过那条玉做的奈何桥。
没有泥土的掩埋,没有尸首的腐烂,只有寂静的空气……
这是,地府,死了的地府。
连牛头马面都死了的地府……
无声无息,无色无味,无知无觉。
一切都沉寂得几近恐怖,黯淡得近乎压抑。
走在桥上,少女分明还能感觉身后那位老阿婆正笑着给过桥人递上孟婆汤……
他们虽是不动的,但很是栩栩如生,让身临其境的少女总在害怕着它们下一刻就会“活动”起来……
桥下红水横流,静止的漩涡看起来仍旧摄人心魂,仿若要将人生吞了去。
那条缠着他们双手的碧绿的缎带被男子打了一个死结,此刻结结实实地绑着他们的双手,少女纤细如白玉的柔荑已被勒得通红,少女小心翼翼地在他的引领下前行,步步紧跟,不敢怠慢。
过了桥后,眼前是一个像隧道般的阴森而甬长的山洞。
昏黄的光亮,从山洞深处深处传来的呼啸的风,站在洞口,人只觉得闷得慌。
山洞上和洞壁都布满许多花白的钟乳石,洞顶一组石乳悬在那里,尖尖的头垂得很低,有些还挂着水珠子。
而最要命的是,地面亮堂亮堂的,不正是水么?
仔细地一看,那正是一段黑乎乎得闪着光的地下河道。
少女担忧地看向男子,只见男子如墨的双眸满是冷冽和睿智,正观察着山洞。
只见男子拽下身上的玉佩,往河里一扔。
“噗通”一声,干净而利落。
屏息听着,却不见回音……
少女暗自倒抽一口冷气。
少女点起随身携带的她从现代带来宝贝得不舍得用的电子打火机,那是一款医生专用的户外消毒打火机,她拿着它大材小用地往河道上一照。
男子挑眉睇睇她,然后专注地打量着河道。
如镜的幽深的河面此刻倒映着山洞上方密布的钟乳石,千资百态,像一条雄伟壮观、气势磅礴的地下白石森林,蔚为奇观。
此刻在水中,钟乳石的影子倒了过来,细长的尖尖的头纷纷对着河面,让人心里一惊,仿佛一踏上那河道,就会被石尖刺伤。
原非白用身上的佩剑探向河面,水的宽度还不足以没过剑的头。
诗诗哑然,那么浅的水池,竟然可以倒映得深似海,像是容纳了一个偌大的白石密布的森林般幽深巨大?!
——这个地方,有些像她从前去旅游的七星岩……
见原非白抬脚要踏入水中,诗诗赶紧使命拉住他,道:“爷,不可以,这山洞该是由地下河道变化而成的,这种岩洞的地形奇特,河水时深时浅,深度最高一般有三尺多(10米),不可以这样走过去的!”
原非白稳住诗诗,示意让她看向前方,诗诗沿着他的指示看过去,只见远处一条船慢慢驶来。
那是一条可以坐五六人的长长的木板船,摆渡的是一个戴着草帽的白胡子的瘦的像竹竿的老头,他站在船头,压得很低的草帽遮住了他的脸,却依稀可见青青苍白的脸色。
而船上,背对着他们,坐着两个人,一身白衣,且一动不动地,平添几分诡异。
原非白领着诗诗踏上浅浅的河水,诗诗咬着下唇,忍着不去肖想似是万丈深渊而且有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的尖尖的刺的“河底世界”。
幸而,踩上的,是平滑的水面。
他们两人走向那诡异的船,原非白对摆渡人道:“船家,我们要出岩洞。”
那老头点点头。
诗诗看着他,不知怎的毛骨悚然,打了个寒战。
两人登上船,刚一坐稳,便发现对面坐着的,那两个白衣人,一男一女,脸画的刷白,两眼简直是布娃娃用线缝着的般,那嘴唇是大红的线缝的一道弯弯的粗线,像是笑着的,刷白的脸颊边红红的两片,而他们身上的白衣,分明是纸做的……
诗诗吓得不轻,双眼瞪大了。
她甚至不敢哭,只求救地望向身边的原非白,只见他一派镇定自若,正悠闲地欣赏着经过的岩洞两壁,一双修长的手好看地摆放着,没有被绸带绑住的手还很是有情调地摩挲着绑着绸带的手上的玉扳指。
突兀地,对面的人传来一阵细微的嬉笑声。
诗诗惊得回头望他们,但却不见任何动静。
看着他们,更觉骇人,诗诗又被吓了一次。
原非白暗暗加重了握住她的手的力道,手心一紧,诗诗噙着泪看向原非白,那绝代风华的人对她倾国倾城地一笑,侧身替她捋好微微散乱的发丝。
诗诗被美色诱惑地呆呆的,恍惚间,读到那人用唇语指示着:“一,二,三。”
“跳!”
然后感觉自己跟着原非白半拽半拖地跳入河水中,双手想要用力地扑腾,另一只手却无奈地被束缚着。
意识冷静下来,她赶紧屏住呼吸,伸手抓紧原非白的手,感觉那只手传来的结实的力道,略略安下心来。
很是幸运,他们所在的地方,水并不深。
她睁开双眼,双脚扑腾两下,和原非白一起游出水面。
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待诗诗回神,就见原非白一动不动地回头看着。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老头低着头,正抚摸着那两个白衣“纸人”。
老头压低的帽檐下,是阴森而狡黠的笑。
他开始烧那两个纸人,他任由纸人的火烧及船面,木制的船很快陷入一片浑浊的火红中。
细细一听,似乎还夹杂着纸人的嬉笑声,让人背脊发凉。
“走罢。”原非白带着诗诗朝不远处的岩岸走去。
诗诗边走边回头,一看,只见火海中,那老头朝自己奸诈一笑。
“爷,屏息!”她用劲全部力气,把身前的男子扑倒,双双埋入水中。
眼前一片巨大的浪潮由远处滚滚而来,高大得瞬间没过岩洞,巨大的冲力将相拥的两人冲得失去知觉。
后山脚下。
清清河水环绕,河中水菱浮面、河旁古木参天,大量的古树名木,樟、杉、柏、松、银杏、玉兰长势茂盛。
溪水顺涧蜿蜒流淌,时而成飞瀑咆哮,时而作流泉丁冬,时而如白练飞舞,时而似蓝玉凝注。
少女缓缓睁开眼睛,手掌处隐隐的刺痛引得她望过去,碧绿的缎带已是松松垮垮地绑在手上,另一头早不见相握的手。
她惊得坐起身来,身上披着的一件白衣顺势滑下,她疑惑地拿起白衣。
眼前一片鸟语花香。
少女似是想到了什么,解开胸前的衣襟,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包好的花朵,经过这么多折磨,它竟然自顾自地红艳着,它的花瓣仿若柔软的衣服般,折皱了,再细细地一缕,便恢复往日光滑神采。
原非白用暗号通知了韩先生后,回来,便见少女轻解罗衫,坐在绿草地上,看着那花朵笑得痴傻。
发现他回来,那一直很是担忧自己的“花容月貌”的笨丫头毫无警惕性地回头,莞尔道:“爷!你看,这株胭脂梅,好生漂亮安全着呢!我们出来了!出来了!你看!天是蓝的,蓝得好可爱啊!”
“咳……”原非白冷清地瞥她一眼,道:“笨丫头,衣服穿好了,不知羞耻!若是等会儿众人来到,你以后莫要想嫁作人妇了!”
诗诗吐吐舌头,有些无奈地望着自己还包裹地严严实实的里衣,却还是听话地扣紧外衣的衣襟。
微风袭来,湿透的衣服传来渗透骨髓的寒意,抱紧双膝,诗诗低着的眸子有些黯然,那句“你以后别想嫁出去了”久久在她脑海里盘旋。
--三爷,你可知道,从决定要守护你的那天开始,诗诗就没想过要嫁?
——洞察人心如你,竟然不知道我的心意,我该暗暗窃喜不是么?
——可是,还是会难过,只为你有把我嫁出去的念头。
——我笨,真的,很笨!
“爷,诗诗有意中人了。”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少女很有骨气地澄清道。
男子一愣,有些事情,像是当铺的账目般,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潜在经济规律,是他用算盘难以算出的。
“哦?”他凌厉的眼神一瞥眼前嘴巴噘得可以挂个酱油瓶子的少女,“可是那个有名的彦青?”若果是,笨丫头,莫要怪爷了。
少女不置可否,只抬眸,遥遥地望向瀑布后的天边,喃喃道:“我的心上人,是个盛世枭雄。”
语毕,她黯然地低下头,又很是豪迈地抬头,对他莞尔一笑,仿佛刚刚的失落是他的错觉。
微风拂过她长而湿的乌发,阳光衬得她的笑明媚,却嫌苍白无力。
“姿色会随年月散去,丫头,你且看那树上的花。”原非白一指树上繁华似锦的簇簇粉红的花朵,意味深长地道:“不要仗着几分姿色妄想当那飞上枝头的凤凰,须知那活蹦乱跳的麻雀不输深闺的凤凰。你在爷身边,爷断不会亏待了你,仔细做好你的本分,时候一到,爷自会为你安排最好的出路。”
诗诗听完原非白一席话,乌黑的眸里失了神采,越发变得幽深……
——他终究,是把自己当外人的。
——事实上,他心尖尖上的,从来只有一人。
——其实,我只是要你相信我,信任我。
诗诗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不知是心里的不平之火烧得正旺,还是湖光山色让她不知胆怯,她芊芊一指直直地指向蓝蓝的天空上,一只在他们上空盘旋已久的鹰,不客气地一瞪原非白,道:“爷,诗诗就是那……”
只见她食指灵巧地一个转弯,指向那树梢上歇息欢歌的黄莺,道:“看着大鹰称霸,在一旁远远地注视它的黄莺。”
树上的黄莺听了,咿咿呀呀地叫的更“欢”。
——黄莺:“拜托!我只是凑巧在这里休息下!不带这么冤枉人的啊!跟你很熟么?“
黄莺说到一半,突然躲到树的更深处,在层层茂密的树林后,娇羞地探出一个头,柔声细语地道:“人家暗恋的一直是隔壁剑池底下的雕兄!”
树边,原非白一双凤眼炯炯有神,道:“黄莺跟鹰何来暧昧的情愫?莫要胡扯!没规没矩!”
诗诗心虚,不敢再做声了。
只在心里暗暗地辩驳着……
此时,日到天空的中央,仍是很灿烂地照耀着大地,瀑布雪白的水花和着金灿灿的阳光,溅起一片片彩虹般的花瓣,绿油油的草地沐浴着阳光的光辉,十足和谐。
大树荫下,一位白衣翩跹的男子和一名清新脱俗的女子相对而立,男子如墨的眼神里映照着和煦的日色,女子争得粉装玉琢的脸有些微醺的红晕,狼狈却不失灵动。
很多年以后,当物换星移,几度风雨飘摇,相聚分离的戏码尘埃落定后,在一个夏日的傍晚,有人静静地伫立在夕阳的余晖下,忆起今日的一幕,咀嚼着某一句话。
良久,一滴泪,滴落到白玉杯盛着的酒里,消失不见。
从容的脸上,不见一丝哀伤。
犹记得,言笑晏晏,不思其实。
阳光下,树荫边,草地上,和风里,她莞尔一笑,道:“我的心上人,是个盛世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