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相忆（《木槿花西月锦绣》同》大排挡

22、步步惊心（一）

　　目送她娇小的身子没入花海中，男子如墨的眸子写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繁杂的情意。

　　花簇随着狂风乱舞，男子有些晃神，那夜，她的歌声，不断在耳边萦绕，契合的场景仿若她此刻的宣誓，喃喃对自己唱道：

　　“风急雨下
　　再闯几个关
　　有你伴我鞋头未怕破烂
　　握紧你手
　　纵此生有限
　　紧记你一张笑颜 ”

　　方才，她笑得如花般璀璨，正如那夜。
　　男子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在心中默记她的笑颜。

　　“风吹得再凶
　　吹不散笑容
　　共你饱经风雨
　　仍抗拒屈服 ”

　　眼睁睁看着那娇小的身躯即将消失在他的眼前，他的心一紧。

　　与此同时，花海外面，仍旧是艳阳高照，凉亭里，小老头好不惬意地扇着扇子，一派乘凉赏花的姿态。
　　空净大师正在念经，希望以此给入阵的少女输送正气避邪。
　　陈百川目光紧紧地盯着手里的翠环，不时摇晃一下，听到翠环清脆的响声，像是听到什么应答般，才安下心来。

　　诗诗越走越觉得身边的花丛渐渐高耸，刚刚和原非白一路走来，并不觉得，现在越走，越觉得花丛慢慢在淹没自己，现下，就要高过自己的身躯。
　　冷汗细细密密地渗满她洁白的额头。
　　——大概，已经开始入阵了。
　　遥望四周，青翠的绿严实地包围着自己，间或点点红，点点紫，点点黄……
　　被万花迷了眼，不由眼前一黑，又被灿烂的日光照耀着，醒过来。
　　恍惚间，感觉这里，要成为自己的花塚了么？

　　还能回头么？
　　她有些慌，转过身去，遥遥地对上那双墨黑的眼睛。
　　他在注视着自己，他的眼神，有着关切。
　　“非白……”她喃喃唤道。

　　却不知纵使隔得再远，那天人般聪明的人，也读得出，她唤的什么。

　　白衣翩跹的身子一震，一双凤目睇着她。
　　她在花海中微微回过身子，一头乌发随之一侧，飘起的裙摆轻舞飞扬，沉鱼落雁的姿态，美得让人心醉。
　　他深深地望着她，耳边响彻她泠泠的歌声：

　　“风吹不再凶
　　吹不散笑容
　　共你凄风苦雨
　　仍胜过孤独 ”

　　花海华丽地在风中潮起潮落。
　　白衣胜雪的男子站在天地中，遗世而独立；看尽情义，却带不走一丝爱。
　　少女也深深地望他，回顾千万，一笑千金。

　　当风停下的时候，少女的踪影已消失在花丛中。

　　男子伫立花海中，久久地注视。
　　青衫夫子从远处的凉亭走来，站在他身边，对少女走去的方向一声长叹，拍拍男子的肩膀，道：“三爷，回去罢……”
　　男子暗暗握紧双拳，一动不动。
　　韩先生劝道：“此行虽凶险，但那丫头冰雪聪明，三爷莫要太担心了。”
　　“韩先生……”
　　“是，三爷？”
　　男子眯起狭长的凤眼，打量着前方，微勾嘴角道：“你觉着，非白的棋艺如何？”
　　韩先生一个踉跄。

　　　走在交错纵横的花墙里，诗诗迷了眼睛。
　　慌张的心惹得自己彷徨起来，不禁红了眼睛，她左顾右盼地，喃喃道：“怎么都一样呢？”
　　撒下带有独特香气的“幽幽草”粉，须臾，整个花海都弥漫着幽幽草的香味。
　　“怎么…又走回这儿了？”她豪迈地一挥衣袖，抹去要滴下来的豆大的泪水，还有满额头的冷汗。
　　不禁想起原非白带着托付的眼神，他分明知道的，却还是要自己进来。
　　果然，他还是不喜欢自己的，今天换做是那个人，他才不会舍得让她冒险。
　　“没出息！”她一边挽起裙脚走着，一边责备自己，一边大咧咧地抹着眼泪，“靳诗诗！你自己不会心疼自己吗？等会儿拿到东西，出去了以后你给我忘了他，然后一个人潇潇洒洒地做个天涯侠医！”
　　看着前方似是一模一样的花墙，她自言自语地说道，其实是为越发惊惧心虚的自己转移注意力。

　　周围一片寂静，按照时辰该是大亮的天，现下却像是乌云笼罩般阴暗。
　　陈百川警告的话语响起：“争取在那里的天黑前找到，若是天黑了，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诗诗双手插腰，喊道：“我是大名鼎鼎的大医师，哈哈哈哈哈啊哈……”笑过后，心里更是闷得慌。
　　脑海中不合时宜地闪过临行前的一幕：
　　“我师叔他老人家还在里面哇，见到了替我问候他一下。”方才陈百川在告诉自己相关事宜的时候，小老头一脸若无其事地插嘴道。
　　空净大师捻起念珠，念了句“阿尼陀佛”，状似无意地和小老头说道：“日月如梭，转眼间，都三十年了。”
　　想到这里，诗诗后背一阵冰凉。
　　她戒备地望望身边的花丛，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后怕，她试探性地回头，大声唤道：“三爷！你听得到吗？我是诗诗啊！”
　　“三爷！”
　　“三爷！我在这里……”
　　“陈公子！”
　　喊着喊着，诗诗右边的一簇花草轻轻地摆动了一下，花草后隐约有白色的人影在晃动，分不清真假虚幻，吓得她拔腿就向前跑，风在她耳边呼啸。

　　“啪”的一声，诗诗被一颗石头绊倒，直直地朝地面扑去，和大地母亲来了个紧紧的拥抱，手中的翠环也摔了出去。
　　双手扒着地面，她狼狈地抬起头来，眼前，满目幽深的花丛，失去光泽的一片，再辨不清它们五彩缤纷的可爱。
　　花丛的尽头，还是花。
　　她万分挫败，浓浓的沮丧油然而生，像石头一样沉重。
　　坐起身来，她屈膝，察看自己磨破的膝盖，咬着牙，把破了皮的伤口里插入的碎沙子取出，“呼呼”地吹着气。
　　望着阴暗的天色，诗诗忍住痛，挣扎着要站起来。

　　这时，只见一道白衣飘飘，来人捡起了少女摔出去的翠环，一头没有绾起的青丝随之散落，遮掩住他的容貌。
　　熟悉的穿着和身姿，诗诗认出了他，本就红了的双眼噙满泪水，盈盈望向来人，道：“三爷……呜呜……三爷……”
　　男子走过来，脚步极为轻。
　　诗诗哽咽着，模糊的视线让她看不大清男子英俊的外貌。
　　男子走到她面前，左手握着翠环，右手伸了过来。
　　诗诗咽了咽泪水，握住他的手，男子的手还是一贯的冰凉，这次，却是凉得异常，当男子握着她的手时，那股冰凉刺得她骨髓一阵疼痛。
　　那一刹那，心仿佛被剧烈地撼动了一下，诗诗觉得自己的灵魂就要被震出躯壳。她没有留意到，她脚踝相系的红绳和铃铛暗暗缩紧了些。
　　诗诗一愣。
　　陈百川临行前嘱咐的话语诡异地插入她的脑海中：“靳姑娘，无论如何，切切记住要拿好翠环，怎样都不可弄丢！”
　　这时，男子已经转过身去，握着翠环向前走。
　　一把抹掉遮挡视线的泪花，诗诗睁大眼睛看着男子熟悉的背影。
　　——不会的……
　　男子微微停下，侧过头，乌发挡住了他的侧脸，诗诗仍旧可见他高挺的鼻子，但是看不到他的眼睛。
　　“快快跟上！”男子不耐地命令到，又继续走她的路。
　　诗诗松了一口气。
　　——这种语气，错不了。
　　她赶紧跟上前去，男子的步履比平时更快了些，诗诗吃力地在后面紧追着他。

　　诗诗不经意踏过一片仍是翠绿的落叶，尔后，一阵阴风轻轻扫过，卷起地上的细小尘埃。
　　那片落叶被看似很少的尘埃渐渐埋了起来，须臾，一株青翠的嫩芽凭空长起。

　　天色偷偷地再暗了些。

　　一个转角，诗诗就不见了男子的身影。
　　“三爷！你去哪里了？三爷！”失散，在这样的境遇里，除了给人无限的恐惧，还有无助的担忧。
　　四面都是花草围成的墙壁，乌云低低地压下来，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诗诗左右张望，慌乱之中，她已然忘记方才前进的方向，全然相似的花墙难以辨认，一时进退两难，深陷维谷。
　　一手捂住嘴巴，诗诗含泪观察着身边的路向，不知何去何从。
　　此时，诗诗的双眸已不觉黯淡，黑得不见神采。
　　若不是那一身护体的灵气，恐怕她已如娃娃般行尸走肉。
　　“三爷…你去哪里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

　　凉亭里。
　　陈百川额头全是汗，他使劲摇晃着翠环，却没有一点反应。
　　“糟了！爷爷！怎么办！看来她还是失了翠环！”
　　空净大师加快念着经文，身旁的两个童子看着自己的师傅如斯紧张，也跟着双手合十，默念经文。
　　“也撑了蛮久了。”闭目养神中的小老头抬起右眼眼皮，望望自己的孙子，又闭上。
　　“爷爷！”陈百川上前摇晃小老头，“你怎么可以这样！是你自己说她身上带着比常人更多的灵气的！是你说经过这一劫可以延长她的寿命的！现在她要死了！要死了！那还不是一样！”
　　小老头一瞪自己的孙子，道：“你要逆天而为，便要承担风险，此举不成功，便成仁！”
　　陈百川呆住。
　　小老头眼里精光一闪，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那白三爷……眼下，只有看她的命数了。你放心，该是死不了的，不过永生困在里面罢了，她的灵气，足以抵挡那些东西，他们不能伤她性命。”
　　陈百川若有所思。
　　小老头叹一口气，道：“其他的，我们只有从长计议。兴许，有一线生机，可以救她出来。”
　　空净大师停下，静静地望着思考着的陈百川。

　　重重花墙里，诗诗蹲在地上，双眸黑得不见一点神智。
　　她自顾自地在地上划着圈圈，嘴里不成文地呢喃着。

　　同是花墙里，本离诗诗方圆三重花墙之近的男子屏气凝神，步步为营地走着，却越走越离诗诗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