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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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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道诏令秘密出京,往肃北而去。数日之后,一个身穿战甲,披着红披风的老臣,骑马而来。
已经年逾五十的老将军头发花白,皮肤老朽,进了皇宫,对着施璟璇单膝跪地,激动的老泪纵横:“臣,陈馆,参见陛下!”
施璟璇手里拎着一张长弓,站在御花园里,对他随意一笑,让他站起来,又转回身去,抬起长弓对准了远处的一颗树上。
这张弓是软弓,镶金嵌玉,在阳光下琳琅闪闪,极尽华丽,施璟璇拉着软弓半开,瞄准了树木,松手——
羽箭不过几步便失去了力道,跌落在地。
陈馆忍不住皱了皱眉。
施璟璇倒是忍不住笑了:“这许久未活动,没想到已经这么不堪了。”
他瘦的厉害,即使优越的骨骼身形和合宜得体的衣裳,也没能掩住他削瘦嶙峋的身体,皮肤比曾经倒是更加白皙了,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鬓角已经生了银霜,眼角也生了浅浅的细纹,只是眼尾带着些晕红,为这份不见天日的苍白增了两分的艳色,像是一种不祥的预兆。
陈馆忍不住说:“陛下,当保重自身。”
施璟璇摇摇头不答,反而带着他径直去了凉亭里。
凉亭里摆放了一桌精致酒席,周围繁花衰败,绿叶枯黄,远处隐约有流水觞觞,晚风袭来,施璟璇忍不住就咳嗽了起来。
“陛下!”陈馆慌忙站起来要给他顺气,被施璟璇轻轻一挡,不敢再动作,他抽了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一会儿,才又重新坐好。
陈馆倒了一碗汤,推到他的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施璟璇也不勉强他给自己倒酒,端着汤碗抿了两口,浅浅淡淡的问:“军营里,如何了?”
陈馆挑拣着些琐碎的事情说给他听,中间也有他的安排,几轮更替,如今戍边的战士不过十万,反而是南方松散的驻军有了七八万左右,不过那些都不归陈馆规束,倒也无所谓。
两个人就着军中的闲话琐事聊了起来,说到尽兴处陈馆甚至手舞足蹈,对酒当歌。
施璟璇也不阻止,撑着下巴一边给自己倒酒,一点一点的抿着喝,一边看着他的动作,听他说。
他们一直说道晚霞漫天,席上杯碗狼藉。
陈馆也找不出什么话题了,缓缓的安静了下来。
“辞官吧,”施璟璇忽然道:“陈馆,带着家小南迁,去我找不到的地方,去百官找不到的地方去。”
陈馆微末的酒意全散了,他惊慌的睁大眼睛:“陛下?!”
“十万沈家军,也足够他们神经紧张了,你不能留下。”施璟璇冷酷的说:“当今能够收拢军队,掀起战争的人,只有你了,有太盛的军权掣肘,朝廷难安。”
陈馆绷着背脊,咬牙问:“陛下!您在朝中,如何不能斡旋,您……也猜疑臣了吗?”
施璟璇低喝:“陈馆!”
“我不猜忌你,满朝文武能不猜忌吗?”
陈馆瞪着眼睛:“那又如何?!有您弹压,何愁百官不服?!”
“我快死了!”
此言一出,亭中寂静。
陈馆抖着手,眼中带泪:“陛下?!”
施璟璇缓缓的叹息一声:“早年伤情,能到今天,已经是我偷的十几年的光阴了,陈馆……命数在此,我不想你全家不能善终。”
陈馆双膝跪在地上:“陛下,臣……舍不得戍边!舍不得您啊!”
几十岁的老臣,嚎啕痛哭。
施璟璇已经坐不太住了,他在陈馆的痛哭声中,缓慢的说:“如今军部将官林立,各个名下不过千余人,兴不起大风浪,太子性情偏激,有朝臣掣肘定然难受,我死后,朝上彼此拉锯,你这个活的虎符就是成为他们拉拢谋算的目标。”
“我已经为你伪造户籍,你带着户籍离开北方,去偏远南方,随意某地,只说要迁户至此,那里没人认得你,可以安度晚年,家人也可以另谋出路。”
“陈叔,走吧——”
……
两天后,大奖陈馆辞官归乡,大祁兵卒因他此行被彻底打散,四方小将林立,朝中军中彼此内耗,甚至有动脑筋半路跟踪截杀陈馆的,可惜老将军带着家小出了凤京城门,没有几天就没了踪迹。
等陈馆彻底的消失在了大祁上层社会之后,罗以筠半跪在御书房里,给施璟璇汇报:“陛下,已经成事。”
他许久未曾亲自执行任务了,带着的是玄英卫仅有的几个老人,剩下的玄英卫多被小兵代替,只有留守宫门的职责了。
施璟璇头也不抬,他垂着头在案上奋笔疾书,只是对着罗以筠缓缓的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安排,这几天把剩下的玄英卫都解了。”
罗以筠缓缓的答应一声:“是。”
施璟璇的笔停顿了一下,他说:“安排他们离开凤京,尽量性命无忧,如果……知道太多的,实在没办法,就送他上路吧,尽量不要太痛苦。”
罗以筠咬了咬牙:“是。”
施璟璇点了点头:“去休息吧,天不早了。”
罗以筠缓缓的退了出去。
留下施璟璇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书写不停。
短短几行字,按下帝王印玺,施璟璇缓缓的松了一口气。
他将圣旨装进精致的匣子中,从桌上另抽了一张纸,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落下笔来:
钟楼霜暮望斜阳,晚风瑟瑟月遮纱。
忽忆他年庆新朝,牵得鹊州共此生。
盼的岁岁长相守,而今不见鹊州城。
心有戚戚,心有牵牵,满腹愁思信难述。
诸多愧悔,人世难返,唯愿尔安鹊州,永不见书信。
——
纤细的纸页折叠而起,施璟璇拿着纸转头放在了烛台前,火苗缠绕而上,转瞬舔至雪白宣纸,他拿着纸的手一抖,纸上零星的火苗熄灭不见,留下一道长长的焦痕。
雪白宣纸在手中几经折转,终于,他拎起一边的大氅,这件大氅穿的久了,边缘脱线,开了一条缝。
——宣纸被轻轻的塞进了开缝里。
安柳应召而来,上前帮着施璟璇推起轮椅,将他送到了寝殿,而跟着安柳进来的小太监轻轻的熄了书房的灯火,看到丢在一边的大氅,连忙拾起来,跟着退了出去。
待到了寝殿,才发现大氅竟然开了线,边缝开了,小太监抱着大氅悄悄的去补好大氅,将大氅放回了寝殿。
第二日的早朝,施璟璇没能起身。
安柳一如往日,早早的起身,候在了帝王寝殿的门口。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便知道是睡在外面的罗以筠起了。
罗以筠轻而快的收拾好了自己,悄悄地推开了内殿的房门。
内殿里安静整洁,无声无息。
——几乎没有人声。
不好的预感萦绕胸腔,罗以筠顾不得其他,几步上前,一把掀开帘幔,施璟璇平躺在床上,脸颊削瘦青白,几乎无息。
罗以筠的手抖了起来,他屏着呼吸,伸出食指试了试他的鼻息,待那微弱的气流拂过,他骤然身子一软,跌跪在龙床前:“陛下!”
“来人,请太医,蒋先生!来人!!”
内殿骤然乱了起来。
这惊乱,席卷了前朝,如同狂风过境,刮过了每一个人的心头,这样一个平常的早晨,病了十几年不见好的帝王终于病入膏肓,没能起来了。
等候早朝的朝臣们炸了锅,纷纷聚拢而来,等在了乾清宫门外。
太医院的众位医师不仅负责皇家看诊,如今已经入驻官家医馆,轮值看诊,每日接触无数平民百姓,见过的疑难杂症多了,医术也不断精进,可即使如此,乾清宫里来来往往,数位医师跟在蒋成泽身边反复讨论,神色严肃,龙床上的施璟璇至今未醒。
正午已过,施璟璇他还有醒来的可能吗?
罗以筠守在龙床边,看着施璟璇沉睡的容颜,突然全身发冷——
我终于还是守不住吗?
也许是他的惶恐和执念太深了,龙床上的人反而睡得不安稳了,他长眉微蹙,微微咳嗽数声,唇角溢出了些许的血沫,搁在身边的手下意识的抓了抓床褥,睁开了眼睛。
罗以筠低呼:“陛下!”
他的声音引来商议的太医们的注意,蒋成泽抓着银针扑了过来:“陛下!再睡会儿,不要再耗精神——”
这般身体,再熬着精神,恐怕他再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
“无妨……”
施璟璇脸色平静,点漆似的眸子清晰明亮,无半分的混沌朦胧,说话声弱低不可闻,却仍然冷静坚定。
看着他此番模样,蒋成泽所有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垂死挣扎,仍要垂死的人有挣扎的心力,如今陛下,可还愿意挣扎?
施璟璇气虚声弱,却冷静镇定,好似胸腹闷胀与痛楚不存在一般,缓慢的说:“召政务院大臣来。”
蒋成泽牙关紧紧咬着,一字一句犹如泣血:“臣,为陛下施针,可延半日——”
半日,半日之后呢?
罗以筠缓缓的偏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
重臣入内,与帝王商议诸多安排,直到天色暗淡,星夜降临,又斗转星移,天色熹微。
朝臣们郑重叩拜,依次退出了乾清宫。
罗以筠步履轻缓的踏进内殿。
殿中空旷,龙床两侧幔帐高挂,施璟璇一身白色寝衣掩在明黄的床榻之内,身后的靠枕被褥几乎将他埋住。
罗以筠缓缓的,在龙床前叩拜下去。
施璟璇缓缓的问:“安置好了?”
罗以筠低声说:“送走了,伪造身份也银钱都准备的多,臣亲自送出京城,看他们走的。”
安柳不识字,他虽然是施璟璇的贴身侍官,但是确实只负责施璟璇的生活起居,知道的不多,实在没什么可惦记的。
即使如此,施璟璇也担忧他这一院子服侍的人会遭到报复或者其他人的惦念,趁着所有的关键人物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时候,让罗以筠把所有服侍过他的人都悄悄的送走了。
偌大的江山,如今施璟璇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内殿里又恢复了安静,施璟璇就好像真的放心了,他头靠在靠枕上,微微的阖了眼睛。
罗以筠双手紧紧握拳,他想冲上去,摇醒他,让他不要睡,让他好好活着,可是——
“我想去鹊州。”
施璟璇忽然的,低声的说了这么一句话。
什么?!
罗以筠眼睛睁得大大的,屏住了呼吸。
“我好想去看看,”施璟璇又抬起头来,看着他,曳丽的眼睛里波光淋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动人:“阿罗,我好想去鹊州啊——”
罗以筠扑了过去,他全身都在颤抖,一双手糠筛一般的,几乎不成样子。他抱起施璟璇,扯过黑色披风裹在他的身上:“我带您去,我们去看鹊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