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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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的时候，又官员起来提出了立后的问题，施璟璇想再次敷衍而过的时候，谁想到那官员画风一转，借着立后的事情提出了储君的问题。
他不是催立后，是催立储君。
这也是很无奈的事情，大祁历代帝王并不太愁后嗣，毕竟后宫三千，只要不是不行，少说也得有两三个儿子，从来他们担心的都是儿子斗的太狠犯上，从来不会因为没有儿子继位发愁。
这也导致了大祁官员们，在立储这一方面从来都是想着站队，而想不到催生。以至于他们都拼了命的谋划送女儿进宫，而没想到拿着正大光明的理由催皇帝结婚。
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不是催婚的时候了，得赶紧的催着皇帝造儿子，免得后继无人。
这么多年，满朝文武们和皇帝斗，和同僚斗，和百姓斗，和自己斗，斗的已经头晕眼花，筋疲力尽，摊上这么一个时局，这么一个皇帝，他们也已经无可奈何了。
皇帝不愿意娶，他们还能爬上龙床按着皇帝幸女人吗？
妥协之下，他们已经放下了立后这件事情，他们只有一个要求，施璟璇得立个太子。
后妃无所谓，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眼看着现在这位一天天的病恹恹的，要是哪一天真出了意外，这满朝的乱局谁来收拾？
于是谏言的方向变了，施璟璇也软了态度。立个太子，保证国本，这也算是帝王的职责了。
施璟璇在烛火下拎着折子走了神，站在他身边的罗以筠悄悄的停下了磨墨的手，悄悄的上前了几步，为他将膝头滑下的薄褥拉好。
施璟璇没有被他惊动，但是飞散的神思倒是回来了。
恰好门外传来安柳的声音，是施承楦来请安。
已经是少年的男孩儿站在施璟璇的面前，神色恭敬尤带懦弱，还显得有些瘦弱呆滞，不比年幼时的伶俐可人。
开蒙太晚，加之曾经被蒋成泽施针致使失忆，这孩子的记性也不太好，而施璟璇曾经是名将，如今是帝王，身上气势沉肃冷漠，即使面色温和，也不好亲近，以至于这孩子对他畏惧有加，虽然按时请安，却总显得畏惧。
总感觉不太像个样。
施璟璇神色温和的应付着施承楦的请安，心思已经飘远了，他忍不住想：这真的合适吗？
筹谋了这么多年了，这个孩子真能如他的计划吗，成全了他的想法吗？
还是说娶一个女人，生个孩子？
好像不太行。
这两年施璟璇的身体垮的厉害，是真的病势沉沉了，即使他还能娶女人，也没有那个兴致。
况且，孩子出生到长大，实在许多变数，他能不能撑到孩子长大也是个问题，倒不如……
许多心思回转，施璟璇缓缓的叹息一声，说：“小楦如今已经年长，也快到了该担事的年纪了，便跟着我上朝吧，帮着处理处理政事，也让我轻快些许。”
还是按照最初的计划来吧，皇族宗室里能寻到的合适的孩子多得是，何必再为难自己。
这么多年熬着，施璟璇曾经的仅有的一点慈心和愧疚已经被繁琐的江山天下磨平了，即使他已经预见了未来新君的命运，也实在没有多少心软的犹豫了。
何况，他们还是愿意的，不是吗？
施承楦有些惊讶，他有些怀疑试探的看了施璟璇一眼，还是没有推拒，乖乖的答应了。
等他退出去之后，施璟璇才想起来另外一件事，问：“你前些日子说，你妹妹要嫁人了？”
那几天他忙碌，罗以筠也不过与他闲话时带过一句，没想到帝王竟然还记在了心里。
罗以筠连忙回答：“是的，过几日就要出嫁了。”
施璟璇有些沉吟的问：“是哪户人家？”
玄英卫督统的妹妹，应该也是抢手的，毕竟这些年施璟璇身边的老臣和服侍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这位玄英卫督统，没有升职没有降职，深得天子信重，即使他再低调，这等敏感的位置也足够许多人花心思打好关系了。
罗以筠失笑摇头：“哪里还称得上户啊，是早些年父亲手下的一个小厮，家里遭遇意外死绝了，年纪太小没处可去，父亲生了怜悯，将他收在了膝下，后来长大了些在学堂里也学了些许的知识，年岁到了就回来给父亲当小厮了。”
施璟璇意外：“一个小厮？你父母舍得？”
罗以筠淡淡的说：“我家小门小户的，何必攀附，妹妹喜欢他，又是家里长大的，还算可靠，招做上门女婿，也算能为罗家延续血脉。”
高门大族里门户之别还是很严重的，他们的女儿都是高嫁，反而是罗家，因为早几年罗尚书告老辞官，罗家一家各处攀附，谋求生路，倒是靠着姻亲提拔，还有些盛名，只是罗以筠的父亲觉得府中越发的不堪，带着一家搬了出来，另置门户，有罗以筠身份顶着，倒也算顺遂。
其实府里也是想将罗佩怡嫁出去的，奈何有罗以筠这个兄长在上面压着，他们没法做主罗佩怡的婚事，这才作罢。
施璟璇想了想，缓缓的说：“过些时日，我打算立承楦做太子。”
罗以筠：“啊？”
没想到话题跳的这么快，罗以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施璟璇思量着说：“承楦性情柔弱，有朝中大臣们的挟制，大约是能保如今的形势稳定发展十几年，这样子……”
“他的性情恐怕并非您所想的如此柔和，”罗以筠忽然打断了他，低声道：“这孩子，怕不能成事。”
施璟璇皱起眉来。
随后他缓慢的说：“没关系，眼下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总要考虑这国祚绵延的事情，大不了……我多安排一些。”
罗以筠心又揪了起来。
立太子，这说明施璟璇将不会娶妻了，也说明……他可能不长久了。
——
立太子的事情在朝中没有几多争锋，施璟璇几句反问将朝臣的话都堵了回去，又寥寥数语劝慰诸公，如今他的身体越发的不济，病容已经显露出来，近身的重臣也看出了些许，便也不忍同皇帝扯皮了。
再说了，太子而已，皇帝现在无子，立谁不是立？
而且施璟璇也没有只推了施承楦出来，他还另选了宗室里几个合适且颇有能力的孩子出来，安排了些政务杂事给他们，也是一种考验。
一来看看太子能不能担住事，而来还有个替补的可能。
也是这个时候，南方的水兵和海兵已经颇成了气候，往来的商户也地位抬高，是可以同他们这些国政大臣平起平坐的身份了，更有许多的海外涂罗列国的诸多玩意儿传入中原，政务院几多争锋忙碌，被确立了稍微平衡的官职。
而各地兵权则由武将与皇帝和政务院三方挟制，倒也稳定。
江山安定，民间又传入了很多新奇思想，大祁百姓的开阔野心也被激发，商路不断开发，从大祁转向四境，交汇流通，逐渐形成稳定的流通发展之态。
……
又是几年匆匆而去，罗父的年纪也老大不小，他感觉自己也快干不动了，便请了辞，卸职回家了。
罗家有罗以筠的俸禄，加上罗父罗母多年的积蓄，余财也够他们养老了。
罗以筠同家里商量了一下，想把他们都送走。
罗父没有同意，他在凤京经营一辈子，长在这里，活在这里，已经离不开这座城市了，罗以筠没有合适的理由，他是绝对不会走的。
罗以筠迟疑了很久，还是隐晦的提点了一句：“陛下将有大动作，恐怕不稳。”
施璟璇这两年里放权放的很厉害，除了几个重要的关节还卡在他这里，更多的政务琐事都交给了施承楦。
大家多少也能看出来些皇帝的意思了。
罗父犹豫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送你妹妹和你娘走吧。”
这么多年了，罗以筠蹉跎着一直未娶，他这个当爹的心里也多少能猜到一点儿，不管是罗以筠心有所属不愿娶，还是碍于这个敏感的职位不能娶，事已至此，他也已经看开了，顺其自然吧。
罗以筠沉吟了许久，还是低声说：“父亲，我希望您带着他们走，妹妹年纪还小，母亲又是那样的柔弱女子，只靠妹夫一个人，恐怕靠不太住。”
他那妹夫也算是实诚人，可罗父没了官职，让他一个人拉扯两个弱女子，是如何也不能放心的。
罗父又犹豫了。
罗以筠再接再厉，说：“我看陛下的心思，变动也就这一两年了，等尘埃落定，我——我去找你们。”
罗父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的问：“你还会回家吗？”
罗以筠被他问的愣住了，谎言也说不下去了。
施璟璇的身体情况已经很糟糕了，他没有多少时间了。罗以筠还能陪着他多久呢？
“若是，还有希望，”罗以筠沉缓的说：“那时候我带着他一起回家。”
罗父眼底浮现两分的水泽，他闭上眼像是苍老了几十岁般，露出了疲态：“是为父的错，我当年不该送你入宫。”
“不，”罗以筠微微的翘起唇角，轻声说：“我很感激当年成为伴读，”他眼底又浮现了浅浅的欢喜：“我是真真正正的陪了他一辈子了。”
这么回头一看，也算是没有遗憾了。
“好吧，”罗父看着罗以筠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点的愧疚和怜悯，他抬手拍了拍罗以筠的肩膀：“我儿无福，为父帮不了你们，只盼着——”
还有一线的生机。
罗以筠并没有说这句话，仅是转了话锋，他将一个小包裹递给了罗父：“这是路引和地契，还有银票，咱家的家产我都给您悄悄的兑了，您去鹊州，这地契上的宅子就在那里，您去那里落脚几日就把它卖了，再找合适的地方——”
“我都懂，你放心。”罗父从包里抽出一半的银票，要塞给罗以筠，被他轻轻的推回去：“有陛下在，银钱我不缺，您都拿好带走。”
“我知道您担心家里的营生，”罗以筠又交代：“包里还有我这些年搜集的药方和一些药材，您要是有闲时，可以看看，如果不行，交给妹夫，靠着这些方子，养些药材，罗家几代也能过下去。”
——
京郊静安寺里。
做了几年太子的施承楦终于有了几分的沉稳气度，他穿着简洁的长袍，走过简单的青石板砖小路，与零星的女香客和尼姑们擦肩而过，竟然显得格格不入。
静安寺是个尼庵，香火不丰，仅有偶尔的一些贵女夫人来上上香，捐些花用，更多的还是靠寺中的女尼们自己种粮制衣，还要兼顾修行和许多琐屑杂活，日子颇为艰苦。
早年的时候，静安寺里还供奉着天下闻名的舍利子，是许多皇族贵戚来修行问道的地方，还收容了不少因为各种原因而不得不出家的贵族女子，看在这些女子的面上，静安寺也不怎么缺少花用。
反而是最近些年里，施璟璇不信佛，一系列的改革影响了天下形势，即使这种偏远的寺里，也有不少人改变了想法，陆续有些还俗的，也有些去世了，更是少有人愿意来这等贫寒之地，便更加的荒凉了些。
施承楦从小没吃过苦头，更没见过比这更破落的房屋瓦舍，总觉得这不是个住人的地方，因而皱着眉头，挑剔的打量了庙宇厢房许久，才勉强的找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整洁干净的女尼搭话，彼此试探寻摸了许久，女尼才勉勉强强的带着施承楦向庙里更深的地方走去，经过了一片绵延的厢房后，停在了一间厢房门前。
施承楦上前敲了敲门。
片刻之后，厢房的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寻常僧袍的女子打开了房门，她年岁不小，黑白相间的长发藏在僧帽中，靛青的僧袍下摆还沾着些泥土，肤色透着些黄，不似曾经的精致尊贵。
看到施承楦的时候，女子愣了一会儿，细细打量了他许久，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敢问施主，所谓何来？”
是黎素禅。
施承楦眼底迟疑一闪而过，方才问：“您，可是昔日二皇子妃？我是施承楦。”
黎素禅的眼底毫无波澜，她慢慢的说：“前尘往事，妾身早已了断，您已经贵为太子，不该来此。”
“娘！”施承楦肯定的开了口，他说：“您是我娘，为什么不肯见我？”
黎素禅迟疑了一会儿，侧身让开房门，说：“进来说话吧。”
厢房简陋，仅有一张卧榻，放着简单的被褥，中间还供奉着佛祖金身，黎素禅有给神像供了两柱清香，才面向施承楦。
“二皇子府陛下未曾收回，里面家丁仆役大概已经散尽，但金银财产应该都已经到了你的手中。”
黎素禅缓缓的问：“为何还来寻我？”
施承楦本想同黎素禅叙叙旧，再慢慢的谈后续的事，于是委婉的说：“您并无罪责，在庙中蹉跎十几年，儿子心疼，想接您回府。”
黎素禅神色不动，不见欣喜也没有悲伤，平静冷漠的如同事不关己，她再次问了一句：“寻我所谓何事？”
她没有叙旧抒情的心，既不想见施承楦，也并不想回去。
这样的态度，施承楦更不好纠缠，左右没了法子，他咬咬牙，开口：“孩儿不堪忍受皇帝暴政，欲政变匡扶社稷，请母亲助我。”
黎素禅终于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随后眉头紧皱，问：“你为何会有此想法？陛下当政这些年，天下太平，海清河晏！”
施承楦大声道：“一国帝王，竟然罢免一人的权利都没有！他这个皇帝如此窝囊，竟然还要我效仿不成？！”
“祖宗规制，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啪！”
黎素禅给了他一个巴掌。
“如今天下万民皆有法度，百姓安居，君臣相宜，政治清明，你居然仅为一时之气便政变弑君！”
“殿下此等行为，我为陛下心寒！”
施承楦被她打的愣了一下，随后怒火万丈：“陛下将我同祖母一起囚于中宫数年，祖母去后，他令我同朝中官员孩子一起上学，多年来未曾有一分看顾！”
“说是立我为太子，却又提拔宗室孩子五六个，还不是为了随时能将我替换下来！他拿我当靶子也就是算了，如今快要死了还在想办法挟制我！”
“您竟然为他抱屈？！”
黎素禅摇了摇头，神色冷淡：“我未曾想你竟然变成如今模样，你我虽然母子一场，但缘分浅薄，实在道不同不相为谋，殿下就此别过吧——”
施承楦急了：“如今皇族还有身份，能说话的人不多了，只要您站起来驳斥陛下，我定然能够名正言顺登基称帝！届时您是一国太后，万民供养……岂不比如今快活！”
黎素禅缓缓的叹息：“殿下，请去吧。”
施承楦还想再说什么，黎素禅却冷淡言说：“气量狭小且是非不分，你不该承太子位。”
施承楦瞪大了眼睛，拳头紧握：“我称你一声母亲，你却如此薄待于我……”
黎素禅摇了摇头，美丽的眼睛带着些冷意：“您不过是想请一个名正言顺的谋反名目罢了……我是对不起你，所以一辈子在这里祈福还债，不求你的宽宥，也不必善终。”
施承楦的眼睛红了，哑着声音质问：“你……把我当什么，把父王当什么？！也罢，日后若是我登高位，也请你神隐江野，别来攀附！”言罢，他推开厢房门，甩袖而去。
这天晚上，一封奏折送到了施璟璇的案头，上面字迹娟秀，一手簪花小楷可以做帖，折子精巧，字迹工整，叙述简洁明了，实乃一篇佳作。
可是施璟璇看过之后，却叹了一口气。
书房的门被轻轻的推开，罗以筠轻轻巧巧的走了进来，他身上还披着一件暗色的薄披风，眉眼间染着些许的疲倦，陡然为这不然凡尘的书房沾染了些许的人间烟火味。
罗家一家深夜动身，罗以筠借着施璟璇的令牌，不动声色的把家人安排离开，让他们连夜赶路，没有惊动京中任何一人。
他解了领口的披风系带，那任由长长的披风滑落身下，摊在地上，自己走到了施璟璇的身前，半跪了下来。
他将脸放在了他的膝上。
施璟璇轻轻的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将手里的折子阖上放在了一边，柔声问：“送家人走了？”
这些年罗以筠在他面前一向克制，谨守君臣规矩，很少越界，也是因为如此，施璟璇才一直忍耐着没有再动手段逼着罗以筠离开。
这会儿突然这样，可能是难过了。
罗以筠阖上眼，脸颊蹭了蹭他的手，低声道：“不是，放心了。”
施璟璇又无声无息的任他趴了一会儿，缓慢的说：“怎么不和家里人一起走？”
罗以筠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头来，看着施璟璇的脸，眼睛里的紧绷十分明显：“陛下想让臣走？”
施璟璇又想打发他走，那就是预见了自己不能善终的结局，不愿意带累他。罗以筠可以陪他一起死，也不愿自己一人走。
施璟璇迟疑了一会儿，狠了狠心，低声说：“我让玄英卫送你走，追上你的家人……阿罗，走吧。”
罗以筠轻轻柔柔的笑起来，眉目间带着些坚定的决绝：“陛下，半辈子都已经过去了，您还不明白吗？”
我绝不会独活。
施璟璇面目复杂的看了他一会儿，他说：“我明白。”
他又摸了摸罗以筠的脸颊，低声说：“起来吧，去给我铺床。”
罗以筠乖乖的答应一声，又起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施璟璇站起身来，拎着被他搁在一边的折子放在了烛火上，很快火苗窜上来，折子在他的手中化成了一片灰烬。
施璟璇咳嗽几声，他拿着帕子在唇边擦了擦，一缕血痕留在了素白的帕子上，犹如雪中红梅。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