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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距离黄思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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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黄思禹和刘祯彦一行人所在的龙潭千里外,是东方的中枢,至高无上的首都。
它还有个振聋发聩的名字——神都。
因为这座宏伟的城池中住着天朝的天子,他承天帝之命统治宇内,代表了上苍在凡世的旨意,是最接近神的男人。
“陛下,所谓五大家——霜金、青木、墨泽、赤焰、坤元,实则对应了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
令德殿的东暖阁,年方十一岁的皇帝张瀚波读书的场所。
窗外蝉鸣聒噪,仿佛一锅煮沸的水。
小皇帝正襟危坐在御座上,眼前是摊着书的桌案。数步之外,须发皆白、儒雅持重的老先生站着,双手捧着书讲学,自问自答:
“天帝为什么要将凡世托付陛下而治呢……昊天上帝北极耀魄宝,乃是尊极清虚之体。天帝是天,陛下和整个坤元一族,便象征了地。地之承天,尤妻之事夫,臣之事君也。其位卑,卑者亲视事,故自同于一行,尊于天也……”
“至于为何,坤元在五大家中居于首位,土在五行中位于正中呢。是因为……木非土不生,火非土不荣,金非土不成,水非土不高。土,扶微助衰,历成其道,故土居中央,王四季……”
不知过了多久,老先生叫人昏昏欲睡的讲学才告一段落。
“不知陛下可有疑问?”老先生微躬着腰,谨慎恭敬地问。
小皇帝紧盯着桌上被铜尺压住的讲义,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不知陛下可有疑问?”老先生又问了一句。
依然没有反应。
“陛下?陛下?”他小心翼翼走向前,“陛下?”
他伸手碰到小皇帝肩膀的一瞬间,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室内腾起粉红的烟雾。
“怎么回事?”小皇帝的近侍宦官冲进来。
“咳咳!咳咳!快开窗!”老先生喊着。
待烟雾稍稍散去,便看见小皇帝变成了穿着他衣服的稻草人!稻草人的头上,则是一张朱砂画的黄纸符。
“陛下!!!”内侍跌足惊呼,“这是怎么回事!”
老先生的脸色难看起来,艰难地一字一顿道:“快,快去,报告太后。”
“老奴这就去!”内侍连忙冲出去。
......
......
禁苑,在神都城外西北方的近郊,属于御用园林。此刻,禁苑的鞠场上,一场蹴鞠赛战况正酣。
“传我、传我!”小皇帝穿着属于右军的红色球衫,头戴代表“球头”的黑色头带,一边跑着一边向正被左军围堵的同队伙伴喊。
小皇帝得了球,便若踏着风火轮一般,飞快地带球朝球门奔去。
球门是两根高大的木柱,离地约一丈高处张有球网,中间开有圆形洞。
蓝色球衫的左军紧追不舍,拥上前围堵。
小皇帝无视了右军队友在远方举手示意回传,对身前的左军球员一个虚晃,便突出重围,飞奔着朝球门飞起一脚——
呯!
可惜,砸在球门柱上。
“咚!咚!昸!”
场边,裁判击鼓,示意比赛结束:
“一,比,零。左军胜!”
小皇帝扯下了头上的黑色头带,额上肆意淌着汗,衣服后背被汗浸湿了,还沾着尘土,因为输了球而微微有些不乐——分明是个在巷尾和伙伴疯玩后脏兮兮地回家的普通小孩,然而谁能想到,他居然是这帝国的主人。
他和伙伴们一同走向球场南侧的供观看比赛用的大殿。
踢球的大约有二十几人,大多是十一二岁的男孩。他们在大殿的地面上席地而坐。大殿面向鞠场的一面完全敞开,大殿里空空荡荡,墙角放着盛了井水的大水缸,口渴的便自去用阔口茶盏舀水,仰头咕咚咚地喝。
张瀚波和穿着蓝色球衫的一个少年说着话——少年明显比他大,十四五岁左右的光景,但一副谦和沉静的样子。
“诶,东楼,你带我踢的这个蹴鞠规则好像和外面的不一样。”张瀚波边用衣角抹着汗,边说道。
那名唤陈东楼的少年答:“这是我爹去西域经商,在那边见识过一种球戏后改良的规则。”
张瀚波道:“原来如此——哎,无所谓了,反正好玩就行。那你去过西域吗?”
“还没有。”陈东楼答,“要等我成年了吧。”
张瀚波眯着眼睛,看向大殿外阳光耀眼的蹴鞠场:“西域……其他人总和我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然而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的土地,比如西域,并不属于天朝,那里的人民甚至不尊崇天帝,连他的存在也不知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本没有错。因为这句话发明的时候,在人们认知中,天子统治的疆土便是世界的全部。”陈东楼笑笑说,“只是现在人们的认知变了,这句话还留着。”
“我还是比较喜欢和你说话。”张瀚波凝神看着殿外,“其他人总是在哄我,说得都很好听,但都不是真心话。”
哪怕太后是他的亲姨妈,她也首先是把自己当成她立足后宫前朝的一个抓手,其次才是她的外甥。她有许许多多的鹰犬,比如酸腐不堪的学士大儒们,看着他、管着他,把顺从的意识伪饰成礼法道德灌进他的脑子里:要孝顺,就是不要违逆太后;要尊师,就是不可以违逆帝师。
那些变着法儿迎合讨好他的宦官们,好像是他的自己人,但也不过是想要获得他的信任倚重,得到权势地位。他其实很不喜欢那些宦官油滑的眼睛,总在他说出口前把他的心意揣摩到了,他反过来却看不出他们的爱憎。即便他发火,也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毕竟各人不过都是为了自个儿活着罢了。”小皇帝悠悠说出了一句和自己的年龄并不相称的冷酷的话。
二人沉默无言了片刻。
“哦!对了。”张瀚波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你送我的稻草人,用过几次后法力快失效了,虽然现在还能用,改天再给去找那个工匠扎一个吧。”
“好。”东楼点头。
这时,坐在他们身后地上那一大帮子小孩突然暂停了说话声,纷纷站起来,不一地说着:“钱公公好。”、“钱公公好。”
张瀚波和陈东楼闻声转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宦官,一脸焦急、匆匆忙忙地奔过来。陈东楼也站了起来:“钱公公好。”
钱公公看到张瀚波,便忙不迭扑到他的脚边跪下,说道:“我的小祖宗!快快回宫去!陈小哥的稻草人在石先生面前失效了!”
“什么?”张瀚波惊呼,“那姨妈知道了没?”
“禀陛下,幸而当时只有石先生和我师傅在。他老人家先假意答应了禀告太后,命人偷偷把他看住,另外让小的来报信。”
“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石先生和姨妈是站在一边的。完了完了,姨妈早晚得知道。”张瀚波喃喃自语道。
“当时只有石先生和徐常侍在,对吧。”就在张瀚波陷入焦灼之际,陈东楼徐徐开口。
“是、是。”钱公公答。
“那就好办。”陈东楼说,“给石先生的茶里下点蒙汗药,然后偷偷把他送回家,等到他第二天早上一早在自家床上醒来,恐怕自己也要疑惑,昨天看到的场景是不是在梦里。”
“他第二天进宫来上课,陛下也好,徐常侍也好,全部表现如常,全当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说不准他以为自己是真老糊涂了,告老还乡也说不定。”
“这个主意好。”张瀚波对这个带有恶作剧成分在的应对计策很满意。
“既已有妙计,陛下,小的已经备下快马,快速速回宫吧。”钱公公连忙说。
张瀚波站起身:“那就走吧。”
“恭送陛下。”陈东楼领着那二十几个小孩齐声道,但没有跪礼,只是简单拱手作揖。
“好啦,回见回见!”张瀚波摆了摆手,跟着钱公公往外走。
钱公公一面走,则一面心中暗暗地想:这个叫陈东楼的少年小小年纪,想不到如此机敏沉静。来路不明,居然和一帮王公子弟还有陛下打成一片……
他没有回头,但他不知为何,感觉后背被少年难以猜透的目光注视。
......
......
女人提着长长的曳地裙摆,走在水磨青砖的地面上,云髻上的钗环随之琳琅作响。
黑洞洞的室内明亮起来。女人所到之处,燃起一盏盏全铜浇铸的枝灯。
屋子的中央,层层垂下的帷幔之间,是一团悬在半空中的巨大水珠,一个白裙少女安静地蜷缩在水珠之中。
少女栗色光泽的长发,轻柔地在水中浮动着,如同一朵微风中盛开的大丽花。她白皙的肌肤在波动的水光映照下,宛若清透的白瓷,朱红的双唇微微张开,叫人不胜怜惜。
她合着眼,安然熟睡。双手交叠在胸前,两只手腕上缠着繁丽华美的紫金铃铛手链。与这份恬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少女的左肩被金钩贯穿而过,在白色的衣服上染开一片骇人的血红。
女人抬起头,望着水中的少女。
少女纤长的睫毛轻颤,慢慢睁开眼,舒展开身体,面向来者:“你来了?”
少女绽开笑容,目光如此纯净,让女人总忍不住想起自己儿时养过的小狗,它总是奔到你的面前,摇着尾巴、眨着圆圆的眼睛,那种招人心疼、无辜的样子——
叫人下不了杀手。
“不要耍花样,妖孽。”女人低声冷笑,“伤成这样还苦苦维持人形,你可真是有毅力。”
少女说:“还像以前一样,叫我苏苏,不好吗。”
“够了。”女人冷冷地说,“金钩穿的只是肩膀而没有锁你的琵琶骨,我已经够仁慈了。”
“好见外啊,笑涵。”少女嗔怪,“那我也见外地称呼你,叫你什么呢……皇后?哦,不对,现在你是太后了。对吧,太后娘娘。”
“省省力气,苏采熠。你是妖。我不会信你那套。”杨笑涵冷冷地说,“我可不像先帝,最后把命都断送在你手里。”
苏采熠歪着头,似笑非笑地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他?”
“为什么?”杨笑涵忍不住问。
苏采熠微微眯起眼睛,贴到水珠的最外层,“你过来,我告诉你。”
“就这么说。”杨笑涵冷冷地道。
“过来嘛。”苏采熠眼巴巴地望着她。
杨笑涵只得挪步,凑到水珠前。
“看着我。”苏采熠轻轻地说。
杨笑涵和她灿若星辰的眸子对视。
苏采熠低语,“为了你。”
“为了我?”
“你没理由不恨他。一个花季少女嫁给一个半百老头。多么美好的年华,就浪费在皇城,这个连空气都衰朽的地方。”苏采熠盯住杨笑涵的眼睛,“难道你能忘了他和你之间的血仇吗。想想你青梅竹马的情郎……哦,对了,还有你的姐姐……”
“住嘴。你不配提她。”杨笑涵内心的隐痛被勾起,咬牙切齿地低声说。
“看到你这样,我也很心疼啊。”苏采熠慢慢抬起右臂,水珠的外膜便随着她的动作变形,似乎是要伸手去触碰杨笑涵的脸颊,“一直以来,作为唯一真心待你的朋友......”
少女的声音,好像是撩动心弦的素手,隐隐约约,奏出一曲幽怨的魔音,勾引人的心魄,把人慢慢地拖向水底,在幽深冷寂中沉溺。
杨笑涵攥紧拳头,退后一步,瞬间苏采熠左肩贯穿而过的金钩猛地闪过一道雷光。
“呃啊!!!!”少女凄厉的惨叫在室内回荡着,她的身体立刻蜷缩起来,因为痛苦而抽搐。
过了许久,她重新抬起头。少女绝美的面容浮上一丝苍白的微笑,泫然欲泣地样子显得无辜又可怜,和神色漠然的杨笑涵对视。
杨笑涵并不会表露出来。但悲戚和愤怒在那份漠然的脸色下暗流涌动,
“你最好明白——只要我心存戒备,魅惑的妖术就在我这儿没用,”杨笑涵仰起头,“为我所用,或许我会饶你一命。如果敢有二心——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痛快地死的,我会亲手烹饪一道龙肉羹,让你和先帝享受同样的死法。”
苏采熠清澈的双眸静静地看着杨笑涵的面容,良久,轻轻地笑了,意味复杂:“那可真可怕。”
“那我对于太后娘娘,能有什么用呢。”苏采熠转换话风,微眯起眼睛反问。
“张何斐没有死。”杨笑涵说。
“哦?”
“入殓的时候发现的。尸体虽然七窍流血、面色青紫,很难分辨面目,但身体明显是一个老人而不是少年的。”杨笑涵不知是喟叹还是讥讽,悠悠地说,“他母亲留下来的老仆还真是忠心耿耿啊。居然还舍得下命,用易容术伪装成他的样子替他喝下了龙血。”
“那孩子比我想得要狡猾警觉得多。”杨笑涵不甘心地摇摇头,“这么多年,居然都被他骗了。”
“我能做什么。”苏采熠不动声色地问。
“他一定会去投奔他在东吴的外祖父,”杨笑涵说,“我知道你有这样的本事,哪怕是一滴水掉进了海里也能把它找出来。我要你帮我,在他到达东吴之前,找到他......
还要......
杀了他。”
全铜浇铸的枝灯一盏盏灭了,室内慢慢重新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