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战山河篇二 ...
-
弹指之间,棋局上黑子白子纵横交错,千军万马披甲戴盔、整装待发,只待一声号令,便战!是死是生,诡谲莫测。谁都不急,总是静待对方落子,再缓缓落下一子。
胶着的棋局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密密麻麻如丝线般铺开,平桑的每一着都深深印刻在公子脑海里,突然,一缕灵光惊现,是“经纬”之术!“经之以天,纬之以地,经纬不爽,文之象也。”他在心里默念。
童子沏上新茶,氤氲的水汽缭绕在棋盘上,平桑觉得怎么看不清他的脸,眼前的世界似乎模糊了,可他知道他必然是在沉思。
对面的公子啜饮了一口,便放下了,也许是过于仓促,此时咳了起来。平桑恍觉眼前清晰起来,就连公子下哪着都看得一清二楚。这一看,喜上眉梢,这小兔崽子下错了!
公子方才分了神,落了平桑的圈套,却也不恼,依旧从容落子。只是一步错步步错,又怎能让它落空呢
平桑无由来地烦躁起来,怎么这么不得劲呢梗在心头的郁闷愈来愈深,他深吸了口气,拍案而起。
童子满头雾水,这位爷赢了还摆谱
“下次不要这么抠,你知道我只喝碧螺春。”公子若无其事地翻着《左传》,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童子泡了碧螺春,一刻不迟地送上,可是心里却在感慨,再喝下去,我去哪儿找这么名贵的茶?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棋盘上胡乱散着棋子,一双白皙的手将脱离轨迹的棋子恢复原位,随后轻轻落下一子,烟消云散,局破!
他垂下眼帘,过了片刻,沉声道:“把这副棋送去。”
另一边,李澜风也没闲着,琢磨了许久,像只无头苍蝇到处乱逛,倒是让他发现了些东西。
一回来就看到一副棋,心里实在不爽,谁不知道他这双臭手下出来的只能是臭棋啊。可是听到是公子送来的时候,心中一动,的确想试试。
不多时,棋盘上的棋子已被他一一巡视,幽暗的光泽诡异地回荡在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是那,就是那!鬼使神差地,他真的搁下一子。
好巧不巧,正破此局。黑子造的铜墙铁壁如沙垒般一碰就散。童子心想,恰如其分,与公子下的完全一样,这李澜风不愧是国公府世子。
待到收回棋盘,李澜风仍愣在原地。他没有为自己的胜利而沾沾自喜,而是方才他听到“你与公子一样都破了此局。”
“与公子一样”“一样”“一样”“一样”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如魔障了一般,他竟十分想见到连亦宁———这个人送“琢玉公子”的少年,哪怕只离数百米。
思绪飞回了八岁那年,他还是一个爬树捉鸟、下河捞鱼的熊孩子的时候,连亦宁就已经成为国子监的神童了,吟诗作赋不在话下。他羡慕地看着连亦宁逐渐成长为身姿卓越的璧玉公子,可他知道连亦宁一定也很孤独。
离群之雁,难保独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身为孤雁的连亦宁没有母亲,他说,他不需要。
可是一个人怎能没有母亲呢没有母亲的连亦宁被嫉妒他的孩子欺负,李澜风瞧得很清楚:连亦宁的手攥得紧紧的,即使衣袍在撕打中破损了,身上背负着大大小小的伤,他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啊,澄澈而干净,仿佛所有怨恨都到不了他眼底。就像被这双眼睛诱惑了一样,他打跑了所有欺负连亦宁的人。
真是个美好的开端。
可也是这个人打碎了他一身的骄傲与自尊,那个晚上,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连亦宁附在他耳旁,含糊地说了几句话。他什么都没听清,连亦宁的一呼一吸都动摇着他的心神,炽热的情感就像岩浆一样即将喷涌西出。是醉了吗那就醉得更深些吧。
他攀上连亦宁的肩膀,呆呆地望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那里面有星河,他想。
不知过了多久,夜晚的冷风终于分出神来眷顾他了,他浑身一激灵,终于听清连亦宁的轻语。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你追逐的名利不过是一时,国公爷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败尽脸面。你看这偌大的国公府,没了它,你什么都不是。”
一盆冷水淋下,李澜风觉得冷骨子里了。一定是夜里风大,没错,一定是这样。
可是连亦宁不给他舔舐伤口的时间,“割袍断义,从此不再连襟。”
他想,是听错了吧礼清不会这般无情的!
是梦啊,只是怎么这么真实呢古人诚不欺我,问世问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只是已经肝肠寸断了,倒是生死不如了。
冷风萧瑟,愁云黯淡的天空隐约有几分月亮的影子,漏出的稍许光亮小小地照着他那片小小的天空,直到他和他的影子离去。
———————我是一条分割线————
驰骋沙场,大抵是所有热血男儿都梦寐以求的事,踏破敌方铁骑,宣我方之威,攻城略地,一座座城池轰然而起,成为国家的一方屏障。而边塞之城,则为重中之重。
主将营帐内,各将军都上了座,平桑面色冷凝,紧蹙着眉头,扫视了周围一圈,一把空椅孤零零地支在前方,很是显眼。
敛去不满之色,平桑开始与诸将讨论起布防,虽然诸位将领都钦佩于平桑的军事才能,但他们可不是唯唯诺诺不吱一词的囊包,于是帐内争论得热火朝天,憋红了脸的大有人在。
只是有人不看眼色,放了一只臭虫进来。
“我来迟了,诸位,请多谅解。”连亦宁微微颔首。
白,不是白的发亮那种,是细腻而又脆弱的白,可他的笑容并不苍白,一颦一笑都让人觉得如清风拂面。
平桑只在他进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又流畅地讲述起了自己的想法。连亦宁敲着椅子的把手,貌似声音很不错,沉而清,是好木头啊。可惜,只是木头。
他收起了玩心,自言自语道:“两个月后,必有敌来犯。”
声音不大,足以让帐内的所有人听见,是以所有人都盯着他。有的人不屑,有的人愤怒,有的人嫉妒,各不相同,或者叫———色彩纷呈。
“扶桑城每年都要换布防,而且每次都要派遣边西都督来巡查,但是都督并非在扶桑城歇息,而是在距此百里外的鞳鞣城,也就是说兵力要抽调部分走。若是此时没有精兵的鞳鞣城遇袭,为了保护都督,扶桑就陷入兵力空虚的局面。此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可谓上乘。”
“你胡说,扶桑这数十年来从未遇到这种情况。”神情激动的将领脸上有一道狭长的疤,此时显得有些狰狞。
其他将领虽未都听进,可是心里还是进行了几番思索。
“那是过往,今年小股兵力的骚扰不断,你可知为何”
“就是因为他们饿了,没有粮食怎么过活方圆百里之内,只有扶桑有充足的粮食。”
众人都沉默了下来,没错,饥饿就是原罪。可是弱小就更是罪过了,这世上没有一个弱者能活得顺心顺意。
直到讨论结束,连亦宁都没再说过一句话。因为他知道换防的事情早就定下来了,再怎么说也没人会信,毕竟人总是贪图安逸的,谁都不会轻易改变,除非给他们狠狠来一棍。
只是这里面有一个人不同,他绝对会听进这番话。
月上西楼,影独长;风动烛火,泪难收。
“你为什么要说那番话”低哑的声音在夜里响起。
“我好歹是皇帝新任的监军,总该负到点责任。况且你应该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些,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查过北司内库,连氏的宗卷上并无你连亦宁此人。可是户部竟然有你的入籍登记,你说,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你的叔伯都对你讳莫如深,而你却是从小生于连府的。”
“你记错了。”淡淡的声音不合时宜地飘荡在夜空中,仿佛此时不在夜里,他显得多么自信,而又嚣张。
平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清亮清亮的,让人觉得不爽又无从反驳。
“这唯一的理由是你……”
“你记错了!”这是连亦宁第一次强硬地打断别人的话,既然有了第一次,也许以后还会有无数次。他难道需要次次都解释给别人听吗?
抚下心中的躁动,连亦宁开口了:“你没有错,或许是我错了,我不该来找你,也不该妄想认回你。”
他自嘲地笑了笑:“也许我该叫你一声爹。”
平桑愣住了,可等他反应过来,连亦宁早已没了踪影。
与平日的冷酷严肃不同,他的眼神有点放空,似乎在追忆远方的某些人啊。
幽微的灯火不知怎地被风吹灭了,城墙上只剩他一人迎着冷风。幽怨的埙声飘荡在夜空中,吹埙的人也许思念成疾,悲伤漫过曲声一遍又遍,直至钻到他的心里,一遍又一遍。
是啊,他忘了,他忘了那个笑得如山花般灿烂的姑娘。
当晚,连亦宁出奇地失眠了,他睁大眼睛,仿佛看到了他的母亲。她美丽而又温柔,每次当她讲起那个威武神勇的将军,她的眼里不觉带上一丝缱绻。而他也理所应当地认为那位将军是个大英雄。只是后来,母亲死了———大魏的长公主死了。
他也就再不相信母亲所说的。毕竟只有梦境才是美好的,现实从来只留给人冷酷的一面。
可有些事母亲说对了,扶桑城说是城,实际不过一个临时性军营。扶桑只有城墙,却没有屋宅,只有一些土屋和营帐。因为这里没有需要被保护的百姓,只有一批换了一批的将士。也只有平桑这么傻乎乎的才想守住这座城,为皇帝守好边疆,毕竟这是关隘之处,守不住,敌军就可能直捣黄龙奔向京城。
可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想要母亲,只想再梦见她一次。
夜深了,一句呓语泄出:母亲。眼角残留的泪水证明梦境也不都是美好的,你的心苦涩,梦也自然苦涩。
被伤了心的人啊,明朝依旧得面对这一切。
李澜风一朝醒来,又生龙活虎了,刺眼的阳光才是活着的感觉。他登上城墙,迎着风,伸出了手,他想知道那种自由的感觉。
城墙高七仞,一不小心摔下来可就毫无生还的机会了。
可他丝毫不畏惧,望向城外,一个强烈的愿望呼之欲出:
他想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