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克》夏折菡

39、39

　　妈妈把爸爸抱得死死的，生怕他还要动手。
　　艾克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说：“爸爸，对不起。”
　　爸爸被妈妈勒着，只喘气不说话。
　　妈妈说：“老头子啊，你看，儿子给侬说对不起了……”
　　爸爸冲妈妈吼：“说对不起，谁要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
　　妈妈哭，“那侬要哪能啊……要打死他才好吗？侬都六十几岁的人了，还有啥想不开的啊……”
　　爸爸说：“我想不开，我就是想不开……谁家的儿子是他这样的，从小调皮捣蛋不听话，打都打不听，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上了大学就长能耐了是不是啊，就再也不回家了，是不是啊……”爸爸说着，忽然回头向艾克一吼，吼得艾克一跳，“是不是长能耐了呀？明明都在上海，就是不回家，不来看父母，哦，要钱的时候就回来了，你也不想想，当时我和你妈拿那四万块钱出来多少不容易，好了，钱拿跑了再不回来了，还钱……还钱也不露个面了，叫刘澈来还，你当大老板了嘛，对吧，瞧不起父母了对吧，有人帮你跑腿了，你长了好大的能耐啊……逢年过节，刘澈傅唯还来看我们，你呢？你去哪里了？你是个没爹没妈的，是不是？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是不是？”
　　艾克本来想说，还不是怕你们见了我生气，但是想了想，忍住了。
　　爸爸继续说：“最让我生气的是，最让我生气的是……”连着说了好几遍“最让我生气的是”，就是说不出来后面的话，可见是真得很气。
　　爸爸忽然又扭过头去冲妈妈吼：“侬放开我啊，侬想勒死我吗？”
　　妈妈吓得赶紧松开了手。
　　艾克不自觉的往远离爸爸的方向挪了挪。
　　爸爸一边活动手腕一边说：“最让我生气的是，你谈个女朋友，都不带回来给我和你妈妈看看，连个门都不上，说结婚就结婚，连一毛钱的事情都不跟我和你妈妈商量，就发了两张请柬给我们，就两张请柬……”爸爸说到这里，气得声音又抖了，提高了声音，“你当我们是什么人啊，有没有当我们是你父母啊，谁家儿子结婚是这样子搞的啊，你让我和你妈妈的脸往哪里放啊？叔叔孃孃舅舅阿姨你统统不请，这些亲戚问起来，你让我们怎么解释？好了，这都算了，就当我和你妈妈没有这两张老脸，我们两个没脸行了吧……你那老婆啥情况，结了婚连公婆的面都不要见的啊，来都不来的啊，我到现在都不认得她，在大街上要面对面见了我都不知道她是你老婆……我知道，我听说了，她家很有钱是不是？但不也嫁到我们艾家了？我是没见过这样不懂事的人，一点家教都没有，她父母是怎么教她的……”
　　妈妈在旁边轻轻的叹口气，说：“哎呀，老头子啊……”
　　爸爸忽然又激动了，声音又提上来，说：“这还不是艾克的问题！”回过头来把指头都要戳到艾克脸上了，说：“这还不是你的问题！你都不来看我们，不把我们当父母，我们还指望人家来看我们啊？还指望人家把我们当公婆啊？我是搞不懂了，我和你妈妈给你养这么大，养成仇人了是不是？你只觉得是我不对是不是？你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不对的地方是不是？你刚刚还问我，还说要跟我搞搞清爽，到底你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我这么生你的气……艾克，你也三十几岁的人了，你就问问你自己，你到底哪里做的好，哪里做得对得起父母……你不要以为你还了我们四十万块钱，后来又叫刘澈送过来五十万，你就对我们很好了，你和父母就两清了，就互不相欠了……不是这样的，艾克……”
　　爸爸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带了哭腔。
　　妈妈一直在哭，这会儿紧紧握着爸爸的手，半句话说不出来。好一会儿，抬头看艾克，说：“艾克，你别怪你爸爸了，给爸爸道个歉吧……”
　　爸爸说了那么多，最后和妈妈一起哭了，艾克心中很是难过，特别是最后爸爸说到钱，更是说到了艾克的痛点上，和最开始连几万块都拿不出的时候比，他现在的确算是有钱了，但是有钱又有什么用，钱是有了，家人爱人朋友全没了……
　　艾克从沙发上站起来，缓缓跪在了父母面前，说：“爸爸，妈妈，不管之前怎么样，都是儿子不对，我给你们跪下了，求你们原谅我……”
　　妈妈捂住嘴巴，一瞬间眼泪像开了闸放水。
　　爸爸也没想到艾克会跪下来，儿子随他，轻易不肯认错，居然会说出一句“都是儿子不对”……爸爸一时眼泪也如洪水，边哭边捶艾克的肩边说：“艾克啊艾克啊……”
　　艾克跪在那里，许多悔恨涌上心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艾克变得谦逊了许多。以前走哪儿都拽的不行，生怕人家瞧不起他，但是现在，哪怕人家说，哎哟，你看那不是艾克吗，找了个有钱老婆不得了了，要不这种场合哪轮得着他来，他不但不生气，还对人家礼貌的笑。
　　在处理公司的事情上面，他也慢慢变得平和，没有以前那么急，动不动就要发火。他甚至有时候有耐心给普通员工讲页面设计问题，讲课程设置问题，讲授课理念问题，大家最开始的时候吓得瑟瑟发抖，觉得自己这是做得多不好才会让大老板来亲自讲这些，但是渐渐的，大家发现，他们的老板变了。于是大家又开始说，你看，前两天还看了财经频道采访他们两口子，他们那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性生活肯定很和谐了啊。
　　小咪从旁边过，也不咳嗽了，而是勾起嘴角会心一笑。
　　那天小咪在办公室向艾克汇报完工作也不出去，歪着头看艾克。
　　艾克笑着说：“又怎么了？”
　　小咪敲着文件夹说：“艾克，我觉得你最近又帅了。”
　　艾克说：“是么？”
　　小咪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和老板娘过了磨合期，更和谐了。”
　　艾克说：“哎哟我说小咪，我私人的事情你就不要操这么多心了好吗？你今年多大了？”
　　小咪警惕的说：“干嘛忽然问我多大了？”
　　艾克说：“我记得你比我还大一岁是不是啊，你怎么不操□□自己的心，赶紧找个人嫁了。”
　　小咪自动过滤掉艾克后面这几句话，笑着说：“和谐就好和谐就好。”边说边逃出了办公室。
　　看着小咪出了办公室，艾克撑着额头苦笑，和谐？
　　那天照例去唐梦回家吃饭，这个戏大家还在演。
　　唐梦回的老爸唐长河虽然给了女儿一个盛大的婚礼，但是说实话，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艾克，觉得这小子不就是长得好看点，还有什么，大学嘛也不是名校，虽然自己女儿也是那个大学毕业的，但是后来出了国啊，修得可是经济管理学的博士，公司嘛也搞得要死不活的，他看过爱课的年报，完全看不上眼，简直就和欠了一屁股债没区别，家世嘛就更别提了，父母就是最最普通的上海市民，换个房子还是艾克给拿钱，结果儿子结个婚老子还赌气不来，没想到他唐长河要和这样不懂事没排面的人做亲家。但是说到底，女儿喜欢，也没办法，一晃嘛，女儿三十几岁了，虽然在他看来，自己的女儿就是四十岁也不愁嫁的，但是他当然也不希望自己女儿要到四十岁才能嫁出去，所以，那就算了吧，反正自己有的是钱，只要女儿愿意，拿去给狗花他也没意见。
　　所以每次唐梦回两口子回家吃饭，他是正眼都不看艾克，故意和女儿讨论些投资的事情，一开口就是一个亿两个亿。
　　但是唐妈妈却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上对丈夫唐长河，下对保姆阿姨，那都是客客气气，对艾克那自然也是很好的。知道艾克喜欢吃糖醋排骨，每次他来都会让阿姨做一大盘子。她在家是相当闲，一直都是养花养草，好不容易盼着女儿出了嫁，就希望他们快点生个孩子来给她养。于是问：“艾克，你和小梦，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艾克“啊”了声，扭头看唐梦回。
　　唐梦回说：“太忙，再说吧。”
　　唐妈妈说：“你三十四了……”
　　唐梦回说：“啥三十四了，才三十二好吗？”
　　唐妈妈还要开口，被唐长河一句怼回去：“你操那么多心，这是他们的事情。小梦才回来帮我做点事情，你就催她生孩子，生啥孩子？生个孩子能姓唐吗？姓唐就生，不姓唐不生！”
　　唐妈妈听了这话，赶紧看艾克的脸色，生怕他要生气。但是艾克满脸平淡，没有反应。
　　两人回到家，艾克进了自己房间就不再出来了。唐梦回敲了半天门，艾克才说：“我睡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唐梦回靠在艾克的房间门上，拖长了声音说：“艾克，给你脸了是不是？”
　　艾克不作声。唐梦回找来钥匙把他的房间门打开了。
　　艾克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唐梦回。
　　唐梦回两只手揣在睡衣口袋里，似笑非笑的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讲话？”
　　艾克还是不作声。
　　唐梦回也不需要他作声，继续说：“我们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外面的人不知道，家里人迟早要知道的，再说了，我花钱也不是只想买个花瓶，你还值不了那么多钱。”
　　艾克对这样的话已经有免疫力了，一点也不会放在心上。
　　两个人对视了半天，艾克问：“你想怎样？”
　　唐梦回笑了，说：“你觉得我想怎样？我呢，给你一个建议，反正你一时半会是离不开我的，不如，我们好好过吧。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之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你呢，也别嫌弃我大小姐脾气，你对我好点，我也会对你好点，如何？”
　　艾克不作声。
　　唐梦回对艾克的反应很满意，她料定他没有胆提离婚，于是笑着说：“你好好考虑一下。”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亮亮手上的钥匙，说：“锁门也没有用。”
　　等唐梦回离开，艾克从床上爬起来，把门锁上，掏出烟，坐到飘窗上，静静的抽。从刘澈离开后，艾克就很少抽烟了，以前他总和刘澈一支烟你抽一口我抽一口，现在无人分享，烟抽起来也没有味道。

　　那天看到胡妈妈来电，艾克的心都漏跳一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轮得着胡妈妈给自己打电话。
　　“干妈。”艾克将办公室门锁好，接了电话。
　　胡妈妈在电话里说：“艾克……不好意思啊，打扰你了……”
　　艾克说：“没有，干妈，您说。”
　　胡妈妈说：“奶奶不行了，她一定要见你。”
　　艾克二话不说，挂了电话就出门。进电梯前，叮嘱小咪说：“我要出去几天，没有要紧事不要给我打电话，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出差了。”
　　看到艾克那眉头紧锁的样子，小咪也不敢问具体得几天，只说：“好的，那你路上小心。”
　　四个小时不到，艾克就到了临安第一人民医院。他知道这一趟肯定得碰到胡不为，他又期待又害怕，下车前深吸了一口气，进电梯前又深吸了一口气。
　　在电梯口等他的是胡妈妈，进了病房也只有胡爸爸在。艾克叫了一声“干爹”，立刻上前去看奶奶。奶奶已经昏迷不醒，鼻子里插着好几根管子，身边各种仪器。
　　艾克正坐在床边守着奶奶时，胡不为带着医生进来了。艾克听到脚步声就已经开始浑身发紧，然后一回头就撞上了胡不为的眼神，他期待的看着胡不为，想挤出一点笑给他，但是胡不为只向他淡淡的点了一个头，就跟医生去说奶奶的情况了。
　　医生说什么艾克一句没听进去，他握着奶奶的手，呆呆的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只感觉到奶奶的手在他手中慢慢变得僵硬，温度一点一点退去，他的心也一寸一寸沉下去。后面的事情一片混乱，他握着奶奶的手不肯放，有人在哭，有人在劝，有人在拉，有人在跑……最终，他两手空空，看着奶奶被蒙上白布推出了病房，他顺着病房的墙壁滑坐在地上，终于号啕大哭。他在哭奶奶，更在哭他自己，他在哭很多很多往事。
　　联系好殡仪馆后续事宜之后，大家都异常疲惫。胡爸胡妈到临安市里的小叔叔家去住，胡不为则开车回山庄。
　　自始至终，他没有和艾克说一句话，刚进病房时他和艾克还互相看了看，后来两人都再没有勇气看对方一眼。
　　在临安市里时他还没察觉，等开出临安市上了没有路灯的山路之后，他才发现后面一直有部车子跟着。他开慢那个车子也慢，他开快那个车子也跟着快，他靠路边停下，那部车子也隔着一段距离在路边停下。这车子他再熟悉不过，但是车里的人他已经不敢想。
　　胡不为在车子里坐了许久，从后视镜里看后面那两点车灯静静的亮着，一动不动，叹了一口气，重新挂挡开了出去，后面的车子也慢慢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