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克》夏折菡

38、38

　　年底，艾克自己明白，应该是沾了唐家的光，被市里评了个新锐优秀企业家的称号。艾克心里一向对政府官员表示不屑，但又不得不巴结奉承，把获得这个荣誉称号当作一件幸事。
　　那天颁奖典礼结束就是酒会，艾克接受了记者采访，幸好不是杨萍萍，如果是杨萍萍，艾克会觉得更尴尬。因为当初被他挂在嘴边的那个关于理想的故事，现在再讲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恶心。他现在哪里还有半点理想，他现在整天想得就是赚钱赚钱。已经四轮融资，但爱课还是逃不掉融资发展亏损再融资再发展再亏损的圈圈，每到年底就会被投资人围攻，以前还有刘澈和傅唯和他一起，现在，所有的闲言碎语、指责，甚至是漫骂，都只能是他一个人扛。
　　他像个戏子一样在记者的镜头前演完了戏，一个人闷闷不乐的走到了大厅外面的露台上。一会儿唐梦回也出来了，颁奖典礼时唐梦回还穿着职业套装，这会儿已经换了一身晚礼服。
　　艾克勉强说：“穿这么少，出来做什么，冷不冷？”
　　唐梦回笑了一下，说：“过两天开股东会了，你们的财报我看了，看来又是一次难过的股东会。”
　　艾克扶扶额，说：“是啊。”
　　唐梦回说：“有些东西为什么不砍掉，不赚钱还拖后腿。当初我建议你回购论坛，是看中论坛的商业价值，结果你把论坛拿来做公益，为什么不商业化？”
　　艾克说：“本来也没打算论坛商业化，也算是为用户留最后一点空间吧。”
　　唐梦回说：“我不跟你讨论太具体的事情，但是我告诉你，当着记者的面你当然谈理想谈社会责任，但是你要搞明白，你开公司的目的是要营利，是要为投资人创造价值，不然，挨骂都是小事，搞不好还有更大的麻烦。”
　　艾克可以和刘澈为了理不理想的吵架，可以把所谓的理想放在脚下面踩，可以把理想出卖给金钱，理想是他自己的，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他不允许别人对他的理想指手划脚，除了刘澈傅唯，胡不为巨神都不能，更何况别人。
　　艾克正要皱眉，忽然唐梦回一下子挽住他的手，笑起来。
　　艾克一扭头，发现市长办公室的杨秘书长过来了，也赶紧换了一副面孔，和唐梦回装成一对年轻有为的恩爱夫妻和秘书长一连声打招呼。
　　但是等酒会结束，两个人便各自散了，艾克开着小破车离开，唐梦回坐在自己的车上看了他很久，但是艾克连一眼都没有给她。唐梦回收回眼光，对司机淡淡的说：“走吧。”
　　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股东会，艾克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往年他还表现的挺积极，各种解释、方案和措施，但是今年他只有一个人，外加亚特的投资代表又要维护自身权益又要顾忌艾克的面子，那暧昧不明的态度让艾克觉得很没面子，气得一句话都不想说。所有的投资人都对艾克的表现不满意，觉得之前那个虽然很拽但是很拼命的工作狂变成了一个随便你们要怎样的老油条了。
　　等亚特投资人代表回去跟唐梦回一汇报，唐梦回马上让秘书给艾克打电话。
　　秘书说：“艾先生，唐小姐让您今天下午四点左右来她办公室。”
　　艾克一句话不说就把电话挂了，秘书再打他都不接了，秘书只好又打给小咪，等小咪转告好从艾克办公室出来时，艾克把办公室的门摔的山响。
　　那天艾克没有去唐梦回的办公室，晚上也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自己的屋子。他躺在床上想着胡不为□□，完了之后不但没有觉得爽，反而痛苦不堪，大哭了一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个孤单的绝境。
　　深更半夜艾克一个人开着车在高速上狂飙，三小时不到就飙到了浙江临安下口，之后他又冷静了下来，在临安下口调了一个头，疲惫的回了上海。

　　有一天，艾克和技术总监一起去参加一个互联网技术大会。本来像这样纯技术的会艾克基本是不会参加的，他也听不太懂，浪费时间。但那天刚好上午带技术总监去和投资人谈事情，回过头来技术总监一时半会又打不着车子，艾克就干脆送他过去，顺便自己也就听去听听了。
　　说是在听，其实也是拿个笔记本在下面干活，不过是给技术总监当了一会司机。当他正在电脑敲敲时，忽然听到台上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艾克抬起头来，只见巨神站在台上，正在和大家分享微软关于虚拟化的一个新技术。
　　不知不觉与巨神分开已经好几年了，这期间大家没有联系过，也忙也没有特别的必要。艾克偶尔会听同行谈起巨神，这个冷冰冰直挺挺的大男孩子还是如神一般的存在。但是说实话，艾克以前没有见过巨神在大台子上讲过课，今年见了果然觉得神采飞扬，讲起技术内容来的巨神变得热情洋溢，两眼闪着光芒。
　　艾克坐的不算靠前，但是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居然正好对上巨神的眼睛。巨神本来正行云流水般的在讲演，在看见他的一刹那居然结巴了一下，然后闪开了眼神。
　　巨神的讲了大约一个小时不到，讲结束语时艾克就赶紧溜出去到出口处去等他。不然，巨神工作那么忙，脾气又那么别扭，铁定就跑掉了。虽然他知道见了巨神估计也没有几句话讲，但是他还是想单独见见他。
　　果然，场内的掌声还在响，巨神就已经背着双肩包匆匆忙忙从出口出来了，看到艾克站在门口就定在了那里。
　　艾克先笑了，说：“你好，好久不见了。”
　　巨神也笑了笑，说：“是啊。”
　　艾克没话找话的说：“你讲得挺好。”
　　巨神半天才说：“你们还好吗？”
　　你们？哪来的你们？艾克想，自己已是孤身一人。
　　看着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岁，但是单纯的仍是少年模样的大男孩，艾克不由的想起许多往事，想起给巨神下过面条，给巨神买过宵夜，喂他吃过螃蟹脚，带他去买过粥，为他买过药，还有他没睡醒在自己车上撒娇，自己给他抱回家，这些过往，仿佛就像一场梦，全部消失不见。
　　见他半天不答 ，巨神说：“我还有事，我得走了。”
　　艾克欲言又止。
　　巨神向他点点头，说：“多保重。”
　　看着巨神头也不回的向电梯口走去，艾克大叫一声：“巨神！”
　　巨神回过头来看着他。
　　艾克说：“要不……我送你吧，我开了车。”
　　巨神说：“又不同路。”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见过巨神的那一天，艾克在菜场买了两只大闸蟹，回了自己那里，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和唐梦回的那个家了。
　　他一个人默默的蒸了螃蟹，一个人默默的吃。他剥好了螃蟹脚，却难过的送不到自己嘴巴里，曾经陪他一起吃螃蟹的人，都去哪里了……不知不觉，眼泪流了一满脸。也没有手抹，艾克边拆边吃，边吃边哭，眼泪混在螃蟹肉里，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那段时间，艾克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因为他开始回忆往事。他甚至想起小学时第一次见到傅唯和刘澈的情景，想起初中毕业时挨得老爸那顿揍，想起大学入学时自己加入胡不为的羽毛球队与胡不为自此相识，想起与巨神在人民广场的咖啡馆见面……想起后来许多年自己不再去看父母，哪怕后来他们换了房子，自己也都是从刘澈傅唯那里知道地址，却一次都没去过……
　　那天，他忽然想去看父母，特别是妈妈。妈妈虽然来参加了他的婚礼，却全程强颜欢笑，没有和他讲一句完整的话。
　　艾克翻出之前刘澈给他的地址，买了一些水果，开车子过去，在小区里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那个房子。他先站在楼下看了好半天，看见阳台上晒了一些衣服，还有个花架子放了几个花盆，一盆仙人掌长得垂下来很长很长。
　　敲了半天门，听到妈妈在里面问：“谁啊？”
　　艾克犹豫片刻，说：“我。”
　　妈妈又问：“你是谁啊？”
　　大概妈妈从猫眼里看出了他，立刻将门打开，一脸悲喜交加的神情说：“艾克，怎么是你？”
　　艾克有些尴尬的说：“对，就，就路过，来看看，爸爸在吗？”
　　妈妈一把将他拉进去，说：“爸爸不在，快进来！”
　　艾克换了妈妈递过来的拖鞋，在家里转了一下，很客气的和妈妈说：“这房子还不错。”
　　妈妈的眼睛一直跟着艾克，摸摸他的胳膊，问：“艾克，你还好吗？和小唐还好吗？你是不是工作太累啊，怎么感觉精神不大好啊……”
　　艾克笑了笑，说：“有吗？还好啊。”
　　妈妈打开一个房间的门，向艾克招招手，等艾克走近，笑着小声说：“你看，我们还给你留了一个房间……”
　　但是艾克看到房间里空空的，什么家具都没摆，连窗帘都没装。
　　妈妈叹气说：“你爸爸是个倔家伙，他把你之前的东西全扔了……”
　　艾克勉强笑着说：“本来也都没有什么用的……爸爸去哪里了，快回来了吗？”
　　妈妈赶紧跑到客厅里看钟，又放心下来，对艾克笑着说：“还没，他去买菜，起码一个小时。你坐啊……”
　　艾克在沙发上坐下，妈妈拿来水果和一些零食。艾克看到其中有一包牦牛肉干，于是专门拿起来看了看。
　　妈妈说：“哦，这是上次刘澈和傅唯拿过来的，味道还不错啊，就是我们牙齿不行，我现在牙齿不行，松了好几颗了……”
　　艾克问：“刘澈和傅唯什么时候来过？”
　　妈妈其实并不知道儿子和刘澈傅唯有什么矛盾，只知道那俩人都去西藏搞啥学校了，上次儿子结婚，两好朋友离太远没赶回来，仅此而已。所以就不毫不在意的说：“就上个月吧，我想想，上个月的……”
　　艾克忽然鼻子一酸，眼睛一下子被泪水糊住了，刘澈和傅唯回上海，可以来见他的父母，却不见他，别说见他，知都不让他知道。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让这两人如此决绝。
　　妈妈还在絮絮叨叨的说刘澈和傅唯上次来的事情，艾克将脸扭向一边，偷偷的抹了一把泪。
　　妈妈问：“艾克，你怎么了？”
　　艾克说：“桔子好酸。”
　　又同妈妈聊了几句，艾克看看手表，说：“爸爸差不多要回来了，我走了。”
　　妈妈没有留他，站在门口抓着他的手再次问：“艾克，你还好吗？”
　　艾克点点头，搓了搓妈妈的手，说：“下次再来看你。”

　　听到电梯叮的一声响，艾克一回头，就看到爸爸拎着菜站在自己身后。的确很久没有见过爸爸了，爸爸头发都花白了。两个人互相都愣了。
　　妈妈小声提醒艾克说：“艾克，快走，艾克……”
　　艾克刚叫了一声“爸爸”，爸爸就一声吼起，抡起手上的菜向艾克砸过来。艾克被爸爸那声暴喝吼愣了，本能的用胳膊一挡，青菜土豆散了一地，一小筐子鸡蛋也碎了，蛋青蛋黄从艾克的袖子一直滴到地上。
　　对门邻居把门打开看了几秒又把门关上了。
　　爸爸冲进家门，把艾克刚刚拿来的水果，还有那些本来不是他拿来的零食连盘子带碗一起给砸在他身上，跳着脚的喊：“你滚！你给老子滚！”
　　妈妈说：“哎呀，侬做啥啊，这些东西是我买的呀，不是是艾克拿来的呀……侬是有毛病了吗？”说着就哭了，边哭边把爸爸往屋里推，一边推一边说：“死老头子啊死老头子啊，侬哪能嘎倔啊……”
　　爸爸一手扒着门框，一手指着艾克，骂：“你给老子滚，老子永远都不要见到你！”
　　艾克站在楼道里气得直发抖，拳头握得咯咯响。他冲回到家门口，对着爸爸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这么恨我？我都不知道我错哪儿了，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爸爸拿起竖在门口的一个扫把砸过来，还不解气，又回身去找东西。妈妈赶紧和艾克说：“你快走吧，艾克。”说完就要关门，不过艾克不但不走，还拿一只脚卡住门，推着门说：“妈妈，我今天一定要跟爸爸搞个明白，究竟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让他这样对我。”
　　结果爸爸举着一把刀过来了，妈妈吓得求艾克，“快走啊，艾克，快走吧。”
　　艾克一把将妈妈推开，上前就捉住爸爸的手，只一瞬间就将刀给夺下来了扔在地上。妈妈赶紧上前去把刀捡起来送回厨房，把厨房门锁起来，还守在门口。
　　艾克死死的捉着爸爸的两只手，将爸爸从大门口一直推到沙发上。
　　爸爸一边挣扎一边骂：“侬要翻天，侬个不肖子，儿子打老子，大逆不道……”
　　艾克把爸爸摁在沙发上，不敢放手，说：“爸爸，你冷静一下，你答应我，你冷静一下，我们好好谈一谈，我就放手！”
　　妈妈上前来把爸爸的两只胳膊抱住，低声对艾克说：“艾克……放手吧，艾克……伊是侬爸爸呀……”
　　艾克试着放开爸爸的手，因为抓得太久，抓得太死，爸爸的两个手腕都被勒出一大圈血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