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克》夏折菡

23、23

　　胡不为见艾克神色平淡，心中很是紧张，说：“天一会儿就要黑了，明天去看也不迟。”
　　艾克说：“我正好出去走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瞥两人一眼，说：“你们慢慢聊。”
　　胡不为一把抓住艾克，还没说话，自己的胳膊却又被陈小敏抓住了，陈小敏喊：“不为哥！”
　　艾克看着胡不为的眼睛，又慢慢将眼光移到胡不为抓自己的那一只手，说：“放开。”
　　胡不为说：“那一会儿我上去接你，我不上去你一定不要一个人下山知道吗？”
　　艾克弹弹自己的袖子回头走了。
　　艾克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生气，越往上走仿佛越心平气和，一颗橙色的太阳渐渐落下山去，仿佛他的心也沉了下去。这个姑娘与胡不为朝夕相处，还帮他这么多事情，自己呢？一年才能与胡不为在一起几天，别说帮忙了，还得从他这里拿钱……自己都离开胡不为四年了，他过得很好，自己为什么要突然跑回来打扰他……
　　胡爸胡妈还有奶奶都很高兴艾克赶在当天上山来看他们，奶奶身体越发的不好，但是见到艾克还是有说有笑，她问艾克，这几个月我的菜园子还好吗？你有每天帮我浇水的吧，有没有再帮着挖多一块地多出，是不是又种了新的不一样的菜，有没有从小毛毛那里赚到钱……奶奶还以为他和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样一直呆在山庄和胡不为在一起。
　　艾克从奶奶房间退出来，胡妈也跟了出来，两个人站在屋外的空地上，胡妈拉过艾克的手拍了拍，说：“艾克啊，奶奶老了，糊涂了，她的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艾克笑了笑。
　　胡妈说：“你每次来都会赶着来看她来看我和干爹，我们已经很开心了，真的，艾克，一晃，你和胡不为都这么多年了，你多大了，艾克？”
　　艾克说：“二十六，干妈。”
　　胡妈说：“你看，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还不到二十，那时候胡不为也不过二十岁出头，你们还说我像她姐姐，你看，他马上就三十了，我也是真得老了，再当不了她姐姐了……”
　　艾克说：“干妈，我没觉得你有变化，还是老样子。”
　　胡妈笑起来，说：“我干儿子真会讲话啊，不行喽，我们这里像我这样的年纪老早都当奶奶了……哎，我还不知道盼到哪一天呢，我看胡不为就像个木头一样，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开窍……”
　　艾克马上想到陈小敏。果然，胡妈接着就提陈小敏，胡妈说：“小敏你认识么？哦，见过。你觉得小敏怎么样嘛，挺不错的对吧，我也觉得挺好的，你看人家小姑娘哪样配不上胡不为，人家姑娘已经很主动了，我们这里的人谁不知道她喜欢胡不为，偏偏胡不为那个家伙不开窍，天天就躲在他自己那个小院子里……我和你说，他古怪的不行，他那小院子修好了从来不让别人进，连我和他爸爸都没进去过，有些嘴巴贱的人说他在那小院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其实我知道，什么都没有，对吧，还好你每次来都在那里住，不然不知道人家后面怎么讲……他那小院子收拾的还干净么，我都怕他把屋子整成一个狗窝，我有时候想帮他去做做卫生他都不让进……”
　　胡妈正说的起劲，胡不为从前面岔路口小跑过来，边跑边叫：“妈！”又盯着艾克的眼睛，轻轻叫了一声：“艾克。”
　　艾克把头扭向一边。胡不为进去和老爸奶奶打了个招呼就出来，拉了艾克的胳膊说：“艾克，我们走吧。”
　　下山的路异常安静，艾克任胡不为牵着手，一句话都不说。胡不为知道这会儿说什么都是多余，他只想快点回去，回到属于他和艾克两个人的小院子去，只有在那里才是安全的。
　　胡不为捧着艾克的脸吻他，从院子门口一路吻进房间，然后一把将他扑在床上，扯他的衣服。艾克随便胡不为怎样，不说话不反抗也不回应。
　　最后胡不为把脸埋在艾克的肩膀上，说：“艾克，你到底怎么了，你别这样好吗？”
　　艾克摸摸胡不为的头发，说：“大哥，对不起，我不该来打扰你……”
　　胡不为最怕就是艾克这样讲，赶紧抬起头，盯着艾克的眼睛一连声说：“不不不，艾克，我的心肝，你别这样讲，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真的，艾克……你能来找我，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真的，没有你我也能过，但是我过得没意思啊，艾克，你不知道，那四年我真得过得好难，但是这四个月我过得真得很开心，我们每天打电话，互相说我想你……我觉得日子有盼头，真的……艾克，你是我的心，你知道吗？没有你，我会死的。”
　　艾克吻住胡不为，最后留下两行眼泪，说：“但是，我没办法天天和你在一起，我什么也帮不了你，你妈也当不了奶奶，你还会被周围的人议论……”
　　胡不为把头埋在艾克肩上使劲摇，说：“不管，这些我都不管，我什么都不管，只要你喜欢我，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艾克失笑，说：“这怎么可能？”
　　胡不为说：“怎么不可能？你不要想这些好不好，艾克，这些我都会去处理，我求你，什么都别想好吗？”
　　艾克含着眼泪微笑着不置可否，良久，说：“我累了。”
　　胡不为吻着他的眼泪，低声说：“艾克，我的心肝，你要了我的命了……”

　　从来没睡过懒觉的胡不为和艾克一起一觉睡到了快十点，又是被陈小敏的电话叫醒。经过昨天晚上那翻反复，胡不为一分钟都不放心艾克，总觉得他在自己眼前就好好的，一离开自己就会出问题。但是他又怕电话吵到艾克，特别是陈小敏最后在电话里哭了。
　　胡不为赶紧从床上爬下来，走出房间，边走边说：“哎呀，你哭什么呀，你不想走就不想走喽，又没谁赶你走，你爸爸非让你走，你和他好好说喽，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我见了他会和他说的，我一会儿就来吧，估计二十分钟左右，你和你爸爸说叫他等我一会儿，反正也不着急走，让他留下来吃中饭，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别哭了啊，我先挂了……”
　　一回到房间就见艾克躺在床上睁着眼看自己，艾克问：“几点了？”
　　胡不为正要说话，忽然搁桌子上的艾克的电话又响了。胡不为将电话拿起来，看了看，说：“小咪。”
　　艾克一咕噜坐起来，伸出手，说：“快给我，估计有事情。”
　　果然小咪在电话里一通喊，说网站打不开了，机房被查封了，啥啥啥，急得不行。
　　艾克说：“刘澈呢？”
　　小咪说：“刘澈已经赶去机房了。”
　　艾克说：“等着，先别着急，等我回来，我现在在外地，估计得四个小时，先不要急，听到没。”说完挂了电话就找衣服裤子。
　　胡不为说：“你要走？”
　　艾克说：“嗯，我得马上走。”
　　胡不为说：“能不能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我送你。”
　　艾克边套裤子边说：“你送我？送啥？”
　　胡不为说：“我送你回去。”
　　艾克说：“送我回上海？”
　　胡不为说：“嗯，我怕你一个人开车子吃不消。”
　　艾克又套T恤说：“有啥吃不消的，过来不是我自己开过来的吗？”
　　胡不为着急的说：“可是……昨天……我怕你……”
　　艾克明白胡不为的意思了，说：“没事，今天好多了。”说完推开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啦啦洗脸刷牙。
　　胡不为看着艾克，想了想，说：“艾克，还是我送你吧……”
　　艾克从卫生间走出来找自己的鞋子换，正要说话，忽然院子门又响，陈小敏在外面带着哭腔使劲喊：“不为哥不为哥！”
　　胡不为皱着眉头低声骂了一句。
　　艾克把包背在肩上，说：“行了，你先去忙你的事情吧，我走了。”说完就跑过院子，拉开了大门。
　　陈小敏眼泪鼻涕的扑上来就喊：“不为哥！”
　　艾克赶紧错身闪开，看了她一眼，大踏步走了。
　　胡不为从后面追出来，看了陈小敏一眼，也没作声，还不忘把院子门给带上。
　　艾克把车子开出来，正要过桥，胡不为提着几个包子从后面追来。
　　艾克将车子停下，降下车窗。胡不为把包子递给他，说：“路上慢点，别着急，到了记得给我打个电话。”
　　艾克点头，把车窗升起来。一脚油门开走了。

　　艾克赶回上海，和从机房回来的刘澈碰了头，问了情况，说是有人举报机房部分涉黄，整个机房都被工信委查封了。两人马不停蹄的赶去工信委找唯一的熟人电子信息产业处的杨处。
　　杨处一问三不知，说：“我不知道啊，没听说啊，有这种事儿？”然后说：“要不你们去问问信息基础设施管理处吧。”
　　两个人又跑去五楼的信息基础设施管理处，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两个人喊了半天，来了一个抱着茶杯的中年妇女，说：“我不清楚啊，我们不管这个事情，这事情应该归信息安全处管吧。”
　　两个人又跑去另一栋楼的三楼，信息安全处的人倒是多，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知道。
　　结果一下午就被这个部门推到那个部门，又从那个部门推到这个部门，就那么两栋楼，腿都跑断了，也没解决问题。艾克气得要骂人，但是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刘澈安慰他说：“不急不急，冷静冷静。”
　　最后没有办法，只好还是回去找杨处。艾克正有气无力的跟着刘澈主楼上走，电话又响了。这一下午胡不为已经给他打了三个电话了，他都没有空接。这会儿把电话拿出来，心中很是烦躁，正想接通骂人。忽然见杨处同他的秘书迎面走过来，赶紧把电话摁断了放进裤兜里。
　　刘澈满脸堆着笑喊：“杨处。”
　　杨处说：“怎么，你们还在？还没搞定么？我这会儿有事，我着急走。”
　　艾克赶紧拦住杨处说：“杨处杨处，耽误您一分钟……”
　　杨处为难的说：“小艾……”对面急匆匆走过来两个人，杨处喊：“小李，今天浦东是不是有机房被查封了？你知道这事儿么？”
　　那人虽然被杨处喊作小李，但是架子却很大，脚下没停，面无表情，边走边说：“杨处怎么知道的？”
　　杨处一脸尴尬，扭头对艾克和刘澈说：“你们赶紧的，找他，李干事……”说完，和秘书“咚咚”下楼走了。
　　那李干事也不知道什么来头，说个话可以把人噎死，艾克和刘澈陪了两小时笑脸，终于被他一脚踢到了工信部，说让他们去北京找谁谁谁。
　　两个人从工信委出来天都要黑了，刘澈把车子开出去一段路，艾克忽然喊停车，下了车之后对着路边的树一阵拳打脚踢。刘澈开始坐在车子里喊，完全不管用，只好解了安全带下车，将艾克从后面抱住，说：“行啦行啦，气啥呢，给自己气成这样……”
　　回到公司，大家都下班了，一个人都没有。艾克一脸疲惫的看着刘澈。
　　刘澈安慰他说：“没事，我已经让小咪订机票了，明天我陪你去北京。”
　　艾克蔫蔫的说：“肚子饿了……”
　　刘澈笑了，说：“走吧，带你去吃烤串。”
　　艾克说：“你陪我喝点啤酒。”
　　刘澈点头说：“好。”
　　考虑到要喝酒，两个人打车去的昌邑路，刘澈叫了好多串还有好多啤酒，也不多说话，就一直陪着艾克喝。艾克毫无悬念的喝多了，刘澈搂着他，两个人走在深秋夜里的马路上，叶子一片片落在脚边。
　　艾克说：“刘澈……”
　　刘澈低头看艾克。
　　艾克说：“刘澈，你走吧……你离开爱课吧，你离开我吧……你又不是找不着好工作，你何必跟着我混呢……我这里还不知道哪天是个头呢……那些理想，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实现，这个网站已经做了快四年了，我感觉……越来越穷，离理想越来越远……教育的公平，资源的平衡……这些真得是我们该关心的吗？真得是我们能够改变的吗？”
　　艾克越说越伤心，脚下更走不稳了，刘澈只好和他一起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刘澈看着空无一人的大街，看着树叶离开大树在空中飘。他第一次听艾克讲这样的丧气话，艾克从来都是一个工作狂，带着团队拼命往前冲，尽管累过哭过，但是却从来没有怀疑过没有犹豫过，没有放弃过理想。
　　刘澈叹了一口气，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一支，自己深深的吸了一口，然后将烟递到艾克嘴边。艾克衔住，烟在他嘴里一直抖。刘澈摸摸艾克的头，轻声说：“别这样，一切都会好的，我和傅唯陪你……”
　　正说着，刘澈的电话响了。刘澈拿出来一看，是胡不为打过来的。刘澈将手机递到艾克眼前，问：“要接吗？”
　　艾克就着刘澈的手上看了看，摇摇头，伸出手摁掉了。
　　刘澈没说话，把手机又放回口袋。扭头看艾克，见烟都快烧到他的唇，他还全然不知的叼在嘴上。于是帮他把烟拿下来扔在地上，用脚踩熄了。
　　艾克幽幽的说：“刘澈，还是你好……你和傅唯，年少时就在一起，一晃都快十年了……真羡慕……人就应该在年少时就碰到那个会陪自己走一辈子的人，谈一场不会分开的恋爱……”
　　刘澈说：“艾克，人在任何时候都可能碰到那个会陪自己一生的人，这个时候，你不能想太多，否则，就错过了……”
　　艾克说：“有时候，由不得你不想太多……”
　　刘澈感觉肩头一沉，艾克居然就这样坐在大马路边靠在自己的肩上，睡了过去。好容易有出租车从边上路过，刘澈扬手招停，把艾克抱上车，艾克迷迷糊糊中交待一句，“回我那里，不要让傅唯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