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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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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克下午回来后见胡不为忙得团团转,实在是无聊至极,想着今天一大早就和胡不为去了临安市里也没能帮奶奶打理她的菜园子,于是走到半山腰去看菜园子,感觉那土都是干的,估计奶奶没有浇过水,于是将几片菜地全浇了一遍。又想着奶奶每天都会来这菜园子转转,今天怎么没来浇水,会不会奶奶有什么事情,于是趁着天还没有黑就翻上山往老房子去了。等到了奶奶家天已经全黑了,奶奶正吃晚饭,见了艾克很高兴,问他怎么这么晚还上山来了,又问他吃饭了没有。艾克就坐下来和奶奶一起吃晚饭,说今天出去了没能帮她整理菜园子所以上来看看她。
奶奶说:“我知道啊,我知道你今天有事情出去了啊。”
艾克说:“您怎么知道的?”
奶奶说:“小毛毛昨天晚上专门上来和我说的啊,他说他给我打了几遍电话,我这个耳朵不行,听不见的,他怕我今天看不到你着急,昨天晚上专门上来和我说的。我今天就没有下去,那菜园子一天不浇水没事的,没事的。”
艾克晚上常常都偎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或者看书,胡不为没事基本不会打扰他的。所以这事儿也没听胡不为说起,想想胡不为是个细心周全的人,这倒也不奇怪。
艾克吃了晚饭,帮忙洗了碗,又和奶奶一起吃了点西瓜,才起身下山。奶奶说天太晚了就在山上住。艾克没在山上住过,想着又要麻烦奶奶给新铺一张床,另外,外婆是在他睡熟的时候离开的,所以他从小就害怕和祖父母辈在夜里独处,总觉得会发生意外,在这黑漆漆的夜里还只有睡在胡不为的隔壁才会觉得安心点。所以艾克坚持要下山去,奶奶给他一个手电,叮嘱他小心。
在上海,凌晨一两点独自在外面走的时候常有,哪会有半点害怕,艾克以为所有的夜路都一样,无非就是黑一点,人少一点,自己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还能被吓到么。但是他真得高估了自己的胆量,山里的夜路走起来是真得很渗人,白天郁郁葱葱的树啊竹子啊石头啊一到晚上全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妖怪,被手电一照就感觉都带着鬼气迎面扑来。空气寂静的如同死了一样,显得自己的呼吸声格外沉,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有东西发出低呤,延绵不绝,走得越快,低呤声越长,好像身后跟了无数鬼魂。艾克越走越紧张,他拿出手机想给胡不为打个电话,但是手机居然没信号。忽然什么东西带着怪异的声音从他脚边蹿过去,毛呼呼的,他吓得一哆嗦,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手机也抖掉了。他弯腰去捡手机,在电筒能照着的那一小块圆圈里,全是泛着白光的草,他捡起手机,把电筒往前打,全是草,全是树,脚底下根本就没有路。这上山下山的路他走过几次,知道一定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土路,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想,完了,自己迷路了。
他抬头望望天,天上的星星倒是又多又亮,但是他一个城市的孩子,就别指望看星星分辩方向了。环顾四周,感觉自己被重重黑影包围,往哪边走都会被妖怪吃掉的样子。他又想,要不干脆就不要动了,等到天亮自然就能看出东南西北了。但是看看手机,才十点多钟,难道要蹲在这山上喂一晚上蚊子吗,喂蚊子还在其次,万一有什么别的东西,不敢想不敢想……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是在哪里走岔了路,明明前面都是沿着小土路在走。他把手电打向远处,让自己沿着手电的光走直线,他知道人在山里没有方向时容易不停的转圈,所以每走一步就刻意往回矫正,但是其实他也不知道就算转圈会往哪个方向转,对不对全凭运气。为了防止自己总觉得身后有怪物跟踪,艾克开始唱歌给自己壮胆,开始还能唱得大声,但是越走越心虚,歌声也开始抖。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感觉周围没有半点变化,反正就是一团黑,仿佛没有尽头,正要崩溃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竖起耳朵一听,的确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而且就是胡不为的声音。天啦,那感觉就像溺水的人忽然有了空气,眼瞎的人忽然见到了光明,艾克大叫:“胡不为!”他从来没当着胡不为的面叫过他的名字,从来都是大哥大哥这样叫,现在忽然觉得胡不为这三个字就是他正在苦苦寻找的那条小土路,找到那条小土路,他就可以回家。
一束光,一个身影向他奔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他扑入一个宽广又温暖的胸膛。
胡不为紧紧搂着艾克,像搂着自己的命。他在这片山里生活二十几年,知道这里没有悬崖没有深沟没有猛兽,哪怕艾克迷路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他知道山里的夜有多黑,他怕艾克独自一人会害怕,他舍不得他害怕,他会心疼。认得艾克时他已经大四了,他早就决定要离开上海回到这山里来了,他本来不想被这个刚进学校的漂亮的又拽又倔又孩子气的学弟迷住,但是理智却战胜不了心动,哪怕不见他,远在千里之外,不是淡忘,而是更想念。他爱吃自己做的菜;他记得自己喜欢吃甜;他一直叫自己大哥,哪怕知道大哥这个称谓在自己家里是老婆叫老公;他喜欢说你才是个傻子,每次说都让自己满满的幸福感;他还喜欢踩自己的脚,每次踩时的那点小娇羞,让自己疼在脚上却甜在心里;他喜欢抖狠说你给我等着,自己每次都说好,自己是真得想等他,等他明白自己的心意,等他愿意留在自己身边,等他长大,等他一辈子……
艾克激动的直哭,胡不为一直抚摸他的背,说:“好了好了,我在这里,别哭别哭。”结果越说艾克哭得越厉害,眼泪像泉水停不下来。胡不为又心疼又想笑,他伸手帮艾克抹眼泪,轻声的哄他……
抱着胡不为哭了半天,艾克终于平复了心绪,边抹眼泪边笑着说:“我操,丢死人了。”
胡不为笑着说:“反正也没人看见。”
艾克推开胡不为,说:“走吧。”
艾克紧紧贴着胡不为不敢离开半步,胡不为回头看他,犹豫片刻,在黑夜里将他的整个手握在手心里。
当看到山庄主楼飞檐上挂得那两盏红灯笼时,艾克把自己的手从胡不为手中拿出来。胡不为很有点舍不得,拽了几次都没拽住,越拽越没有信心,最终还是让艾克把手给抽走了。
胡不为问前台要了酒精棉球和花露水跟到艾克房间里来,对艾克说:“你赶紧去洗澡吧,洗好了我帮你抹点酒精,你腿都被划破了。”
艾克身上很脏,坐在凳子上不想动,说:“你放那儿吧,我先缓会儿,一会儿洗好了自己抹。”
胡不为只好说:“行吧,那我过去了。”
艾克说:“谢谢你,大哥,早点休息吧,你明天还有那么多事情。”
胡不为刚洗完澡正抹头发就听到艾克在外面敲门问:“大哥,睡了吗?”
胡不为打开房门,艾克将剩下的酒精棉球和花露水递给他,说:“你的腿估计也划破了吧。”
胡不为笑着接过东西,大着胆子说:“晚上一个人睡会不会怕,要不要住我这里?”
艾克笑骂:“滚!”
本来艾克想着第二天要起来看胡不为打太极,结果一觉睡到了快中午。等他吃好早饭,奶奶都已经下山在菜园子里忙了。
奶奶说准备要再挖一片出来,多种一畦韭菜。艾克赶紧扛来锄头和铁锹。
本来今天胡不为很忙,但还是抽空到菜园子里来看艾克,又和奶奶说了许多话,奶奶一脸自责。
艾克问胡不为:“大哥,你和奶奶说什么了?”
胡不为说:“没什么。”
艾克说:“你是不是在怪奶奶?”
胡不为笑着说:“没有,我只是说以后要小心。”
艾克觉得开荒种地真是太有成就感了,那几天也不管奶奶是否有意向,帮奶奶挖出了很大几片地,把其中的瓦片碎石硬土疙瘩捡了个干干净净。连胡爸爸胡妈妈都上山来欣赏艾克给开得这几片地,赞不绝口。
几个大团走了之后,胡不为又有了片刻的空闲。那天晚上都已经十点了,在外面“咚咚”的敲艾克的门。
艾克打开门问:“干嘛呀?你怎么还没睡?”
胡不为笑着说:“我刚忙完。”
艾克说:“刚忙完你去洗了睡啊,不累么?”
胡不为用脚抵着门,生怕艾克给他吃闭门羹,说:“你会游泳吗?要不要去游泳?”
艾克说:“这会儿?”
胡不为点头。
艾克问:“这会儿去哪儿游?”
胡不为小声说:“就桥下面那个潭。”
艾克笑出了声,说:“大哥,你自己竖那么大个禁止游泳的牌子在那儿呢。”
胡不为把食指竖在嘴边示意艾克小声点,说:“那是写给游客看的,我知道深浅,没事的。”
艾克忽然觉得很好玩,说:“好吧,但是我没有泳裤。”
胡不为说:“你就是不穿裤子又怎么样?大晚上的又没有人看。”
艾克低声笑,说:“我操,那你就光着屁股游吧,我还是得套个裤子的。”
胡不为拿了条浴巾和艾克一起出了主楼,前台的值班大姐看着他俩笑。
外面一片漆黑,天空像泼了墨,星星格外亮。走到背光的地方,胡不为掏出手电,两个人沿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下去。
现在是丰水期,小溪水流很大,桥下面这个潭蓄满了水,碧绿碧绿的,像是一块翡翠。但是晚上看不出颜色,倒像个墨水池。
胡不为把手电往桥上一照,说:“我小时候这上面是个小吊桥,没这么高,我还敢站在桥上往这水里跳呢。”
艾克正要说话,忽然看到一个小亮点从眼前飘过,飞到电筒的灯柱里看不到了。艾克伸手去抓,说:“唉,这是什么?”
胡不为把手电关了,小亮点又出现了,并且不光一个,好多,一群。胡不为说:“萤火虫。”
艾克来了这么久,很少晚上到水边上来,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萤火虫,萤火虫对于城市的孩子来说简直就像个美丽的童话。艾克不由自主的举起双手捧住几只,回头笑盈盈的看着胡不为。萤火虫在艾克手心里撞了几下,艾克打开双手放它们走了。
胡不为站在边上一动不动,看得呆住了。他没想到一个总把“我操”两个字挂在嘴边上的男孩子看到萤火虫后做的这个动作也会这么梦幻迤逦美丽动人。
胡不为愣了半天,才又重新把手电打开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把光朝着水潭。
艾克往埋在水里的台阶走下去,回头看胡不为,说:“我操,好冷啊。”
胡不为一把甩掉t恤,说:“这样才爽。”说完举起双手往前一跃,“咚”一声跳进了水里。过了十几秒,胡不为把脑袋探出水面,朝着艾克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艾克指着胡不为说:“调戏老子,等着。”说完也把t恤脱掉扔在台阶上,扑进了水里。水真得很凉,艾克冷得大叫。
胡不为在一边对着他哈哈笑,艾克游到他身边,使劲打水浇他的眼睛。胡不为边躲边还击,两个人在水里追来追去,把一潭水打得粉碎。
也不知道闹了多久,忽然岸上有个手电打下来,胡爸爸在岸上喊:“小毛毛是你吗?”
胡不为赶紧拿手遮住眼睛,说:“是我,别照我眼睛啊。”
胡爸爸又把手电照在艾克身上,说:“艾克也在?”
胡不为又伸手替艾克挡住光,说:“在,老爸,你别照了。”
胡爸爸收回手电,说:“晚上水凉,别游太久了。”
胡不为和艾克一起说:“知道了。”
胡爸爸转身走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起笑出了声。
胡不为把电筒拿过来,让艾克帮他举着打在水面上,他自己就着那点光线往水里潜,在水里抓艾克的脚,艾克边笑边挣扎,把个手电都差点笑得掉在水里了。后来艾克把手电搁到水边上的台阶上,又游回来,一个猛子扎下去。眼前一片漆黑,艾克摸到胡不为的身体,一把搂住使劲往水里拖,因为知道胡不为对这里特别熟悉,所以哪怕什么都看不见,艾克还是安心的,两个人在水里纠缠了好一会儿,然后一起浮出水面,同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胡不为边抹脸上的水边划到艾克面前,胡不为背着光,艾克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那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胡不为在水里抓住艾克的手,低声问:“冷不冷?”
艾克说:“嗯,有点儿。”
胡不为说:“那上去吧,不游了。”
两个人游到边上踩着台阶上了岸,胡不为拿过放在石头上的浴巾扔在艾克头上,艾克笑着将浴巾扯下扔回来,说:“别擦了,赶紧回房间洗澡啊。”
胡不为把浴巾展开从后面围住艾克,披在他肩上,感觉一下子就把艾克抱了一个满怀。胡不为又紧张又舍不得放,情不自禁的低声叫:“艾克。”
艾克闻声抬眼,头发上的水流进眼睛,不觉一闭。胡不为低头看艾克,虽然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情,但是他那翘起的唇却分明在诱惑自己。
胡不为又叫一声艾克,这一声叫得艾克心都抖了。本来他站在下一级的台阶上,跟着这声音脚不自觉的就往上迈了一步。还不等他站稳,胡不为已经将他紧紧的搂在了怀里。两个人都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湿漉漉的内裤,这一抱抱得每一寸肌肤都贴在一起了。
艾克本来有些兴奋,但是当他感觉到胡不为身体的反应时,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手脚冰凉。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还不想也不敢再去喜欢另外的人,他那挥之不去的初恋,虽然人已非,但是他却要为这段恋情守节。
胡不为从艾克情不自禁的向上一步靠近他到身体慢慢僵硬最后推开他,其实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但是胡不为却像经历了一场恋爱,彼此爱过却最终还是抓不住。他趁着艾克还没睁开眼睛,就松开他沿着台阶走到上面去了。
艾克暗暗把情绪调整好,才慢慢睁开眼。胡不为站在上面,将手电照在艾克的脚下,艾克每往上走一步,手电的光就往上移一格。艾克忽然往右跳,手电的光就迅速跟着他移到右边,艾克又往左跳,手电的光又跟着移到左边。
艾克就这样左跳右跳跳上来,然后又像个扔了嚼子的马在院子里一阵疯跑,胡不为手电的光一刻不停的跟着他。艾克跑得哈哈笑,最后跑累了,站在那里顶着浴巾直喘气。
胡不为在不远处看着艾克,心里叹口气,想,先这样吧,一辈子还很长。然后笑着向艾克走过来,一把将浴巾拉下来遮住他的脸,说:“你是个傻子吗?”
艾克在后面跟着他跑,笑着说:“你才是个傻子。”
艾克住满了整个暑假才离开,临别前,胡不为抱着他,说:“寒假再来。”
但是艾克寒假没有来,后来很多年再没有到山庄来住过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