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克》夏折菡

1、1

　　艾克问刘澈：“刚你和傅唯跑哪儿去了？”
　　刘澈笑着说：“没去哪儿啊。”
　　艾克看着刘澈那满脸想藏又藏不住的笑，说：“我操，你俩越来越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刘澈只笑不说话，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
　　艾克忍无可忍，骂：“滚！”
　　刘澈上去把艾克脖子一抱，一边跳着使劲压他一边说：“我操，你还真生气了是不是？刚我和傅唯在乒乓球台那里把隔壁班的那个谁揍了一顿。”
　　艾克把刘澈从身上掀下来，说：“揍了一顿，然后呢？”
　　刘澈又往艾克身上压，说：“然后，然后我和傅唯就到学校外面去溜达了一圈儿。”
　　“怎么出去的？”艾克问。
　　刘澈说：“翻墙啊，不然呢？”
　　艾克说：“我操，你尽带着傅唯做这样的事情，回头他外公又来骂他。”
　　刘澈想着傅唯从小孤身一人从东北来到上海跟着外公生活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不觉心头一沉，拍拍艾克的肩膀说：“是哦，我倒忘了这个了，下次注意。”
　　但是一想到刚刚和傅唯两个人翻出校园跑到旁边的弄堂里说的话，刘澈的心情马上又扬了起来。他用胳膊肘捅一下艾克说：“哎，和你说个事。”
　　艾克“嗯”一声。
　　刘澈犹豫了一下，一边笑一边又说：“哎，算了……”
　　艾克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说：“你他妈，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刘澈摸摸自己的头，居然好脾气的说：“就是就是……哎……就是……”
　　艾克抬脚要踹。
　　刘澈赶紧用手挡一挡，看看周围，舔着脸把艾克拉到一边。艾克已经非常不耐烦了，一副你再不说老子非揍死你不可的表情。
　　刘澈终于下了决心，说：“我和傅唯……和傅唯在一起了。”
　　艾克的第一反应是，在一起？啥木子在一起？
　　反正已经开了口，刘澈笑嘻嘻的说：“就是我和傅唯好上了呀，我跟他表白，他答应我了呀。”
　　艾克以为自己的耳朵出毛病了，瞪着眼睛，拿一只手指着刘澈说：“你再跟老子说一遍！”
　　艾克的脾气臭得要死，哪里像个上海人。刘澈觉得他下一秒就要上来揍自己了，赶紧解释，说：“是不是吓到你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傅唯两男的……“
　　艾克依然看着刘澈，瞪大的眼睛渐渐暗淡下来。两男的……他是介意两男的吗？如果把刘澈换作他艾克，和傅唯不也是两男的吗？
　　刘澈、傅唯和他，从小学初中一路玩到现在，本来凭他的成绩可以进格致中学的高中部，但是为了和刘澈傅唯在一起，准确的说，为了和傅唯在一起，他甚至不惜被老爸揍一顿也非要到这个普高来。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喜欢傅唯有什么问题。从小学一直到现在，他什么都愿意为傅唯做，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拿去给傅唯。他知道傅唯在家里被舅舅家的几个表兄弟姐妹欺负，他甚至找上门去揍那几个傻逼。他一直在等，他想等傅唯能明白他心意的那一天，他本来都做好了打算，如果高中毕业傅唯还不能懂，他就要敞开了窗户和傅唯去说。
　　没想到没想到，却被刘澈抢了先。他忘了，傅唯身边还有一个刘澈，他忘了，所有他为傅唯做的事情，刘澈都做过。上门打架的事情还是他和刘澈一块儿做的，他怎么就忘了呢？刘澈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最好的朋友和他喜欢的那个人，他们在一起了……
　　艾克移开眼光，把自己靠在墙上，忽然觉得心口痛，猛得咳起来，咳了个满脸通红。刘澈赶紧帮艾克拍背顺气，艾克推开他，挤出一点笑，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刘澈见艾克笑了，于是也跟着高兴起来，对方并没有因为他喜欢一个男的，也没有因为他打破了三个人的平衡关系而生气，只是咳了一通。
　　刘澈忍不住上前抱住艾克说：“谢谢你，艾克。“
　　艾克再次推开他，说：“滚！回答老子的问题。“
　　刘澈笑着说：“就刚刚啊……刚刚为乒乓球台子的事情，隔壁班的推傅唯嘛，我上去就给了他一拳，他说，傅唯又不是你老婆，你那么护着他。我说傅唯就是我老婆……“刘澈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艾克，见艾克勾着嘴角抬头望天，于是接着往下说：”我和傅唯翻墙出去了，在外面溜达了一圈，我问他，我说你就是我老婆你生气吗？傅唯说他不生气，我说……我说，那你当我老婆好不好，傅唯说好……“
　　艾克觉得阳光好刺眼，他闭上眼，还用手遮住。他不想让刘澈看到他有两滴眼泪。
　　艾克问：“你们到哪一步了？“
　　刘澈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说：“什么……到哪一步了？我们就牵个手……“
　　艾克心里一松，忽然又有点气愤，笑骂：“我操，就牵个手……那叫啥木子在一起，你和老子也牵过手。”说完就过去把刘澈抱住，摁着他的后脑勺，咬牙切齿的说：“我俩还要亲个嘴。”
　　刘澈一边笑一边躲，说：“我操，滚啊，老子的初吻……”
　　两个人正闹着，刘澈忽然猛一推艾克，说：“快放手！傅唯过来了。”
　　艾克赶紧停手，回头就看到傅唯抱着一摞作业本往这边走过来。傅唯将两个人上下打量一遍，问：“在抽烟？”
　　艾克赶紧把两只手都拿出来给他看说：“没有没有。”
　　刘澈心虚的陪着笑，看着傅唯说：“我们……”
　　傅唯一堆本子砸过来，说：“闭嘴。”刘澈赶紧把本子抱在怀里，傅唯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一扬下巴，说：“走吧，二位。”
　　这时候的傅唯，瘦高瘦高，笔直的腿恨不得有两米长。随便那么回头一瞥，在艾克和刘澈眼里，那是又冷漠又风情万种，俩个狗腿子都忙不迭的跟上。
　　过了好多天，艾克并没有看到三个人之间有什么变化，傅唯对刘澈和他的态度一如即住。艾克甚至觉得刘澈那小子在匡他，他差点有点压不住自己，也想亲自去问问傅唯愿不愿意做他的老婆，他觉得只要自己问，应该也会得到一个同样的答案。
　　直到那一天三个人放学一起在刘澈家写作业。刘澈的老爸老妈都是律师，天大的忙人，一个月至少有半个月不在家。三个人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刘澈家，闹得把家翻过来也没有人管。
　　傅唯写着作业头都没抬的说：“刘澈，我渴了。”
　　刘澈笑嘻嘻的放下笔去厨房倒水。然后就在厨房叫“老婆老婆”。
　　傅唯说：“干嘛？”
　　刘澈说：“你过来！”
　　艾克不耐烦的说：“我操，你他妈人给他倒个水还要叫他过去，你叫他过去不如他自己去倒啊！”
　　傅唯看了艾克一眼，放下笔走去厨房了。
　　过了一会儿，艾克听到咚得一响，很明显是杯子掉到水槽里的声音。他把笔往桌上一砸，站起来就往厨房走，说：“我操，你俩倒个水……”
　　话还没说完他就噎住了，因为他看到刘澈和傅唯在厨房里接吻。
　　傅唯扭过头，淡淡的看了艾克一眼，艾克又尴尬又气愤。
　　艾克退回客厅，把桌子上的书笔本子一股脑得往自己书包里塞，他心中很不是个滋味，觉得自己必须马上走。但是刘澈先跑出来，拉住他说：“哎呀，你干嘛？”
　　艾克狠狠的抽出手，甩了刘澈一个趔趄，大声吼：“滚，你问老子干嘛，老子要问你干嘛？”
　　傅唯从厨房走出来，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扬着下巴，这是他最常用的姿势，可是这会儿在艾克眼里满满都是轻慢。艾克将头扭到一边让自己不看他。
　　傅唯仍是淡淡的，说：“刘澈说他告诉过你，他和我在一起。”
　　艾克把书包甩在肩上，吼：“那又怎样？”然后又转过身对着刘澈吼：“那又怎样？”
　　傅唯抓着艾克的肩膀将他押回桌子旁，摁在椅子上，说：“行了，这有啥好生气的，我和刘澈以后注意。”
　　傅唯自己拿起笔，用眼神示意刘澈也坐下来写作业。刘澈简直不像在自己家，小心翼翼的坐下来。
　　傅唯拿过艾克的书包，刚往外拿了个笔袋，就被艾克一把夺过去，没好气的说：“我自己来。”
　　傅唯摸摸艾克的一头卷毛，笑着说：“还生气？总不至于让刘澈也亲你一下。”
　　艾克见惯了傅唯的冷脸却见不惯他笑，傅唯一笑，艾克的心会像夏天大太阳底下的棒冰，化得水直往下滴。艾克的一把打掉傅唯的手，笑着说：“滚啊。”
　　刘澈见艾克笑了，瞬间恢复原样，跳起来说：“来吧！亲一下！”
　　艾克当然不肯示弱，隔着桌子一把扯住刘澈的衣领子将他拉到自己面前，说：“亲就亲，谁怕谁？”
　　刘澈不等艾克说完，对着他的嘴巴就啄了一下。
　　艾克推开刘澈，抹着自己的嘴巴笑骂：“我操，你来真的？”
　　刘澈笑嘻嘻绕过桌子一把摁住艾克脑袋，说：“来来来，再亲一下。”
　　艾克一边推他一边笑着一连声喊滚。
　　傅唯一本书砸中他们两个人的头，又低下头去写作业，淡淡的说：“你俩傻逼吗？”
　　艾克把刘澈踹回到他自己的位置上，抬头看傅唯，心想，这个人是刘澈的了，就算自己够勇气去问他愿不愿意当自己老婆，答案也只能是否定的了。

　　除了春节放了三天假以外，高三的整个寒假都在补课。那天傅唯忽然缺课没来。
　　艾克问刘澈：“傅唯人呢？”
　　刘澈说：“我不知道啊。”结果脑袋就已经被艾克呼了一巴掌，艾克说：“你他妈，一天到晚喊老婆，白喊了？”
　　等不及放学两个人就从学校翻墙出来，坐了公交直奔傅唯家。
　　傅唯的妈妈是上海知青插队黑龙江，在黑龙江嫁了人，无力回城。等有了知青子女回城的政策后，妈妈赶紧就将当时只有八岁的傅唯送到了外公的身边。傅唯跟着外公长大，从小听大舅妈二舅妈骂他小赤佬乡下小宁和小讨债鬼，几个表兄弟姐妹在被刘澈和艾克揍了一顿之后也只是更加变本加利的欺负他，直到傅唯自己长大，等他长得超过一米八的时候，几个表兄的确不再敢欺负他了，他也身高上找到一些优越感，和舅舅舅妈还有表兄他们讲话时逐渐露出了气势。
　　他没想到外公清早起床还好好的，还到弄堂口去买豆浆油条，怎么回来走到家门口嘎嘣就没有了。他正在刷牙，听到咚得一响，奔出来一看，外公已经倒在门口的台阶上。他喊着叫着，吓得眼泪都出来了。街房们帮他叫了120，两个舅舅赶到医院外公早就没了。
　　一会儿两个舅妈赶到，不是着急处理后事，居然先争起房子。两个舅舅各自都有各自的房子，都是结婚时外公外婆拼了命帮他们挣出来了的，但是外公和傅唯住的这个小洋楼在虹口林阳里，是顶好的地段，之前为了不失先机，两个舅舅都搁了自己的房子不住全挤在这栋小洋楼里，外公赶都赶不走，害得傅唯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亭子间。外婆走了之后，外公知道自己虽然身体还好，但是也是时日不多，已经先立了遗嘱放在律师朋友那里。遗嘱里写得清清楚楚，林阳里的这个栋房子是要留给外孙傅唯的，算是对远在东北的女儿一点补偿吧。这下可不得了了，两个舅舅舅妈不光自己要打起来，还要一起来对付傅唯，说哪能让他一个外孙子一个乡下小宁继承这栋房子。
　　外公一早去逝，两个舅舅负责处理后事，两个舅妈就带着各自的子女来讨伐傅唯。傅唯此时坐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手肘搁在腿上，手撑着下巴一声不吭。他和外公一起生活了十年，本来想为外公大哭一场，但是这会儿他得先忍住，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对付眼前这一群人。
　　等艾克刘澈赶到，傅唯站起来与他们排成一排，三个大小伙子简直像一堵墙。两个舅妈开始撒泼，用上海话骂街。傅唯也会讲上海话，但是他一开口，就被舅妈们嘲笑是乡下宁。艾克刘澈都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舅妈们也搞不清楚他们的来路，几个人用上海话对骂起来倒也不分上下。
　　傅唯在对方连翻对他远在东北的老爸老妈进行人生攻击后发了飙，几个表哥当然要上来护他们的老妈。艾克和刘澈从来就是为了傅唯说出手就出手的人，这一下好看了，七八个人拧成一团，给街坊邻居看了大笑话。
　　后来警察也来了，外公的律师朋友也来了。警察教育了舅舅舅妈们，但是这并不能阻止他们对傅唯的骚扰。眼看着就要高考，舅舅舅妈们明摆着是想让傅唯考不上好看他的笑话，三天两头来闹。
　　艾克和刘澈去陪过傅唯多次，后来刘澈一咬牙从家里搬了出来，搬到虹口林阳里和傅唯一起住了。艾克晚一步就步步晚，输一招就招招输，眼睁睁看着刘澈和傅唯生米煮成熟饭，听到刘澈在他面前说：“我操，欺负老子的人，老子给他们好看。”他只恨自己没有底气放这样的狠话。
　　高中最后几个月大家都全力以赴，结果出来，艾克和傅唯一起进了东华，刘澈居然进了复旦。
　　艾克的老爸差点没气死，当初自己的儿子可以去格致，那肯定是进人大的料，没想到在普高混了三年，混成了东华。老爸让艾克转校复读，艾克当然不肯，好不容易脱离苦海，最重要，虽然东华差了点，虽然当初立的那个高中毕业去表白的flag已经无法实现了，但毕竟还和傅唯在一块儿啊。
　　高中毕业的艾克人高马大，老爸再也不能象初中毕业时那样揍他一顿了，只好说：“好好好，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你翅膀硬了，以后你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有本事你就自己养活自己！”
　　傅唯从外公去逝虽然父母双全但就像个孤儿，刘澈因为执意要搬去和傅唯住也是和家里吵翻了，两个人在一起不是活得蛮好吗？所以艾克从来不觉得自己养活自己有什么问题，甚至他还有点向往。
　　老妈偷偷塞了一些钱给艾克，艾克就活了今天不想明天的拿着这笔钱和刘澈傅唯跑黄山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