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风月鉴录》墨瑜睆玥

2、花瓶里的玫瑰花与她的灵魂

　　晚自习结束了，迟淼像往常一样等待全班的同学走完，然后享受这难得的宁静。这是和方娟约定好的事情，她会留在教室多自习半个小时。

　　不过，今天迟淼没有打开书本，她在等。
　　不一会儿，程桦进来了，手中还捏着一叠画纸。
　　他走到她桌边，将画纸放在桌上，开口道，“迟淼，我不知道你今天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但是我感觉得到你的难过，不仅仅是今天，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感觉到了，你不快乐。”

　　迟淼听了，歪了歪头，“所以呢？你想安慰我？当我的救世主？”
　　少有的，她的呼吸节奏开始加快，“别自以为是了，人人都觉得自己有拯救他人的能力，却没想过连自己都是个可怜虫。”
　　程桦半蹲下，“我不是，我没有拯救他人的打算，我只想帮你分担一些，可能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但是我……”
　　“别说了，我要看书了。”迟淼猛地打断了男孩的话语。她不想听，也不愿听。
　　程桦欲言又止，缓缓走出了教室，小心翼翼地把虚掩着的门关上，他想，是自己太着急了。

　　迟淼打开放在桌子上的画，是个连环画。
　　第一幅上有一枝鲜艳欲滴的玫瑰花，它的枝干上有比平常玫瑰多一倍的刺，而它的美丽也远胜于其他。不过，那枝玫瑰不长在土里，而是被插在了花瓶里。花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纯黑色，但细一看周围又显着淡淡的光。这个盛着玫瑰花的花瓶被放置在干裂的黄土上，真奇怪，一片荒芜处竟有开着一枝玫瑰。
　　那是我吧，她想。
　　第二幅上一个拿着铲子的男孩将玫瑰从花瓶中捧起，他的手被尖锐的玫瑰刺扎伤了，但他毫不在意，鲜血滴到了玫瑰花瓣上。他用铲子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将玫瑰埋了进去，又将花瓶里的水缓缓倒入坑里。
　　玫瑰长在了土里。
　　第三幅上原本孤零零的玫瑰花身边有了一颗大树，郁郁葱葱，而那原本荒芜的土地也被绿色覆盖了。
　　迟淼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酸，她感觉到了，这是程桦的心。

　　很快，她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果不其然，靠在墙边等待她的那个身影，是程桦。
　　“如果你愿意听的话，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间，五楼大阳台。”迟淼停下脚步，盯着程桦的眼睛说道，但凡他的眼神有一丝丝躲闪，这个约她不会赴。
　　“好，我等你。”男生用坚定的眼神回复了她。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了，迟淼将那个连环画藏进了书橱里，这是她第一次将别人送的礼物留下来，希望他不会让自己失望，带着这样的想法，迟淼进入了梦乡。

　　翌日，又是按部就班的一天，很快便来到了夜晚。
　　晚自习的时候，班里的女生有些骚动，她们窃窃私语着，隔壁班的程桦已经在走廊处晃悠好几圈了。
　　迟淼用左手侧撑着下巴，也和那些女生一起观察了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墨蓝色的外套，很配他的灵魂。
　　他的右手有一块疤，像是被什么划伤了似的。
　　感觉到迟淼的目光，程桦隔着窗户扯开一个大大的微笑，她微低下头，从鼻腔透出了愉悦的气息。

　　晚自习结束了，迟淼跟着人流准备上楼，与往常不一样的举动引得周围同学几句询问，她意识到这样急切的举动会暴露自己，又回到了教室。
　　滴答滴答，教室里统一安装的时钟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明显。
　　迟淼将下巴抵在课桌上，开始思索待会的措辞，垂下的眼睛里藏着谁也看不清的墨色。

　　五楼阳台
　　程桦背靠在栏杆上，眼神紧紧锁住唯一能够上楼的入口，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脚步声响起，迟淼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也随着她的动作亮起，一瞬间漆黑的楼道变得柔和了起来。
　　“你等了很长时间么？”迟淼问道，她的等字仿佛别有意味。
　　“没有啊。”就算多久我也愿意，程桦心想。

　　“能和我说说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么？”迟淼突然开启了另一个话题。
　　程桦摸了摸手上的疤，望着迟淼，温柔地说，“它是我的勋功章，是我保护一个女孩的勋功章。”
　　迟淼听了这话，她笑了，那么快活，腮帮上的一个酒窝露了出来，“是我吧，小傻子。”

　　两人相视对笑，这是初中时候的事了。那时候的迟淼还是跟男生坐一桌，小男生调皮得很，面对喜欢的女孩子他们不会说出口，而是可劲得欺负她。而迟淼也是倔性子，谁欺负了她，她也要欺负回去。
　　那次闹大了，他们把迟淼的水杯藏到了男厕所里，迟淼知道后二话不说就要冲进男厕所，那些男生慌了赶紧把水杯还了回去。当时程桦并不在场，他知道的时候迟淼和那些男生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他从楼下冲了上去，看到就是迟淼把自己的水杯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
　　紧接着，迟淼又拿起了那些男生的杯子，一个一个的砸，像一只困兽，或许是之前积攒的委屈全部爆发了出来，迟淼第一次在全班面前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了地上，也砸在了程桦心里。

　　满地的玻璃渣引发了同学们的恐慌，带头的男生开始推攮起来，首当其冲的便是还在砸杯子的迟淼，他们想让她停下来，却没收住力道，一个推搡，迟淼往地上一跌，后背正对着玻璃渣。
　　程桦瞳孔一缩，急忙用双手托住跌倒的迟淼。
　　一阵尖叫声，玻璃渣扎进了程桦的右手，迟淼被托在了半空，周围人连忙把她拉起来。
　　很快班主任进来了，望着满地狼藉，难掩怒气，叫来了参与人员的家长。

　　迟淼不再去回想当时让她难堪的场景，被家人打骂，被全校批评。后来……便是再也没有和男生坐过同桌了。
　　而程桦也是那个时候转学了，而A中是这最好的高中，兜兜转转两人又考到同一所学校了。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来的，我初中的时候还是个杀马特，头发把眼睛都遮住了，我自己看初中照片都认不出来了。”想起往事，程桦愈发温柔。
　　“灵魂的颜色。”迟淼再次说出这个令人费解的答案。

　　程桦微微勾起唇角，含着笑意，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在灯光下散发着柔柔的光，“那你能跟我说一下什么是灵魂的颜色么？”
　　迟淼不作回答，反问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能看到这些的么？”
　　没等到程桦的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起来，“八岁那年，我的眼睛突然奇痛无比，哭着喊着对爸爸妈妈说我要瞎了，他们当时不肯请假带我去医院看，让爷爷带着我去诊所看看，但是滴了眼药水还是没好，没办法，等到周末妈妈双休有空了带我去大医院看眼睛。结果去了大医院还是没有检查出我有什么病，而我又因为疼痛一直在哭闹，她一气之下甩开了我的手，把丢在了医院，自己回去了。后来你猜怎么着？”
　　程桦看着面无表情的少女，仿佛她口中讲的事情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心脏像是被拳头捏住了一样疼。
　　“当她甩开我的手的瞬间，我的眼睛不疼了，眼前仿佛蒙了一层薄薄的纱，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我不敢哭了，害怕自己真的瞎了，蹲在大厅默默地蜷缩在一起。一个好心的护士小姐姐把我领到了前台，打电话联系了我的爸爸，让他把我接回去。和她告别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身上散发出淡淡的黄色，那是善良、关心他人的象征。”
　　程桦无法想象年幼的迟淼是如何度过这些时光，想上前给她一个拥抱，又怕被拒绝。

　　迟淼大大方方地上前抱了他一下，“没事，我早就不在意了。换句话说，我还是因祸得福了，获得了另一种观察他人的渠道。”
　　相应地，她也失去了很多，看了太多表里不一的人，她的内心早就千疮百孔。

　　说完这些，她又想起程桦刚刚的问题，长舒一口气，“灵魂的颜色有很多种，有好看的，也有不好看的。每种颜色代表一种特性，我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黄色和绿色。蓝色代表自由，你的灵魂就是湛蓝色，代表你有一个不受束缚的灵魂；黄色代表善良，一般人的灵魂泛着这样的颜色代表他在关心别人；绿色代表宽容大度，拥有含有这种颜色灵魂的人一般十分的开朗。至于我不喜欢的……”她顿了一下，“我不想说。”
　　“那就不说了。”迟淼看见程桦的蓝色灵魂透出了一些黄色。

　　“你……”迟淼有些疑惑，他的蓝色灵魂开始掺杂其他颜色了，这就代表着不受束缚的灵魂有了无法割舍的牵绊。
　　“能告诉我你的灵魂是什么颜色么？”程桦问道。

　　迟淼闭上眼睛，精致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她将手递到程桦面前，示意他搭上来。
　　程桦将手搭了上去，刹那间，他的大脑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感觉到自己好像进入了玄之又玄的空间，他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看见他面前的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光。
　　透明的，泛着些蓝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