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风月鉴录》墨瑜睆玥

1、羡慕

　　迟淼趴在阳台上，望着隔壁养老院空地上的篮球场失了神。
　　好羡慕啊，那群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少年，他们看起来好自由。

　　“迟淼，动作快点，今天的课快迟到了。”方娟急躁的声音响起，“东西我给你收拾好了，好好上课听见没？你已经高三了，这个补习班是你爸爸花了大价钱才让你上的，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爸爸妈妈就指望你高考考得比你几个哥哥好了，生个男孩又怎么样，还不是成绩没有我家的女孩好。”
　　……
　　又来了，无休止的攀比。
　　自出生起，迟淼就活在这样的话语中，因为爸妈的兄弟姐妹生的都是男孩，而迟家又是一个特别传统的家庭，但迟淼的爸妈又都是在体制内工作，不想冒着被开除的风险生二胎。所以迟淼被要求一定要比几个哥哥优秀，证明即使是男孩又怎样，还不是没女孩优秀。
　　可是……他们有想过迟淼的感受么？
　　或许有吧。
　　又或许没有吧。
　　小时候迟淼一直留着寸头，方娟经常以别人错认迟淼为男孩子为荣，大概是家庭聚会的时候大家开玩笑说方娟是太想要男孩了，才把迟淼往男孩子的方向打扮。方娟当时脸色就变了，后来再也没有让迟淼作男孩子打扮。
　　初中时，其他家长都恨不得不让自己的孩子与异性做同桌，而方娟恨不得让迟淼一直与男孩子做同桌，后来迟淼因为和男孩子打架被学校通报批评，方娟也拦住了想要教训她的迟伟光，告诉她这样做得很对，就是得让别人看到女孩子不是好欺负的。
　　高中时，迟淼出落得愈发水灵，开始有男孩子给她写情书了。方娟慌了，认为那些男生会毁了女儿的前程，于是严加看管迟淼，不让她交朋友。

　　迟淼背上方娟为她准备好的书包，低着头坐上车，开始周末的补习。
　　车子路过养老院时，那群男孩还在打篮球，迟淼将车窗下降，想更仔细些看看。
　　方娟感觉到冷风灌入，狠狠地撇了迟淼一眼，“关上，秋冬转换的季节是最容易着凉的季节，你要是这个时候生病会耽误学习进度的，要是到时候影响高考你就去哭吧。”
　　到时候怕不是我哭，是你会哭吧。迟淼默默关上了窗子。

　　她看见了，看见了那群自由的灵魂。
　　领头的是隔壁班的程桦，上次月考他的数学考了第一名。
　　还有其他人吧，都比自己快乐得多的人。迟淼不再去想，闭上了眼睛。
　　另一边，几个男生围成一个圈。
　　“程桦，下个星期还来打么？”张军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问道。
　　“对啊，桦哥，你不高三了么？这么关键的时候还每个周末出来打篮球。”

　　程桦将目光从消失在视线范围内的车辆上收回，“一个周末就打一次有没什么，就当锻炼身体了。”说完，他拍了一下张军的肩膀，“今天就到这了啊，我先回去了。”
　　“好勒。”场上的几个男生纷纷道别。

　　周一，升旗仪式
　　台上的是每周例行一次的卫生检查结果汇报，迟淼把思维放空，开始回想等下早读老师会抽背的古诗词。

　　她被撞得踉跄了一下，是迟到的人。
　　隔壁班的程桦。
　　迟淼定神看了他一眼，他好像也呆住了，没有道歉的迹象。
　　“没事，下次小心点。”迟淼决定不计较这种小事。
　　听到她的话，程桦方才反应过来，“对不起啊，迟淼，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或许是程桦的声音有些大，旁边有同学注意到了，隐约有围过来的趋势。
　　迟淼皱了皱眉头，她不喜欢太多人的场合，“没事”，又强调了一遍，绕过程桦往前走到了另一个位置。
　　程桦刚想上前接着解释，发现迟淼的位置刚好位于老师的实现范围内，这才作罢。
　　下课的时候一定要去补偿，程桦心中暗下决定。

　　放学的时候，程桦站在两个班的走廊处，紧紧地盯着迟淼的动向，感觉到她要走出教室了，一个健步上前，凑到了她的身边。
　　“迟淼，今早上我真不是故意的，给我个机会补偿你呗。”
　　“自由的灵魂确实是令人向往，但它要是打扰到别人就变质了。”迟淼感觉到周围人的眼光开始聚集在两个人身上，有些烦躁。或许程桦没有察觉到，他的别树一帜的作风和出众的长相无时无刻不在吸引他人的眼光。
　　好烦。
　　为什么不让自己有个完全安静的空间。
　　程桦喋喋不休的话语还在继续，传入迟淼的耳朵却开始失真起来，仿佛隔了一个玻璃罩。
　　看着他张张合合的嘴巴，迟淼猛地顿住脚，转身朝着人流的反方向跑去。
　　程桦下意识地追了上去。
　　两人撞开了周围拥挤的人群。
　　一阵哗然，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起来。
　　迟淼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微笑了起来，嘴角越来越大。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她想，管别人在说什么，她只要自由的灵魂。
　　恍惚间，迟淼有了一种悬浮在半空的感觉。
　　她越跑越快，身后的人很快追了上来，与她平行。
　　是程桦，迟淼侧着头看了他一眼。

　　一瞬间，程桦的呼吸停滞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迟淼的笑容，仿佛清晨沾上露珠的玫瑰，充满了生机。
　　迟淼停了下来，太久没有运动的身体支撑不了剧烈的运动，她弯下身子，双手抵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仰起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眼里盛满了笑意。
　　这是片空地，只有两个人的空地。
　　她想，自由的感觉好像触手可得。
　　于是，迟淼站在这个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男生面前，伸出手，“你是自由的，我也是。”
　　程桦迟疑了一下，将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蜻蜓点水般的，迟淼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程桦的心仿佛触了电。

　　迟淼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长舒一口气，睁开眼，对着程桦说，“你每个周末都会去打篮球对吧。”
　　程桦有些慌张，她怎么知道了，而且……
　　“你是为我而去的对吧。”
　　一个重磅炸弹在程桦心间炸开，“你，你，你，”他开始结巴起来。
　　被猜中了！
　　“我看过你的情书，写给我的。虽然你后来又拿走了，但是在那之前我看到了。”迟淼盯着程桦，视线有些放空，“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排斥么？”
　　“因为什么？”程桦有些急切。
　　“你的灵魂。”
　　“灵魂？”
　　“对，它是自由的。”

　　迟淼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我看的到，所有人的灵魂。五颜六色。”她一字一字地说着，每个字都十分清晰，“黑色的，是充满贪婪的欲望：白色的，是自私自利的；红色的，是易爆易怒的；黄色的，是胆小怕事的……每个人的灵魂都是各种颜色混杂的，也在无时无刻地变化着，随着他们的内心变化。”
　　她将手贴在了程桦额头，“只有你，是蓝色的，让我感觉到很舒服。我观察了你很长时间，一直都是蓝色的，像天空，很漂亮。”

　　程桦猛地抓住她的手，“对不起”，他望着她有些失焦的眼睛，“对不起，没能早些知道这些。一个人背负这些一定很辛苦吧。”

　　听到程桦的话，迟淼笑出了声，“傻子，我说什么你都信啊。”
　　她抽出了手，“我妈还在门口等着我，我先回去了。”
　　转身离去，走了大约百来米，感觉到程桦还在原地，转过身，“小傻子，再会。”

　　学校大门处，方娟拿着手机开始询问迟淼的班主任，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往常女儿早就出来了。
　　迟淼走到方娟身后，听着方娟焦急的声音，默不作声。
　　方娟一转身就看见迟淼，吓了一跳，然后下意识地骂了起来，“你这个死孩子，怎么今天这么晚才出来。”
　　“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上了个厕所。”
　　不，我和自由碰撞去了。
　　“那你没长嘴啊，不知道跟我说一声。”
　　怎么联系，没有手机，托同学带话会像以前一样逼问成为监控我的工具。
　　“嗯，我下次会的。”
　　下次换个时间。
　　母女两截然相反的反应，让周围路人纷纷侧目，一个暴躁如雷，一个平静如水。

　　坐上回家的车，迟淼想起程桦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
　　方娟从后视镜感觉到迟淼的心情不错，出声道，“最后关头了，别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要知道你要做什么。我刚刚和你们班主任聊了一下，发现有男生对你有超出同学友谊界限的关注，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我管不了他们，但我管得了你，现在这个阶段把心思放在谈恋爱上的人能有什么出息。听见没？你现在的任务就是高考考个好学校。”
　　“嗯。”迟淼应道。她已经过了那个会为自己辩解的阶段，在方娟看来，辩解就是狡辩，就是说谎，就是反抗。

　　吃完晚饭，方娟又把迟淼送去学校上晚自习。

　　上了四楼，迟淼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擦肩而过，她深吸一口气，蓝色，自由的味道。
　　程桦看着迟淼进入班级，握紧的双手松了下来，这是学校，不能做出有损于她的事情。紧接着也走进了自己的教室。

　　迟淼走到座位边，坐下后，将桌上的礼物放到了地上。她环顾四周，观察周围的同学，这是她每天的乐趣。
　　和往常一样，还是五颜六色的一片。
　　不，她的同桌有些变化，身上散发出强烈的褐色，这是悲伤的表现，在褐色的边缘开始隐隐有一圈透明。
　　她侧着头观察了一会，她眼眶红了，哭的。

　　下课后，迟淼将地上的礼物整理了一下，确认上面没有留下个人信息后，抱起来走进办公室，交给了班主任。
　　这一幕，班上的同学早已经习惯了，每次被人送给迟淼的礼物，她都不会收，但也不会暴露送礼物的人的身份。即使这样也还有人前仆后继地送礼物，希望自己是个例外。

　　不一会，迟淼的同桌周晓晓被班主任叫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眶的红色变得更加明显。
　　她回到座位上后，小小地对着迟淼说了一声，“谢谢你。”，开始收拾桌子，周围的同学看到她这样，也小声地问了一下发生了什么。
　　得知是周晓晓的爸爸出车祸去世，纷纷表示了同情和安慰。

　　迟淼望着周晓晓身上的褐色开始变淡，低下头，投入了学习。
　　周晓晓在班级里是个存在感很低的女孩子，遇到事情很少说出来，都会憋在心里，如果迟淼没有主动帮她和班主任说，那么她的褐色会变成什么呢？
　　迟淼也不知道，或许是一片透明吧，她曾经看过轻生的人，身上就散发着一片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