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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人生本该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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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盛夏的一天,天气已经炎热的只剩下高温,我每天都在工地上临时搭的乌篷里看进度报告,一副被炎热打垮但又不能言说的表情上缀满汗水,见过几次的包工头手里拿着冰镇的红茶眉头紧锁的走进来,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我办公桌前面的位置上,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我,热火炉一样的屋棚因为他那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温度降到零下,我甚至可以感觉到有微妙的冷风吹过我的脚底板,尽管大热天的我脚上穿的是板鞋。
我放好文件,抬头看他,但是他很快就转移了视线。
这个时候就是需要声音,因为屋棚外的施工机械声响都完全听不见了,一片寂静的出奇。
我说:“王总,平日里见你都神采飞扬的,今天是怎么了,是有工人欺负你吗、”
工作一段时间,去过不少的工地,接手过不少的工程,王总在形形色色的包工头队里给我的印象几乎就是没什么特别的,微驼的背脊每天都会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我曾经看到过他爽朗大笑和与其他工人勾肩搭背的场景,那样的人是不会有轻易言伤的时候,所以今天的他无疑是我陌生的。
我在等他的回答,但是面对我的依旧是眉头紧锁,但在我发痴的时候,老王已经伸手拿出了香烟,并开始缓慢的点燃,随即烟雾冲击我的鼻孔,出其不意距离与蔓延让我小咳出声音。
老王立即抱歉的灭掉来烟火,抱歉的对我看了几眼,我立即不好意思的笑了,因为平时在饭局上面对一桌子的男人吞云吐雾我都可以应付,一个小老头子的一根烟就能让我丢人,确实是很少应酬了最近。
老王说:“我知道你是甲方的负责人,也是可以说得上话的人,本来我不想麻烦你的,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知道我们就是一个打工的,任何事情还是你们说了算。”
我隐约知道他要表达的是什么了,前些天,老王所在的施工队在南沙工地十五层楼上施工,有一个工人因为不小心从楼上直坠而下,当场死亡。事故发生后,施工单位也立即赔偿了死者,本来这件事情已经处理很好的过去了,想不明白还有什么事情是可以在研究讨论的。
我问:“你说的是上次那个事故吗?不是已经很好的处理掉了吗?”
老王解释说:“不是那么简单的,现在的情况就是之前施工单位给的钱只是一小部分,上面的意思是一个月后在付剩下的钱,这我没有反对,但是不知道是谁查了那个孩子的资料,发现死去的那个人才17岁,这样施工单位像是抓住来什么把柄,非要让我赔偿剩下的钱。”
我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这牵系到法律的问题,可能家属就是那个告密的人,想要收取两份的赔偿金,这样闹下去,双方都会是要赔钱的人,都是要共同承担责任的人。
我问:“老王,这个孩子家里还有人吗?该不会已经不止17岁吧?”
老王的眼睛开始暗淡无光,愁云惨淡的眼神和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包工头判若两人,工地上面的包工头其实赚的钱也不少,但是只要你出现一个死亡,一个小小的事故都会让这一年的收益付之东流。
老王把手里先前拿着的冰红茶放到我的办公桌上,然后把沾满冷气水的手在滴满灰色泥质的工作服上狠狠的来回擦了几下,我悠悠的把眼光从他的眉头上转移到冰红茶上,外面的塑料瓶子上细密冒出很多小水滴,老王又把水往我的面前推了推,示意我是可以喝了。
我没有理会,现在还不是可以悠然喝水的时候。
老王开始回答我问的问题。
他说“这个孩子确实只有17岁,他的爸爸从年轻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干,我们是多年的好朋友,是他拜托我把他儿子放到我的施工队伍,他的身份证用的就是他们村里有一个年长的盲人青年的,一开始我也不想要,但是听说这个孩子刚订婚了,急需用钱去办婚礼,再说试用了几天发现他干起活来一点都不含糊,所以我就毫不担心的让他干了,谁曾想到他会出事情。”
老王的嘴巴闭上的同时眼睛也有瞬间的微闭,我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眼睛里微微张扬的红血丝,这个四十好几的老年仿佛是生命垂危的病人,奄奄一息的等待急救。
我问:“那个孩子结婚了吗最后?”
“结了,一个不错的对象,我去参加宴席的那天他爸高兴的像个孩子,谁能料到还不到一年他就这样走了,那天我们在楼顶前几分钟还拿他老婆打趣,后几分钟他就憧憧的离开这个世界。”
我哀叹:“人生就是如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我突然脑袋刹车了,因为老王貌似还没有步入正题,这些事情和我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
在我还没有理顺这些事情之前,老王急刹车的对我问道:“成小姐,你是我们项目甲方的负责人,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和你们没有任何的瓜葛,但是毕竟我们负责的是一个项目,所以我求你来了。”
“可是我究竟能帮你什么忙呢,我们和施工单位是不同的分支,管不了你与他们的纠纷,但我知道的是你其实不必担心,因为就我认识的施工单位来说,他们不是什么不讲原则一味推卸责任的公司,所以如果你好脾气的和他们协商,事情应该可以很好的解决。”
这种官方的强调这几年我学的是如鱼得水。
老王说:“我们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你和谢培安谢副总是大学同学,他对你很好,每次你来工地现场他都会来,看得出你们的关系非比寻常,杜小姐,不是我不愿意承担责任,而是我没有能力去负我想要负的责任,我也不忍心看我多年的好朋友丧子的同时没有钱去办丧礼,只要你去和谢培安说几句,我相信他不会再继续的为难我们分包方的,拜托你了。”
言语通常都是对人催泪的最好工具,但此时此刻坐我对面的老王俨然已经声泪俱下,我却还是冷冰冰的呆坐着,说到底还是要我去和谢培安交涉协商,当我知道我要负责这个大楼的时候,我就知道每天都会见到谢培安,这是一个很让人头痛的见面会,我们都是坐在板凳上遥遥偷看对方却急于收回眼光的人,见面不说话,不见面又会无端的发愁,无论谢培安是不是这样,我承认,我就是这样。
这几个月来,每次老师都会和我一起去工地,老板也就是叶露的爸爸每天都对我们施压,赶进度,求质量。莫老师和我几乎每个星期有三天会呆在这里,偶尔她还会住在工地上,空闲的时候我们会去附近的咖啡店坐坐,然后听听讲讲心得体会,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听老师海阔天空的娓娓而谈。
很多次,咖啡厅的最里面的一个角落就是我和老师的专属地,一个月后,我才发现进门左边的窗口处经常会坐着谢培安,神清气爽的在独自喝咖啡,从我们的初次见面的讶异程度来说,他似乎不知道我在这里喝咖啡。
今天,我们终于有次可以坐在一起喝咖啡。
今天没有音乐,咖啡厅里的气氛让我感觉有些压抑,尤其我在意到这里这个时间段几乎没有人,侍者端来咖啡,我微笑着接过。抬起眼倏地躲过谢培安关切的目光,灰白色的瓷杯看起来晶莹剔透,我分不开眼睛去在意对面的人,我甚至忘记我约他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培安终于说话:“好久不见,你过得怎么样?”
我收回目光看他,有些好笑有些疏忽。
“我们几乎每星期都有三天见面的,你说好久不见,怎么那三天我是隐形人啊。”
谢培安用怀疑的眼睛锁定我的脸,我有些局促。
是到开门见山的时候了,我说:“曾经大学的时候,女强人喜欢叫我跟她去工地,那个时候你很羡慕,所以就跟着我们一起去,每次我都腿发酸,你都会细心的放慢脚步,当然我不会聪明到发现这些,是老师后来对我说的,以至于你和苏美轮在一起,我都不曾厌恶你。”
“成想想?、、”我还没有说完,谢培安就打断我的话。
“话题扯远了,对不起,你还记得有一次我们路过沁园路,有一个新建的工地,楼层还在建设中,施工现场门口排满了一个长长的队伍,整条大路都被那些人团团的围住,后来我们从那些统一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口中得知,工地死人了,对于事故我们都是很敏感的,家属闹事是很合情合理的,钱不能买健康,但可以买人命,工作这几年你应该了解的很清楚了。”
说完我看着他片刻,然后低头喝口咖啡,熟悉的味道溢满心头。
谢培安问:“你说那么多,我还是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我以为你找我来是其他的事情。”
“你以为是我太想你,舍不得你,想让你来看我有多在乎你,是不是。”
他有些紧张的喝着咖啡,瓷杯拿在手里都有些偏了,我下意识的想要提醒他拿好杯子,但是说不出口,那黑色的咖啡不断的压制着我的神经,很多记忆的点滴如同咖啡上方的泡沫踊跃的鼓动着。
一路走来,我们的故事并不短,这是结束的太快太悲,以至于我们如此话不投机半句多。
“谢培安,你是不是在期待什么?”我刻薄的问。
他想都没有想就回答:“是,我很期待。”
“你在期待什么?”紧逼其后的追问。
“我在期待你来找我,找我哭诉,找我宣泄,找我无理取闹,找我让我放手,让我离婚,让我和你重新在一起,我就是这样期待,存在和相爱是同一个问题。”谢培安对我说。
发笑直至大声笑出来,憋了这么久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笑出来,原来包袱卡在心里最终释放出来的瞬间是如此快意,男人也可以卑微到如斯。
“后悔了,先上船后补票让你厌恶了,你儿子都可以走路了,你还跑出来勾引我?”我问。
“你要一直这样和我讲话吗?我不习惯。”
“你不习惯,我他妈还不习惯。”我有点哽咽。
“算了,谢培安,我今天是来拜托你一件事情的,你快点喝下你的咖啡,我们走。”
“去哪里,你要拜托我什么事情,你说就可以了。”
“谢培安,我总觉得今天约你出来是错误的,因为每当看见你的脸我就会想到苏美轮的脸,然后我就厌恶想吐。”
他无奈的低下头不说话,然后眼圈就红了,这种红色在别人看来并无什么不同,但是我看来却分外的刺痛我的眼睛,现在连说话聊天都是这样折磨人,只剩下彼此的愧疚。
这个地方我一刻不想多呆,因为在我红肿眼睛的几秒钟里,我听到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奏响了《十年》,这首歌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无比的悲天悯人。陈奕迅的每个动情点在我听来像是在嚎啕大哭,哭泣着我们无比悲情的曾经。
我快速的把话说完:“谢培安,拜托你一件事情,上个月工地出事死的那个孩子确实没有十八岁,我也知道你们那边的人收到信息不打算全额补偿,所以我就是来求你的,包工头老王这里条件有限,无法支付这么多的钱,还有人从中作梗想要更多的钱,今天我好心的提醒你也是在帮助我们三方,希望你们可以大方开明一点,我的话说完了,谢谢你的咖啡。”
我喝完最后的一口咖啡,站起身来看见谢培安面前的杯子里还有很多没有喝,不动声色的拿起包走开了,出门的时候,《十年》播放结束,有种洒脱的干劲劝说自己放手,眼泪终于倾泻而下,伴着小声的抽泣与嚎啕。
我不知道是怎么结束的,只知道我一个人躲在公园的一个角落里哭了好久。
最后,在老王感恩戴德的敬意里,我第一次见识到谢培安的手段,听说是他直接上报集团总部获得的赔偿款,为此,公司上方还重新制定了相应的方案,以防以后类似事件的发生和应急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