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八千刀

5、第五章

　　忽如其来的温柔，总会让人手足无措。

　　近几日我太过安静，只喂猫看书，其他时间侍弄花草。泽森煮的饭菜很合我胃口，我也安静吃下来。

　　我的变化似乎让他心情变好。小茶的猫粮没了，他主动开车带我到市区的宠物店选购新的猫粮。

　　我们买了几十斤猫粮放在车上，有一位好心的太太见我肚子尖尖的，把泽森骂了一顿。“你是怎么当人家老公的？孕妇不能接触猫狗的呀，一个不小心会流产的你知道吗？”

　　泽森莫名其妙被老太太拍了一下肩膀，茫然无措的看我。

　　“那个，阿姨，其实家里养的小宠物，只要小心处理好，是不会有这个问题的。”

　　“这个就算是百万分之一的机会，也是万万不能这样做的。总而言之，小心为妙，你们年轻人就是太大意，为了孩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

　　老太太训斥了半天才离开去选购其他的宠物用品。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的景物飞快的略过。我心中想起小茶，该不会，听了老太太的话，泽森回去就要把它丢掉吧。

　　我想得出神，看见车子前方出现了一只瘸腿的流浪猫。

　　按照泽森的行事风格，一脚油门，它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出乎预料，泽森脚轻踩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了路边。直到那只流浪猫一瘸一拐的过了马路，窜进了旁边的绿化带里，泽森才重新发动车子。

　　“对不起。”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流动的声音。

　　冷不防的，阿森说了这么一句。我茫然看他，他正视前方，仍然专注的开车。“阿言，对不起，我之前不该摔死了你的猫。”

　　“阿森。”我说。“你知不知道，对不起，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三个字。因为它代表了说这话的人做了伤害他人的事情。这三个字，本来没有存在的必要。伤害这件事，原本就可以避免的。”

　　阿森像是听家长训诫的孩子，并不反驳我的话。“我知道。所以，今后，我再也不会做这些伤害你的事了。”

　　“是因为我怀孕了吗？”

　　“也许是吧……”他沉默良久，又说。“如果我说，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伤害你，你会相信我吗？”

　　“可是你伤害了！”

　　我闭上眼睛，往日回忆浮上心头。“而且，你是故意的。”

　　“我第一天被你绑走，你故意离开让我以为有逃跑的可能。我迷路在森林里，又遇到了怪物的袭击，你再顺理成章的救我。这样，你以为我就不敢再跑了，对吗？”

　　阿森没有说话。

　　“之后，你送我回家接绵绵，被醉驾的司机用撬棍打晕也是你假装的。他一个普通人根本伤不了你，你是想看我还有没有胆子跑。”

　　“你试过了所有的办法，我都没有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所以才有了这个孩子。你想用这个孩子，想利用我的母性，把我永远留在你身边，心甘情愿的。”

　　车子停在半山腰，四周一片黑暗、寂静、荒芜。

　　阿森拉了手刹，牵住了我的手。

　　“阿言，只要你不离开我。我答应你，我从此以后绝不做一件伤害你的事。”

　　恶魔的示弱，听起来，真是令人感动。

　　可我为往日种种感到作呕。

　　“你打算怎么保住我的性命？这个孩子，会要了我的命不是吗？”

　　阿森的手浮上我隆起的腹部，细细摩挲。“阿言，等他出生，我会把自己的肝喂给他，他会一夜长成人类幼童的样子，就像正常人类的小孩一样，具备正常人类的情感、对母亲产生依赖、懂得分辨是非、不会轻易伤害你。”

　　“那你呢？”割掉自己的肝，怎么也会去了半条命吧。

　　“我会变得很虚弱，可这影响不大。我只需要百年时光就能恢复。”

　　“你不喝我的血养伤了？”

　　“阿言，我说过绝不伤害你。”

　　泽森慷慨陈词，一番掏心掏肺的话说得我几乎都快忘掉他对我做的那些事情了。我承认，有那么一瞬，我几乎就要放弃反抗，接受他的这一切安排。

　　车灯重新亮起，照亮了柏油马路。

　　我感到肚子里生命踢了我一脚。

　　“那生下孩子之后呢，你会怎么做，阿森？”

　　“我会按照人类的规矩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让你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父母也许会不同意。”

　　“如果他们不同意——”阿森的眸色忽而亮起，泛起一丝杀意。那几个字，他虽然没有说出来，我却意会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嗜血的魔鬼真的放下屠刀就立地成佛了吗？

　　一个活了一千年的人，会因为一个相处了几个月的女人就彻底改变自己吗？

　　不，不会的。

　　吃人的老虎不会吃素。

　　车窗外不经意间下起了雨，雨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织成了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片天空。此时，不到八点，市里还正是热闹的时候。

　　“阿森。”我喊他。

　　“嗯？”他的手落在方向盘上，那双手白皙纤长，连指尖都泛出好看的颜色。

　　“你看过烟花吗？”

　　“当然。”

　　我心中已下了决定。“现在，好多地方都禁止燃放烟花炮竹了。我们住的地方是郊外，别墅很大，空旷，应该是可以放的。我都好几年没看过烟花了，突然想看看。”

　　“你累吗？不累的话，我把车掉个头回去买一些，过几天放给你看怎么样？”

　　“好。”

　　“过几天十五，月圆，应该不会下雨。天气好的话，我们去楼顶喝茶、看烟花。”

　　“好。”他淡淡应了一声。

　　*

　　随着肚子越来越大，我几乎瘦骨嶙峋。从前，我脸上有很多肉，婴儿肥，极具幼态。如今，我的脸颊两边凹陷了下去，脸色越来越白，几乎接近了阿森的肤色。

　　作为血族，阿森是很白的。白的反光。

　　我连着嘴唇一起，都失去了颜色。

　　这样下去，怕是不到月圆之夜，这孩子没了营养就要自己破腹而出了吧。

　　阿森也有这样的担心，干脆增加了一倍的血量给我。

　　如此一来，我的元气恢复了许多，头发也掉得没那么多了。

　　阿森做饭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红烧肉、土豆烧茄子、炝炒土豆丝、藕和排骨、一样样的，做得有模有样。我胃口大好，每天至少吃三碗饭。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阿森欲言又止。“我怕说了你会生气。”

　　“你说吧，今天心情好，万事不与你生气。”

　　“我看了你的社交账号。”

　　“全部的吗？”

　　“差不多吧。”

　　怪不得，他这些天不光主动找那些他觉得乏味的日韩剧给我看，放的也是我喜欢的歌。我怀孕之后，他就给我买了新的手机。偶尔允许我跟父母报平安。

　　我是不习惯昼伏夜出的，怀孕之后嗜睡，几天之后作息就调整过来了。每当白天，阿森似乎会虚弱许多。从前，他也是灌了我安眠药之后躺回棺材里养身。这一个多月，他成日陪着我，吃水都是一起。泡脚、按摩、完全是一个十全好老公的样子。

　　临睡前，我接到我妈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边，我妈尖叫着说。“阿言啊，你是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给我账上打了几百万。你这个死丫头，消失了那么久也了无音讯，你是不是去干什么犯法的事情了？”

　　钱？

　　我转头看了一眼阿森，他这刻，乌黑长发如瀑散开，落在肩上，金黄的光投射在他脸侧，衬着他俊美的五官，此刻他让我想起了神话传中的美少年。

　　“那个，妈，我跟你说啊。钱……钱是我买彩票中的，你先别跟我爸说啊，也别张扬，免得惹上什么飞来横祸，知道吗？”

　　“你说的是真的假的，你彩票拍照给我看看。我告诉你啊阿言，咱们家不富裕，但是也不穷，绝不贪婪那些不义之财。明白吗？”

　　“彩票已经兑了，真的，我没骗你妈妈。你相信我。好吧，先这样，挂了。”

　　我妈是一个拥有缜密思维的女性，再被她追问下去我这拙劣的演技就要无处遁形了。

　　“阿森，钱，是你打的？”

　　“阿言，我这几天总会有些心慌。你体弱，我怕这个孩子出生之后会徒生什么意外。还有，万一。”他停顿了一下。“万一我出了意外，你一个弱女子在这世界上无依无靠，身上有钱傍身我才比较放心。”

　　“这几天，我也在整理一些名下的房产。过几天，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去办过户。”

　　阿森将披散的头发扎了起来，裹成一个丸子。他搂住我的脖子，靠了上来，像小猫一样，在我下巴上蹭了蹭，接着讨好的在我唇上蜻蜓点水般的亲了一下。“阿言，我爱你。”他说。

　　在我心脏的地方，不对，从胃部开始，有一股暖流包裹住了我。像一根羽毛，轻轻地、缓缓地、浅浅地。我感觉痒、丰盈、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