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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四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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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置身迷情的吻和钢铁的城,内心有黑色的山峦和青色的神。
凌晨两点半,放纵城市的狂欢尚未落幕。
点燃了通宵达旦红男绿女觥筹交错醉生梦死的无数霓虹,犹自闪烁在越夕眼中,微醺男子扶着自己饮酒过度而隐隐作痛的头,从地下车库的直达电梯升上了二十五楼的跃层公寓。
转动锁孔,推门而入,再顺手将门带上。
空无一人的房间漆黑一片。
空无一人?
越夕倏地定住脚。浑浊大脑瞬时清醒。恍惚醉眼猛然睁大,试图从巨大黑暗中辨清各处家具物什。还有,那一丝微弱而熟悉的轩尼诗气味,从何而来。
无须再深入任何逻辑,他迅速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准备抽身离开。
可惜,太迟了。
在他萌生去意的同时,客厅中央的沙发摩擦出一阵压抑的皮革声,一抹颀长身影,从凝固坐姿转为笔直站起。迈着沉稳脚步,不疾不徐,迫近了门口。
越夕背抵门板,睁着一双琉璃似的眼睛,看见愈发清晰的修长轮廓,一点一点,浮现在自己视线之中。
一只手,撑在了他耳边。斯文阴鸷的五官,带着深切笑意的薄唇,缓缓,缓缓,靠近,再靠近。
“玩得开心么?”
男子凑到越夕耳畔,轻轻咬他的耳垂。声音清澈凉薄,带着一丝磁性的暗哑。
越夕浑身一颤,手心渗出细细汗渍。
“殷六......”他低声道,感觉自己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等你十五个小时,五十一分钟。”
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阴戾神情,唇角笑意丝毫未减。
越夕被他握住了下颔,被迫仰起头来,直视殷六那双细长美目。
这双眸子,他曾经对视过千万次,却从未能够深入对方眼底。那仿佛是黑色渊潭,抑或凛冽悬崖般的眼眸背后,隐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埋得深了,愈发叫人感觉不可捉摸。只是匆匆一眼,就要生生掉落下去一般。
但他最常见到的,却远不及那样复杂深刻,只是一种纯粹彻底的鄙夷之色。
不错。他的确常常见到,那种再熟悉不过的鄙夷,和蔑视。甚至是不屑,和践踏。从殷六眼底丝丝泛起,直至弥漫住整张脸的表情,伴随唇角始终不褪的温润笑意。能让整个世界不见光的污秽丑陋,都因此羞愧颤抖。
而使迷一般的男人殷六,时时露出此种神情的,却只有一个人:
越夕。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越夕。被喻作“黑暗公子”的越夕。长年荣登香港八卦周刊,上镜率最高的头条男嘉宾。
俊美无俦的越夕。风流肆意的越夕。情史赫赫的越夕。身世如迷的越夕。罪无可赦的越夕。放纵堕落的越夕......
他是这座纸醉金迷的不夜城的最佳形象代表。混迹□□,制毒聚赌,纵身情欲,沉溺欢爱。挥霍一般地生,肆无忌惮的生,再让别人为他去伤,为他去死。
末了,面对受伤情人的乞求,或哀哀挽留,冷冷抄起手,淡淡一笑,惊鸿般的。留一处逍遥背影,翩翩拂袖而去。
这便是越夕的游戏规则。由他拟定生死,掌控情感的游戏规则。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玩得起,就要输得起。推杯换盏间,浓情蜜意时,不经意吐露出来,叫那些眷恋他的人,听了心寒。
可是,人生很公平,命运很公允。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一个人,不可能常走夜路,而不撞见鬼。也不可能总伤他人心,而毫无自伤。
终于,他也不免要遇见这一个,叫他苦痛难当犹如万箭穿心的人。
四个月前的大暴雨夜,突然的,出现在青帮的例行堂会上。自称殷六,双鹰帮新帮主。穿一袭笔挺西装,施施然推门而入,面上笑容温润如玉,周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清俊优雅。在一群粗言秽语的□□老大之中,他的突兀,简直到了格格不入的程度。
作为道上后生小辈,拜访德高望重的青帮帮主沈青昌,自然是不能空手而来。但殷六带着的这一份见面礼,厚重得让人咋舌。连见惯风雨的沈青昌,也愣了当场。
他将整个双鹰帮,双手奉上了。
双鹰帮啊,足足一个双鹰帮。虽不及青帮在道上的地位举重若轻,但也是年轻辈里数一数二的大帮派了。在大窝口九龙塘一带,尤其得势。而沈青昌盘算着吃掉这一块肥肉,已足有五六年光景。却始终拿它不下。可见不是什么易事。
毫无任何背景的殷六,却能只用短短两年时间,从最底层的无名小卒做起。迅速成为一帮之主。这不是神话,是什么?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他竟还能说服全帮上下,甘心并入青帮管辖。屈居一个为青帮旗下一处小小的六堂口。
这一切,仅仅为了从沈青昌手中,交换一个人:
越夕。
以一个帮派,换一个男人。堪堪大手笔。
殷六却泰然自若。他对沈青昌直言不讳,“我来跟沈爷,要这个人,就是为了报仇。杀姐之仇。”
说毕,微微偏头,看向长桌一侧的越夕,浮出一抹笑,和煦如三月扬花。可那一双眼神,却陡峭如万丈悬崖。
只这一瞬,越夕已清晰看到,一条没有退路的开端,摆在自己面前。
事后,他也曾对殷六说,“其实你何须拿一个帮派换我。你只消找个时机,站我面前,说一句我要你。我也便随你去。”
这是肺腑之言,虽然殷六未必能信。越夕心中却万分清楚,他从第一眼开始,已经爱上他。不能自拔。仿佛宿命的轮转,他注定要在那个点,遇见他,陷进去,而再不可出来。
殷六和越夕,越夕和殷六。越夕殷六,殷六越夕。
做戏般的两个假名。竟能产生出这样真切的爱和恨。
讽刺啊讽刺。有时生存的残酷,真能叫人无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