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之城》铃姬

29、下部 第四章[斩] 下

　　车子立刻就发动起来。顺着高远无限的街灯，一路向前开。既不去向中环的公寓，也非开往半山的别墅。每个路口的转向，全看红绿灯的随机。绿灯亮着的那一条，殷六就径自拐上去，浑然不问究竟那条道是指向何方。
　　越夕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渐渐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只管抄手坐着，不做声。
　　“说说你和良音的事吧。”
　　殷六开口道。
　　话音落下，越夕心里一震，面上声色不动。淡淡道，“你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车子开得平稳，殷六语气如常，丝毫不觉提及亡姐的悲愤或痛楚，“你记得什么，就说什么。初识也好，深交也好，买卖也罢，□□也罢。但说无妨。”
　　越夕没有立刻回应，他将视线从窗外转回殷六脸上，看着他，看了很久，轻喟道，“我们不说这个。”
　　殷六唇角浮现一抹冷笑，“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你不怕的，才是我怕的。”越夕接得顺畅。此言一出，车内顿生寂静。片刻过后，殷六又转过一个弯道。
　　“我执意要听。”
　　他笑道，有些自嘲的味道了。
　　此言一落，又是死寂。再有片刻，越夕冷冷道，“我记不得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第一次见到裴良音。我身边的女人，没有百个，也是十个，去了又来，来了又去，都是常事。良音不算最漂亮，不算最性感，也不算最精明。我对她印象平平，甚至连上床时是什么感觉，都记不得。”
　　他说着，顿了一下。将嘴里的口香糖，吐在纸巾里，摁下车窗，对着路边飞逝的垃圾桶，精准地投了进去。
　　“后来她竟然主动找我要货，我对她有了一点印象。看起来踏踏实实一个女孩子，竟然会用美容院的幌子，暗地里走货。让人刮目相看。但湾仔这块地盘，当时还不算青帮的，我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来历，不会贸然给她。想不到隔了几天以后，她竟然主动来投怀送抱，说要先跟我睡觉再和我要货。我大为失笑。平日里莺歌燕舞三教九流什么人物没有见过。这么表里不一的女人，我还头一次领教。想了一下，只能总结，她是爱上我了。”
　　讲述并不流畅，显然是记忆里模糊太久的缘故。恐怕在当日也未有留下什么印象。越夕揉着太阳穴，顿了又顿，终于依稀仿佛拼凑出来一点。
　　他很清楚，讲这些事情，讲得如此直白，会给殷六造成何等巨大的影响。他不知道，这个男人要求经他口而直击过去，是否因为以毒攻毒。他只能据实以告，谎言的遮掩当然无法从殷六这样智商的人面前，糊弄过去。
　　“后来就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上床，給货，提醒她不要动感情。我们随时可能一拍两散。再后来，好像就出事了。她走货的渠道，被警察盯上。应该是有线人告密，警察去美容院抓人，她从三楼跳下去，死了。”
　　就是这个故事。以短短一句，“她从三楼跳下去，死了。”作为终结。一个姐姐在父母双亡之后，独立供养胞弟海外求学的艰辛，独自一人香港求存的苦痛，独自面对困顿情感无路的绝望，统统都像与前段的讲述，毫不相干。
　　“我承认，我利用她。”
　　越夕补充道，说得十足平淡，全无半点悔过之情。
　　不错，他是这样一个罪人，坏到骨子里的恶魔。要什么掩饰？不单是此刻知晓裴良音是殷六的胞姐，乃至是他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他也无须忏悔。发生的事情，如同泼出去的水，试图挽回于事无补。再则，若非不照这般的行事，又怎担起“黑暗公子”越夕无人不知的恶名。
　　玩弄女人，挥霍钱财，推新毒品，聚赌走私。
　　他便是如此肆意妄为，反复无常的恶灵转世。
　　上天赐他一张比女人更美艳耀眼的脸，给他一场动荡跌宕甚于任何电影情节的身世，又予他一付狂荡嚣张的性情，再加之一份堪比化学奇才的天赋异禀。
　　不叫他为恶人世？莫不是要叫他悬壶济世妙手仁心？
　　他抄着手，坐在行驶平稳的三菱车里，淡淡道，“利用裴良音，试验新药，转移条子的视线，再把走货的罪行，推倒当时管辖湾仔一带的“刀疤虎”身上，好让青帮借势插手。最后知道美容院被人盯上了，也放任良音自生自灭。她摔死以后，甚至没有去看她一眼。”
　　说毕，冷冷一笑。看着车窗外。不再讲话。
　　殷六自始至终没有吭声。开着车，又走了很长一段路。直至行到一处平坦的空地边，停下来。在越夕身边，静默地坐了片刻。
　　继而，不置一语地，开始脱西装，取领带，解衬衫。动作很流畅，不疾不徐，仿佛做一件驾轻就熟的事。丝毫不觉身边有人存在。
　　越夕目睹他，将上身所有的衣物都一一清除干净，只剩下一具瘦削修长的裸露躯体，毫无掩饰地呈现在自己面前。
　　他当然有些错愕，不明白此刻的宽衣解带缘于何故。随意看过去，疑问来不及出口，仅仅就这一眼，无意滑过殷六胸口位置，让他顿时愣在当场。
　　即使车内光线晦暗，接着窗外的灯光，仍然可以清晰看见，对面男子胸口那抹隐约浮现的，约有两指宽度，犹如十字架形状的红痕。
　　这个，这个痕迹，之于他，再清楚不过。
　　越夕只觉自己整个人，刹那都狂颤起来。几乎要无法压制内心情绪的失控。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对他自己做了什么！？
　　“殷六！殷六！！你吃了什么！？”
　　他猛地伸手，抓住殷六的双肩。十指死死掐紧，指甲陷入对方肩臂的皮肉之中。看着眼前男子异常苍白的脸，心中一片翻搅。
　　他没有勇气，面对那个昭然若揭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