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之城》铃姬

24、下部 第三章[局] 上

　　三．局

　　青帮的堂会，素来排在每月月底。
　　自沈青昌患病以来，例行堂会的规矩，误了不少。这一天是一月三十一，正月初六。香港的春节，总不比内地来得热闹。在英国人的殖民下过来几十年，习惯洋人的节日和习俗，春节的意义，往往来得不大。
　　然而骨子里的迷信，较之内地，却丝毫不减，只见得愈甚。
　　曾经有易卦的高人，为沈青昌算过一卦。直言他命中犯单，宜与双往。
　　于是青帮的堂口设置，只立双数，不见有单。
　　二堂主吴展，是随着沈青昌一起打出天下的拜把弟兄，道上人称“展爷”。在港中树大根深，人脉极广，手下三名骨干，几百余打手，稳健把持着青帮势力渗透最深的荃湾一带，下辖深圳广州两处分堂。
　　四堂主贺炼，是深受沈青昌器重的年轻后辈。负责帮中各项事务，下辖海南福建两处分堂。
　　六堂主的位子，原本空了约有四五年光景。自前任堂主祁汕文遭人寻仇致死后，沈青昌苦于没有胜任人选，一直拿不下主意。直至殷六的出现，以一个根基不浅的双鹰帮交换走了六堂主的位子。此后把持大窝口九龙塘一带，下辖台湾与澳门分堂。香港的渊源□□，自此又多出一个非凡人物。
　　这一日的堂会，卧病多日的沈青昌，忽而宣布出席。适逢帮内谣言四起，纷纷揣度下任帮主的惶惶时期，这例堂会，自然有了非同寻常的含义。
　　贺炼一反常态，来得有些晚。其余人等到了□□不离，他方才施施而入。
　　越夕远远地，坐在房间角落的摇椅上，嚼口香糖。听见门响，一抬头，见了他，再一眼，见着他身旁跟着的人。惊了惊，继而又发笑。只是不讲话，兀自摇晃着椅子，藤编家具在他身下，发出“吱呀吱呀”的木声。
　　若说是吃惊，在场的当然不止越夕一个。其余几人，均是愕然于贺炼身边的陌生男子。带这样不相干的一个人，来开帮内堂会。贺炼的用意，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然而若是去那男子身上寻求答案，似乎又叫人愈发迷茫。因为仿佛是连男子自己，也不知何以到了这样一处地方。满脸都写着不解。
　　只有贺炼面上的平静，一如往昔。他看向坐在长桌旁边高声呼喝手机的吴展，淡淡笑道，“展爷，听说你最近又扩了地盘。怎么不请我喝一杯？”
　　这一翻客套，显是说到了吴展的喜处，他便一反平素的傲慢，搁下手机，冲贺炼冷笑道，“你们这些小辈人比我都忙，我不好耽误你们。”
　　语气有些居高，又有些藏不住的酸。
　　卢非桐自然是听了出来，跟在贺炼身侧，垂头看自己的手，不做声。直到贺炼递一个眼神过来，示意他，“叫展爷。”
　　他于是顺顺从从，对吴展客气道，“展爷。”
　　吴展看他一眼，怔了怔，心道：好俊的一张脸。
　　又有些疑虑，还想开口。贺炼已经转过头去，看向长桌尽头的另个年轻男子，同时示意卢非桐，“叫六堂主。”
　　卢非桐随着贺炼的视线顺过去，适逢男子正从电脑里抬起头，他立刻恭敬道，“六堂主。”
　　殷六冷冷一笑，阖起电脑，冲贺炼道，“四堂主身边，都是些不一般的漂亮货色。很叫殷某羡艳呐。”
　　这番话，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坐在殷六身后的越夕，倏地僵了僵，听出他话里的不屑，明白着是狭促自己。
　　室门却再度开了。
　　一袭灰色布衣的沈青昌，缓缓地走进来。身旁一抹雍容窈窕的姿影，是穿着织锦旗袍的眉姨，伴在他一侧，将他小心翼翼地搀住。
　　这讯息，透露得太显然。沈青昌的病，明白着不轻。
　　一贯强势霸气的帮主，要同意自己身后的女人，搀着自己出席堂会。若非到了力不从心难以为继的地步，哪里会这样甘认不如。
　　越夕眼尖，从躺椅上一跳而起，扬声笑道，“眉姨好久不见，您怎么还这么漂亮。只怕哪天我都老了，你也还是名震香江的大美人。”
　　眉姨留一只眼挂着沈青昌，另一只眼向他看来，有些宠的口气，回道，“你那张嘴，就知道跟你眉姨不正经。”
　　然而唇角是带了由衷的笑，显然对越夕的戏谑，不以为意。
　　屋内的一干众人，皆从面上浮现出种种真伪莫辨的神色来。唯有卢非桐一人，两道视线怔怔地定在眉姨身上，生生地僵在了当场。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是当年名震香江的第一美女姚书眉。而他，曾经与她，在同个片场，度过了足足半年光景。
　　人生怎堪如此狭窄，竟是连一寸转身的空隙。也要塞入一位前世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