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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下部。第一章[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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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下之意,扳机叩响之时,前尘恩情,自此悉数买断。
9毫米赫克勒-科赫(HK)P8的手枪,枪体小巧轻便,射程不远而准心极高。贺炼不动声色地接手过来,把玩在掌中。站在他对面的越夕,盯着那把漆黑的手枪,脑海中错杂起斑驳记忆。
那一场青帮历史上,少有的疯狂械斗中。已经浑身是血的贺炼,仍旧奋不顾身地替他挡下一枪,而在此之前,他还舍命救了其他四个帮内弟兄。
这个男人,蔑视生死的态度,冷静缜密的心思,加之从未动摇的自我价值观,在混乱肮脏的□□之中,独树一帜。仅仅凭籍自己徒手打拼的能力,从底层混混起家,入帮不过半年光景,就树立起了无人能及的声名和威望。如今的道上,提起“黑蝎”贺炼,没有人能说出他的半点不是。不论哪一路的神仙妖怪,都要卖他的面子。
甚至,整个青帮的帮派风气,都因为贺炼的个人影响,变得前所未有的齐心和重义。若是有贺炼的铁血把持,青帮称霸亚洲□□的一天,也绝非难事。
可是最为信任的副手越夕,却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叛变敌阵。
越夕一面想着,一面自心底浮起一道冷笑。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搞得前途尽毁,甚至背弃兄弟。他的人生,也真是失败得可以。
黑洞洞的枪口,指了过来,缓缓地贴近他,最后,停在了垂下的右臂上。
“是这里吗?”
贺炼问道,声音里透着些难得的轻松。
越夕笑笑,点一下头。扭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等着子弹出膛的那一刻。
短暂的沉默后,扳机倏然扣下。
...... ......
!?
越夕瞬时愣住。
他万分错愕地看着自己,毫发无损的右臂。
是什么时候,贺炼在什么时候,卸下了枪里的三发子弹?越夕猛地抬起头来,盯住自己对面一脸平静的男人。
后者在他的注视下,十分泰然地,将手里的枪支和子弹,甩向了地面。
坚固金属撞击大理石地板的错杂声音,在肃静的房间里,突兀的响起。越夕目送着贺炼,以一种毫不留恋的姿态,转过身去,缓缓走向楼梯,最后走上楼梯。
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二楼走廊的尽头,赤裸上身的年轻男子,伫立在明暗交错的阴翦之中。贺炼一眼,便看清了,卢非桐脸上夹杂着各种思绪的神情。徐徐走过去,盯住他,冷笑道,“看够了吗?”
冷静的音调之中,依稀透着一股危险。敏锐如卢非桐,自然立刻领悟了贺炼的此刻情绪。他不做回答,只是微微别过头,试图绕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走向通往一楼的楼梯。
然而这谨小慎微的回避,终究是未能如愿。贺炼迅速地,将刚刚起步的他一把拉住。
“去哪里?”
顿了顿,又笑道,“你能去哪里?”
非桐仰头,看男人一眼,淡淡道,“我去哪里,干你何事。”
此语一落。空气顿时紧缩得有些凝绝。
卢非桐心里清楚,自己无权使用这类言语以抵抗贺炼。从过去几天内,二人的数度交手看来,劣势如他,注定捞不到什么便宜。
可是,人性就是有那么复杂的结构。明明知道徒劳的事情,偏偏要咬着那一口硬气,咽不下去。非要挣扎到底不可。
“不错。”贺炼开口,面上笑容十足由衷,“你这样负隅顽抗,我们玩起来,才会更有意思。”
卢非桐不再接话,那些原本飘散在他心里隐隐约约的想法,此时竟然格外清晰起来。他记得乔沐恩在地下室内感叹而出的那一番话。“爱一个人,可以为他去死。”他承认自己其实从未爱过,亦不明白何以能够为爱舍生赴死。
但是,若能以此,向贺炼赎罪,拯救这个与昔日率真性情判若两人的男人。他甘愿一试。
“你其实,很害怕失去身边的人吧。”卢非桐忽而道,面上浮起一抹复杂的笑,“现在,沐恩走了,越夕也要走。你心里是不是很难过?为什么不开那一枪?为什么不能给越夕一个干净的了断?还是你也会害怕?失去与他们仅存的关系......”
贺炼蹙起眉,盯着卢非桐。
这是上午九点一刻的光景,宽阔别墅的二楼角落,两个相去万里的灵魂,见证着彼此的罪恶和沦丧。贺炼明白卢非桐的挑衅,这挑衅显然并不高明。他不够明白的是,这样挑衅的后果,于卢非桐毫无善义,他何必要进行下去?
“你留下我,也是出于这样的用意吧。想藉此,与无法回到的过去产生一点可悲的联系。”
瘦弱的男子,仍旧絮絮地说着,丝毫不觉自己正在踏入何等危险的禁区。他只是有些冷,暴露在空气的皮肤,染上了明显的寒意。看着身体上那些尚未褪去的吻痕和淤青,遍布各处的,欢爱后的痕迹。或许今天,他想道,我要再度经历一次地狱吧......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这样比喻,方才出现在这间屋里的每一个人,不论何等的地位或权势,都不过是受到往事追杀的困兽。”卢非桐的语调和神情,渐渐有些飘渺莫名,“在现世的铁笼里,为了尊严和生存,直撞得伤痕累累,难以为继。这里面,不单包括你,大概也包括我。”
这一通阐发,自然精辟十足。即便是出现在错误的地点和时间,仍旧难掩它深切的用意。
贺炼几乎要笑起来,幽深的眸子里闪过无数道光线。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子,尤其具有激起他毁灭欲望的能力。从言谈举止之中,流露那样分外清俊的神采,与这肮脏俗世截然不同的性情,简直叫人按耐不住地,想要将这一切高格撕得粉碎。
比如此刻,他似乎已经无力控制自己一贯引以为傲的理智。
“卢非桐,我必须称赞你勇气可嘉,口才非凡。”贺炼道,唇角泛起微小弧度的笑意,“你知道这样挑衅的后果吗?还是前几次教训都来得太轻,没给能你留下深刻印象?”
他徐徐地说着,盯住卢非桐的脸,平静异常的注视之下,已然藏不住那些黑暗阴鸷的气息。一丝一丝,渗透出来,笼罩住周身。非桐只觉自己的手脚,顿时都变得冰凉。他无法否认,他恐惧眼前的男人,恐惧他炼狱修罗般的存在。
每一次,仅仅是触及他的目光,也会让自己原本平淡的内心,顷刻间痉挛起来。那样无路可逃的窒息感,几乎要成为他夜夜惊醒的梦魇。
无比敏捷的身手,利刃般逼来,卢非桐仅仅是反射性地,退开一步,瞬时已被贯倒在地。
贺炼英挺的五官,贴在他眼前,层层放大。
“今天我们试试这个,”男人笑道,由自己卫衣内袋,掏出一个小巧透明的瓶,三粒淡紫的药丸,顺从地躺在瓶中,“据越夕本人说,会叫石头开口呻吟的春药。我也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非桐几乎来不及反抗,贺炼已经不由分说地钳开了他的下颔,一颗药丸迅速进入了喉间。
继而是冰冷的镣铐,轻易地,将他的双腕,铐在了楼道扶手的一端上。
“好好享用。”
男人平静道,看一眼卢非桐,缓缓站起身来,往走道对面的卧室走去。
沉寂的室内,卢非桐默然地,坐在地上。等待着某个可怖时刻到来。内心的潮汐,起起落落,从容地,翻动着,记忆的灰色海岸。
他原本期冀的,无非就要这样的结果。不惜用各种方式,激怒贺炼,迫使这个冷峻的男人,卸掉自己那些长年随身的面具,直至回归到当年率真的性情。
即便这人生,早已在时光的洪流中,变得面目全非。
他也不能放弃,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
哪怕是要,赌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