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
-
命运是世界上最无法琢磨的东西，因为不到尘埃落定的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命运会如何安排。原本以为会失去的，其实一直都在手中；始终无法舍弃的，最后却不得不眼睁睁看着从指缝中流走。
但是人怎么可能因为知道终将失去，就在一开始放弃追求？
面对无所预知的命运，却仍要不断挣扎、不停索求，在那悲惨与痛苦之中所折射出的光芒，才正是“人”所拥有的最珍贵的宝物。
初中三年级这一年，对于幸村精市来说该是最为漫长而跌宕起伏的一段时间，就像是始终行走在黑暗狭窄的山窟洞穴中，前方隐隐约约有些光芒，但却无法分辨是否不过是一片幻影。
他曾独自在痛苦而无助的深渊中彷徨过，但最终还是摸到了那束看似虚幻的光芒，将未来抓进了自己手中。
结束自己在U-17世界赛的征程之后，幸村在黑部由纪夫教练的建议下，前往美国接受了进一步的治疗。
原本幸村家中的经济情况支撑国外治疗有些吃力，但黑部教练却坚持认为以幸村精市的天赋与潜力，到美国进行深度治疗从此摆脱病症影响很有必要。为此他几番周旋，为幸村争取到了经济捐赠。
“捐助人已经把这件事全权委托给我代理，”黑部由纪夫把打印好的捐赠合同出示给幸村的父母，“对方表示可以负担幸村君在美国治疗的所有费用，但要求在满二十周岁之前，幸村君都不能加入他国国籍参加比赛。”
“只是这样？”幸村父亲把合同反复看了好几遍，仍然觉得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香得不像真的，“这条件也……也太……”
也太随便了吧？！
幸村精市旁听的妹妹也表示了疑问：“这种合同一般不是都会有那种……那种‘未来必须拿多少个世界冠军否则全款赔钱’的条款吗？”
“没有那样的条款，”黑部正色道，“对方只是单纯地欣赏幸村君在网球上的潜力，不希望未来网球界失去一位优秀的选手罢了。”
“可是……”饶是幸村听惯了称赞的话，也仍觉得这话从向来不轻易展露情绪的黑部由纪夫口中说出实在有些滑稽荒谬。
然而黑部只用一句话就打消了他所有的疑问：
“难道你不想再继续打网球了吗，幸村君？”
“……”幸村默然两秒钟，“黑部教练，请问我该在哪里签字呢？”
所以说人类的本质就是真香。
在美国治疗的日子平静而漫长，在幸村接受完第二次的小型手术之后，时间走到了日本国内学校开学的春季。
为了感谢初等部网球三年间获得的优异成绩，立海大附属的高中部给几位正选开放了免考入学的优惠通道，除了为了治疗疾病而推迟入学时间的幸村之外，其余几人都从善如流，并在开学第一天重聚校园。
地球另一端，吃完早餐准备开始复健治疗的幸村收到了原队友真田弦一郎发来的手机邮件：
——幸村，你还记得有栖川凪吗？
——有栖川凪？记得，不是迹部的旧识吗？
——嗯，她进了立海大高等部，开学的时候作为新生代表上台演讲了。
哦？真田什么时候也开始关心女孩子的事了？幸村正打算这样回信，却又收到了真田接着发来的信息：
——现在成了我的同桌。
幸村：“……”这世界还真小……
他想象了一下高大严肃的真田身边坐着温和微笑着的有栖川凪，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回到：
——很好呀，有栖川小姐是个有趣温柔的人。真田，看来你的高中生活不会无聊了。
真田立刻回信到：
——太松懈了！！！
幸村笑得手抖，差点砸了手机。
他关掉屏幕，抬头看向美利坚高远的天空，这里与日本的景色大不相同，色彩太浓郁，空气中都跳动着鲜明的火热气息，分明是同一片天空，却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一般。
也许真是太松懈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进了复健训练室中。
“啊，精市，今天到得很早嘛！”复健指导医生正靠在窗边抽烟，整个脑袋都伸在窗子外面，看到幸村后忙不迭地摁灭烟头，招手道：“快过来快过来！”
“科勒医生，早上好，”幸村走上前去，“什么事？”
穆.科勒咬着灭掉的剩下半根烟，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向幸村抛来：“接好了！”
“？！”幸村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无比熟悉的东西——网球。
他扬手凌空抓住那颗黄色的小球，低头一看才发现明黄色的球面上竟然写满了字，他转了转球，网球小小的球面凌乱却分明地用英语写着——“亲爱的精市，祝你手术成功，球场见。”
他又惊又喜：“这……这是？”
“阿加西*选手的签名球，而且还是专属签名，”科勒高高挑着眉毛，他长着一张比实际年龄小十岁的脸，一点也看不出已经是两个孩子的老爸，“有人专门送来的，说是祝愿你下周的最后一场手术完美成功的幸运物。”
“阿加西是我最喜欢的职业选手，”幸村握着那颗网球，简直爱不释手，把玩许久才想起来问，“可这到底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啊，”科勒摆着手，“知道你喜欢的球员的人……是你的哪个朋友吧？”
有可能吗？
会是立海大网球部的队友吗？
不……会是那个人吗？会是那个至今为止也不知道真实姓名，却慷慨解囊帮助他接受治疗，希望他能再回到球场上的人吗？
幸村精市握着手中看起来似乎与任何一颗球都没什么不同的网球，却觉得自己好像正握着某人的一颗不知名的心脏，沉甸甸地压在手心，是被人惦念爱护的感觉。
谢谢你，他在心里对还不知道名字与长相的那一人默默道：手术会成功的，我也一定会再回来，回到网球场上。
到那个时候，希望你能来看一看我的网球。
“还没想好申请哪个社团吗？”余光瞟到同桌手中仍然空白的申请书，真田弦一郎把网球包放到脚边，问道。
有栖川凪搁下手里的笔，小小叹气一声：“确实还没有头绪。”
真田建议道：“要是实在没有想法，不如考虑一下网球部？”
“真田君真会开玩笑，”有栖川凪连连眨眼，举起自己纤瘦的小胳膊，“我难道像是擅长运动的人吗？”
“咳咳，”真田下意识想拉帽子却拉了个空，手在空中尴尬不已地停了一下，转而揉了揉额头，“我说的是做网球部的经理。”
“我记得初中的网球部并没有女经理？”听到这完全出人意料的建议，有栖川凪不由面露疑色。
“其实是可以有的……不过招了几个幸村都觉得不合格罢了。”真田说话的时候总是正视着对话人的双眼，眼神正直且毫不闪躲，让人觉得只要是他说出口的话，就一定经过深思熟虑：“迹部与我提起过你，说U-17世界赛你的家族是日本队最大的赞助商。既然如此，我想你多少对网球有些兴趣，所以才这样建议。”
被那样直白的目光注视着，有栖川凪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目光。她看向手中空白的社团申请书，抿了抿唇角：“网球部吗……？”
只要想到“网球”，她就会想起某个人的身影。
只要想起他，她胸腔里揣着的那颗病歪歪的心脏就会不争气地用力鼓动起来，让她心口发痛呼吸不畅，仿佛要用这样有些痛苦的方式告诉她：她确实在活着。
“真田君，你再不走就要耽误部活了，”有栖川凪低头把黑色签字笔又一次握进手心里，微笑着提醒自己的同桌。
真田抬头一看时间，立刻开始低头收拾东西，出门时没忘记从网球包里摸出饱经沧桑的帽子往头上一扣。
“对了，真田君。”凪扬声叫住了他，真田回过头，看到女孩端坐在座位上，背后的窗子里映着一片蓝天白云。
“你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的。”她说。
——所以呢？她申请做网球部的经理了吗？
——她向学校提交了不参加部活的申请，得到了批准，天天放学就回家。
“……”幸村再一次对着手机笑出了声：
——我说得没错吧？有栖川凪确实是一个有趣的人。
——真是，太松懈了！！！！(#‵′)
这次感叹号又多了一个，还带上了颜表情，看来弦一郎真的很激动。
做完复健的幸村精市心情大好，晚饭多添了小半碗。
直到晚上关灯后，他躺在床上正准备入睡，却突然想起在U-17训练营的那个夜晚，有栖川凪被匆匆赶来的迹部景吾用完全称不上“华丽”的姿态赶去休息。而且第二天迹部还曾经对他解释说：有栖川凪身体不好，不能过于劳累。
幸村在床上翻了个身，从窗帘没拉紧的缝隙中看到一轮苍白的明月，夜深人静的时候，思绪最是翻滚不停。
他不由地想：有栖川凪是得了什么病？能治好吗？是因为得了病才不参加社团活动吗？
低头一看，幸村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按亮了手机，把“迹部景吾”从通讯录里翻了出来。
是了，迹部说过与有栖川凪是青梅竹马，可能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
可是。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能按下去。
可是他只与有栖川凪说过几句话，只交换了名字，甚至还没来得及成为“朋友”，把交谈中那些多余的敬语省掉。
他退出了界面，干脆关了机，在黑暗中拉了拉被子，闭紧了眼睛。但有栖川凪苍白的脸就像窗外的明月一样，只是看过一眼就再也无法忘怀。
在世界上无人能够听见的小小角落，幸村精市无奈地听到自己的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声音：那一次见面没能与她多说两句话，没能多了解她一些，真是太遗憾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