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小雪初晴》花川源

1、【序】

　　“其于光阴之速，年命之短，世变无涯，人生有尽，每感怆低徊，长言永叹。”

　　有栖川凪年幼些的时候，曾经读过这样一句来自中国的古诗。
　　彼时年幼，她几乎没有懂得其中半点深意，即使到了现在，对此也仍然只是一知半解——就像躺在澄澈的水下，隔着透明的波澜还能看到明媚的太阳，转过身之后，才看到身下是看不到底的深蓝。
　　她仿佛一直都在那水中，只等溺毙。

　　在幸村精市的记忆里，第一次见到有栖川凪是在U-17的训练营里。

　　那个时候刚刚结束一整天的训练，少年们一个个累得话都讲不出来，七歪八扭地坐在餐厅的椅子上。幸村自己则与几个网球部的部长们坐在一起，讨论着训练方案及技术改进的问题。
　　而有栖川凪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教练斋藤至带领着走进来的。
　　斋藤教练身高216cm，高得走路都能撞到门框，穿素色紫藤花纹和服的女孩走在他身边显得愈发娇小，被衬托得像个小孩。斋藤带着她在食堂里绕了一圈，把所有菜品都看了一遍，还时不时地停下来，向选手们问几个问题。
　　这个陌生的女孩细细地询问了选手们关于住宿饮食方面的意见与建议，最后露出一个有些歉疚的笑容，说道：“前几天由于暴雨，运输车实在没有办法开到山上来，听说给大家造成了很多不便，真是十分抱歉。”
　　她的眉眼精致美丽，肤色净白，睫毛的颜色却很深，如鸟雀的绒羽般掩映着一双幽黑的眼，那瞳孔温润又湿亮，好像是被雪水冲洗过的青石，无声地躺在洁白的雪地里。
　　U-17的集训地里几乎全都是血气方刚的男孩子，突然来了个漂亮的女孩，到让这些平日里吵嚷不休的男孩个个像是被猫叼去了舌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穿素色和服的女孩察觉了众人的坐立不安，很快便告辞离去。她来去匆匆，有些像一场不合时宜的小雪，很快就散去了身影。
　　只有与幸村坐在一处的迹部景吾皱起眉，轻轻地哼了一声。

　　那一场小小的雪，不着痕迹地落下一片芳华。

　　对于有栖川凪要独自一人到U-17训练营去视察一事，有栖川陆一直颇有微词：
　　“又不是什么天大的项目，哪里需要你这么上心？在外留宿还不带人陪同，非要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外去，你让爸爸怎么放心得下？”
　　“没关系的，爸爸，毕竟是我主动要求的赞助项目，来看看也是理所当然的。”凪寻了一处僻静地，讨好着柔声道，“我刚刚看了一圈，项目运行得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真是的，从前也不见你关注网球，怎么突然就提要赞助青少年网球项目？还弄得这样大张旗鼓……”
　　“好啦，爸爸，”凪打断了父亲的絮絮唠叨，温声道，“虽然我自己打不了网球，但看别人运动的感觉也不错呀。好啦，明天我就回去了，别担心了好吗？”
　　“好，好，我记得迹部家的小少爷也很爱打网球，他在不在？你请他多照顾你一些啊！回来的路上要小心，注意安全！”
　　“嗯，嗯，我知道了，放心吧。”凪点着头挂了电话，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把手机收回手袋里，正准备起身离开，突然身后一声大喊：“小心——！”
　　凪猝然回头，只见一颗网球不知从何处飞来，带着烈风呼啸的声音直向面颊飞来。她躲闪不及，只能仓促地偏过头，紧紧闭上双眼，心脏不争气地砰砰狂跳起来。
　　预想的剧痛没有到来。
　　风声停在了脸颊旁边，凪战战兢兢地睁开眼，惊讶地看到一个少年挡在了自己身前，手中正握着明黄色的网球。
　　真是奇怪，刚刚她的心脏还在因恐惧而超速跳动，扯得左边胸膛里到处都是疼痛，现在却突然安静下去，落回肚子里，循规蹈矩地鼓动起来了。
　　“抱歉，幸村部长，”刚刚打出这记飞出场外的抽球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来，“你们没事吧？”
　　“没事，”幸村摇摇头，把球抛回去，“下次记得小心些，切原。”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你没事吧？”头发乱蓬蓬卷翘着的少年慌慌张张地连声道歉，凪虽然惊魂未定，却差点被他慌乱的模样逗笑，忙道：“我没事，抱歉，刚才是我走神没注意到。”
　　切原赤也见她并无大碍，实在不想面对板着脸的幸村部长，讪讪地抓着脑袋笑了两声，小心翼翼地捧着那颗球一溜烟没了踪影。
　　幸村望着自家部员狼狈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看向身后的女孩：“你没受伤吧？”
　　“没有，谢……谢……”凪按了按剧烈跳动的心口，与那双眼睛视线相对时不由一怔，下意识地轻声道，“幸村……精市君？”
　　“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边的灯光落在凪的脸上，照亮了她苍白得有些透明的面颊，幸村眨眨眼睛，才确定这女孩确实站在自己面前，“你认识我吗？”
　　他个子高挑，肩上的外衣被夜风吹得鼓动起来。凪听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脏一声一声跳动着，她不着痕迹地收回自己轻轻颤抖起来的目光，弯起双眼微笑道：“从前有看过幸村同学的比赛。”
　　幸村恍然：“原来如此。”
　　“我叫做有栖川凪，”凪抿着唇角，笑容温和又略带了一点羞涩，声音轻轻道：“刚才，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幸村：“不用谢。球场边不安全，要多注意。”
　　“嗯，谢谢。”凪乖乖点头。
　　两人一时无语。
　　安静吹拂的夜风中，幸村发现自己正被安静地注视着。
　　凪的眼神平静而专注，与平常从球场的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都不一样，没有侵略性，却又非常深邃，看不到尽头般宽阔包容。她的眼睛是少见的纯黑色，细碎的光芒在纯净的黑中缓缓浮动，那么专注，又好像无比深情。
　　幸村精市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
　　他们之间其实只安静了短短一瞬，在他看来，却又似乎一瞬间度过了数不清的光阴。
　　“这么晚了，幸村同学还要去训练吗？”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凪，她看向幸村肩上的网球包，轻声问道。
　　“嗯，今晚的挥拍训练还没有完成，”幸村说着，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心里，他想也没想，就那样顺口说道，“有兴趣看一看吗？”
　　凪瞪大了双眼，露出了十分不可置信的表情。
　　幸村一句话出口，自己也愣了愣。平时在立海大网球部训练时，他都会谢绝所有不相关的人员在球场旁围观，如今怎么会……
　　温和安静的姑娘笑道：“如果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话，我很乐意。”
　　幸村心中那一点犹豫突然消失了。
　　算了，他想，她这么安静，即使坐在一旁看也一定是没有声息的，像一朵美丽的花。
　　他摇摇头，说：“不麻烦。”
　　凪低着头笑了笑，跟着他向室内球场走去。
　　她穿着绣紫藤的和服，脚下踩着木屐，无法随意迈开步伐，见幸村不断地放慢脚步等待自己，心里不由地有些泄气：本来想着这是自己主动赞助的第一个项目，想穿得正式些以表重视，要是早知道会这样……
　　凪咬住了嘴角，愤愤想：早知道就穿得轻便一些了！
　　幸村数着步子，不露痕迹地把身后女孩偷偷变化的表情收进眼底，心里也跟着好笑起来。

　　好像炎热的午后被喂了一口冰，
　　好像百无聊赖时突然落下一滴雨，
　　好像白茫茫的雪地里，突然生出了红色的花。

　　有些突兀，有些不合时宜，但是又刚刚好令人高兴起来。

　　就像在做梦一样。

　　有栖川凪肩上披着幸村精市借给她的外衣，端端正正地坐在网球场的一角，双手合在胸前，抿着唇角望着球场。
　　球场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在一次次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手臂向后长长舒展，再将球拍挥至左肩上方，单调认真，一次又一次不曾稍作放松。球场顶上四面八方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照得他脚下的阴影都几乎完全消融。
　　幸村精市站在网球场上，就像站在光的正中央。
　　就像在做梦一样。
　　对于有栖川凪来说，能与他说上两句话，能坐在球场边看他训练，已经恍如梦境一般。她按着左胸口，感到心脏在自己掌心缓缓跳动着，又是恍惚，却又真实地感觉自己在活着。
　　心里满溢的都是快乐，她微垂着头，悄悄地偷笑起来。
　　幸村精市在挥拍间歇，不经意地发现沉默着坐在一旁的女孩竟然在偷笑。
　　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吗？幸村想：哪有人看挥拍训练能看笑的？
　　他随后意识到自己罕见地在训练时走了神，心里更是疑惑，干脆停了动作，向凪走去。
　　“凪，你怎么在这？！”
　　两人闻声转头，看到迹部景吾和不二周助正从走廊的另一端结伴走来，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肩上搭着毛巾，看起来是才做完力量训练。
　　凪站起身来，惊喜道：“景？”
　　景？她居然与迹部关系这么亲密？
　　幸村心中略感惊讶：方才虽然只与凪说了几句话，但她声音轻柔温和，语调不急不缓，用词也相当文雅，始终礼貌而疏远地称呼他“幸村同学”。这样一个优雅矜持的姑娘，却会在看到迹部景吾的时候高兴得一下子站起身，还用“景”这样过于亲密的叫法称呼对方……
　　而那个高傲骄矜的迹部景吾，也没对这个称呼提出异议，虽然脸上始终满脸不耐，出口的话却根本藏不住关心：“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凪兴奋道：“我在看幸村同学训练。”
　　“我看得出来，”迹部看到她肩上披着的外套，从鼻子里哼出一个轻蔑的音来，“我是说你这么晚了，应该去休息。”
　　他从包里扯出自己的外衣，把幸村的那一件丢回原主人怀里，不容异议地道：“走，我送你。”
　　“可是……”凪犹豫地看向幸村。
　　“没有可是，”迹部斩钉截铁驳回了她的后半句话，“现在就去休息，那些教练应该有给你准备留宿的房间。”
　　说罢他拉过凪的手，霸道却力道温和地把人拉走了。
　　凪挣扎不得，只能勉强扭过头来：“抱歉幸村同学……请容我失礼了……”
　　“别废话了，去睡觉！”迹部揽过她的肩膀，把纤弱的女孩夹小鸡一样带走了。
　　他那背影看上去，实在是太不华丽了。
　　幸村与被留下的不二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第二日清晨吃早饭的时候，迹部景吾主动拉开了幸村旁边的座位。
　　幸村：“？”
　　迹部仰头喝了一大口牛奶，很是优雅地用餐巾擦擦嘴角，颔首道：“抱歉啊，幸村，昨晚……”
　　“啊，没关系，”幸村摇摇头，“有栖川小姐呢？”
　　“她回去了，”迹部说，“不好意思啊，幸村，那家伙身体不好，不能太过劳累。”
　　幸村问：“你和有栖川小姐很熟悉？”
　　“家里是世交，”迹部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勉强算个不够华丽的青梅竹马。”
　　他切面包的手一顿，神色忽然变了，收起了笑容，眼神也沉默下来。半晌，幸村听到他说：“未来也能一起长大的话，更好。”
　　那时候幸村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很快就被沉重繁忙的训练分走了心神，之后偶尔想起，也只以为是迹部多少有些喜欢有栖川凪，想未来两人能够在一起而发表的感叹。
　　但当他终于明白这句话真正的含义的时候，才理解了为什么那一刻，就连迹部景吾这样高傲的人都会垂下头来，无法微笑以对——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无法想象的残酷，和那么多不得已面对残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