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斜阳》临安冷月

18、祸不单行 云飘去诠释

　　殡仪馆的灵堂内，小媛媛被整容师粉饰得就跟生前熟睡时的样子差不多，身上盖着阿香亲自购置的蚕丝被，以及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些玩具和液晶画板……
　　夏玉萍和阿香在司马秀娟、林小楠、阿莲等人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近，当孩子那熟悉的面容再现眼前时，情感的阀门被又一次打开，喊了声，苦命的孩子啊！……双脚跺地，双手挣扎着伸向水晶棺中的女儿，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在灵堂里回荡，穿透了在场者的心。
　　潸然泪下的林小楠对哭得咳嗽不止的夏玉萍说：“咱家小媛媛睡着了，咱别打扰她睡觉，姐！别看了，走吧！”
　　夏玉萍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叫着，因为嗓子哑了，故语气显得很绝望，很痛苦：“要让她给孩子偿命，我不要赔偿，我要人！”
　　说着，又痛哭起来，声音很吓人，是让人很揪心的那种。
　　用“情动天地”来形容那一刻的情景，应该是毫不夸张的，我想如真能九泉有知，小媛媛听到众人这肝肠寸断的哀悼，也该知足了。
　　科学研究证明：当人心情愉快时，大脑的情感中枢会分泌出一种有利于大脑的脑内啡肽，这种物质既可镇痛，又能抗衰老；既能激活免疫功能，抑制癌细胞和有害的微生物，又可以调节内分泌，排除生理障碍，使人祛病长寿，所以，人说好心情是一贴长生不老药是有道理的。阿香的身子骨陡然虚弱了，因为她心情糟糕透了，而且很少吃东西，自从那起交通事故发生以后，始终是双泪长流，悔不当初。她没有话语，或许这比有万语千言更能表达她痛失至爱的哀哀心迹，她后悔自己没有尽到责任，不该让孩子挣脱出手，以致于被死神无情地掳去。她将这一切巧合一切过失，全部算在自己头上，谁也劝不她心里去，一言一行都显得有些神经质，大哭时的声音是让人发怵的那种，脸胀得通红，嗓子早哑得不成样子了。我们真的怕她来参加奠典，身子骨儿吃不消会发生什么意外，眼看着老人家哭得日月失色，就差没把心呕出来了！我们实在替她揪心，这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情景，给了我一次亲临现场并心为所动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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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殡仪馆回到夏府，夏玉萍和阿香在家中供放起爱女的灵位，每天清早都要用干净的白布轻轻擦拭女儿的遗照，这几乎成了她们的必修课。
　　呜呼哀哉！！天资聪颖、人见人爱的小媛媛在欢蹦乱跳地享受真爱时，就那样离开了这个还来不及了解的世界，变成一缕青烟飞入了天堂！如同一片白云、一朵昙花、一个色彩斑斓的肥皂泡，带给家人、朋友多少欢乐多少泪！悲切切，令人不忍卒思。
　　——
　　人常说：屋漏偏逢倾盆雨。一点也不错！厄运又一次张开黑色的羽翼，向我们毫不犹豫地扑来。又一件糟糕透顶的事情，真是让人几乎收拾不了！！
　　那天阿香要去超市买东西，看着日渐消瘦的她，司马秀娟和我争着说让我陪你一起去吧！她坚持自己的态度：“你俩多劝劝阿萍吧，我一个人就行了，反正超市离咱这儿又不远。”谁成想，这一分手却成了永远让人刻骨铭心的诀别，成了我们永远的心痛，因为那天就是她的断梦之日！！至今，阿香那离开我们时的情景，仍时断时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每次梦中见到她后醒来，一定会有从梦中蔓延到梦外的泪水！
　　阿香去超市购物约半小时，夏玉萍的手机响了，不足十秒钟，她尖叫了起来：“快，香姐出事了，出事了，哎呀，天塌地陷了！这是怎么搞的呀！”一边说一边快速地从衣架上取下她自从女儿辞世后一直穿着的米黄色女式风衣，飞快地扣着衣扣；脸上的肌肉在颤，嘴唇不停地制造着平时极难见到的哆嗦。
　　我和司马秀娟惊讶像被尖利的锥子猛戳了屁股上一下子似的，弹跳着离开沙发。
　　小媛媛的不幸谢世，使我们几近草木皆兵，更何况又有她所谓的“天塌地陷”。司马秀娟瞪大了双眉眼，眼珠子也很亮，听说又是一起交通事故，气得她脸青唇白：那，咱快走哇！
　　锁上门，风风火火往超市方向大步疾走时，夏玉萍双腿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开步了。
　　“娟子，快给雄哥他们联系，让他们务必快来！”说完我弯腰背起夏玉萍就一阵风一样往前跑。
　　司马秀娟紧跟在后边，边跑边打肖雄的电话。
　　夏玉萍趴在我背上，嘴里不停地重复：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呀！快、快！不管花多少代价，一定要让她活着！
　　离超市不远的马路上，已经围着事发现场站着很多人了。
　　走到近前，司马秀娟冲在前边，帮我分开人群，我们发疯般地往里闯。一个铅笔身材、酒鬼模样的男青年，凑热闹一样总是在我前边影来晃去的，司马秀娟一边说不要挡着我，一边毫不客气地将他推倒在地。那家伙脾气挺大，用弯管子话凶巴巴地张嘴就骂娘，我对他的出口伤人十分憎恶，“赏”他屁股蛋子上一脚：“你是吃屎长的呀，滚一边儿去！”
　　一个富态白净的老阿姨，正跺着脚气愤地说着什么，人群中一束束目光聚焦在我们身上，人们小声啁哳着。
　　阿香倒在鲜红的血泊中一动不动，马路上散落着她采购的面巾纸、卫生巾、舒肤佳香皂、洗手液等，无情的车轮将她轧得比小媛媛惨多了，简直令人不忍回忆——她两只眼珠子暴出，像金鱼眼一样！临死前的一刹那要用眼睛表达些什么呢？舌头伸得老长，连脖子上一根很粗的金项链都断了。单从地上一大堆红乎乎白乎乎的东西就能看出来，是没救了！！我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地面对过如此骇人的一张面孔，陡生一种摘心的震憾和汗毛倒竖的畏惧感。
　　夏玉萍几乎从我背上滚下来一样跪爬到尸体前，托起阿香的头时，大声用她沙哑的嗓子叫着：“姐，香姐，你醒醒啊！姐！”泪水早已汩汩而下。
　　我和司马秀娟怒火三丈，攥拳头叫骂着欲在人群中或车内找到肇事司机。给夏玉萍打电话的那位老阿姨是与阿香关系很好的老邻居，哭得泪流满面，边用纸巾擦着泪水边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懂，也没时间注意听，依旧口无遮掩地叫骂着。
　　围观者的话，还是被我相信了——肇事司机早已溜之大吉。
　　司马秀娟气恼地冲那辆屎黄色的轿车发泄着心中的怨恨，将所有的挡风玻璃踢得蜘蛛网一样，观后镜也不放过。事后她说，我也知道保护好现场是受害方必须配合警方尽量做到的，可就是忍不住心里的火。
　　肖雄哥几个，本来是带了些高档果品到夏府来劝慰阿香和夏玉萍的，乘的士将要到达时接到司马秀娟打的电话，一听说阿香出事了，便心急火燎地快速跑入事发现场。
　　几个人冲进人群，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可能是不相信阿香会死得如此惨烈吧，大叫大喊着问我哪个是肇事司机，得到我的回答后，愤怨地发着哑巴恨。
　　肖雄抓住车内一塑料方便袋雪梨，气呼呼地诅咒着：“吃你奶奶个熊，吃饱了你不定又轧谁哩！”
　　说完，恶狠狠地往水泥路面上猛力摔去，“啪！”的一声，雪梨的不规则烂末四射飞出，吓得围观者纷纷后退。
　　……
　　警员们似乎认识了我们，一个个面带着复杂的表情，似对我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厄运深感无奈和同情，其中有两名手拿相机的，让镁光灯一下又一下地闪着彩。
　　我抓住那个正在指挥警员的老警官，大声愤怒地说：“如果不赶快查出肇事司机是谁，我跟你没完。”
　　司马秀娟拼命从背后环抱住我的胳膊：“哥，你疯了，别这样！！”说完，忙又向老警官解释着什么……
　　我觉得有一团黑色的气体从胸口往上涌动，听觉、视觉溘然失聪，时光与思维骤然间停止，如被电击一般怔呆着，世界在我旁边空茫了，膨胀了……
　　随后的一切，我就不知道了。朦胧中听到耳边司马秀娟悲戚戚地小声抽泣着，断断续续地有人叫我的名字，有男声，也有女声，我发觉自己正仰面躺在坐在马路沿上的娟子怀里，她晃着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在我胸前由上至下地帮我顺气，见我醒来，高兴得又哭了。
　　阿七、星仔、肖雄、良子围在我身边，阿七先说了：“兄弟，你高低醒过来了，把我嘛吓死了！”
　　——
　　阿香就这样去了天国，去追随小媛媛去了！苦命的她一生经历了种种磨难，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没能幸免噩运的击打！她去了，去得头也不回，却留下了那双和善待人的眼神，我知道，她永远会活在我心中，她永远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温情而安祥地注视着我……
　　羊城的交警同志的确是好样的！很快，造成阿香被轧死的事故原因查明了——阿香因为近期哀伤过度，加上身体陡然虚弱，产生了头重脚轻的症状，在走斑马线时动作上难免要比平时笨拙一些。事故现场那条马路不是主干道，被醉酒尚未清醒的肇事司机撞倒，外力的撞击加上自身的体弱，使她昏死过去。肇事司机认为反正人已受重伤，长痛不如短痛，索性倒车又拦腰轧了过去，也许是酒精的刺激加上他自己内心起伏较大，手拿慌里慌张抠掉的后车牌号码逃离事发现场。
　　阿香就这样饮恨匆匆走上了不归路，以一个血腥的句号完成了人生的新陈代谢，什么人间恩怨，什么世海情仇，都已远她而去。像一颗流星、一片落叶、一朵浮云，留下几许颜色、几多情愫！回首那段日子，不由人悲从中来，嘘嘘然扼腕叹息！！
　　[看到这位男主人公面颊肌肉的颤动，我知道他很痛惜。又一时默然无语，因为实在找不出安慰他的话，自己也被他讲述的情节所打动，继而唏嘘不已，心里很不是个滋味。看来，酒后驾车和开英雄车都是司机师傅所必须正视的行车大忌！]
　　此后的一切，都是在非常哀痛和满怀对肇事司机的报复心理中理所当然地办理着，在此，我就不一一讲叙了。
　　阿香的追悼会是我们在难过中精心筹备的，参加吊唁的人很多，公司总部的老总两口子也来参加了，用十分惋惜的表情劝慰我们要节哀顺变。阿香唯一的远房亲戚阿海先生，也从刚刚回归主权的澳门偕夫人领子女闻讯而来，参加了治丧小组。一家人心情沉重，如丧考妣！
　　一阵阵令人心碎的哀乐回荡在灵堂周围，弥漫着抹不去的哀伤。我仰望苍天，仿佛看到了红眼睛绿鼻子、青面獠牙的死神，正洋洋自得地用两只手各揪着小媛媛和阿香的头发，在我的视力范围内幸灾乐祸、载歌载舞……
　　为了沉痛哀悼阿香的不幸仙逝，夏玉萍率先用指尖血写就了一副挽联——
　　亲如姐妹，情同手足，恨阎罗半月夺二宝！
　　仰天呼唤，事遂人愿，盼下辈与姐生一家！
　　她低下头来，沙哑的嗓子已经不能再哭了，脸上表情肃穆，灵前上香、鞠躬、瞻仰遗容…
　　“姐姐，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照顾好你呀，我的姐姐！姐，苦命的老姐呀，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呐……”
　　听着听着，不想再听了，想到这世上又有一位待自己好的人永远地离开了，心里的哀痛无以言表。
　　司马秀娟和我的挽联分别是——
　　悼阿香，吾欲喊君一声母！
　　念深情，汝去令人万日哀！
　　——
　　纯洁诚挚，是朋友中朋友；
　　慈善博爱，乃好人中好人！
　　她与掩面号啕大哭的阿莲分别架住夏玉萍的一条胳膊，哭着叫着，悲切切泪洒灵台……
　　再往后，肖雄、阿七、星仔、良子，四人齐刷刷地身披麻袋皮，腰缠白带，头上系着白绫布，异口同声地跪在安放阿香的水晶棺前哭叫着：“妈，你睁眼瞧一瞧几个没娘的孩子吧！……你老一辈子积德行善，临走了还受这么大的罪，我们是不孝之子啊，妈！……妈，我苦命的妈呀，你老的命咋就这么苦哇，这是啥命啊这是！”
　　这种哀悼方式，虽不必拿到报刊上张以扬之，却也令在场的男女老少动容于他们的真诚和率性！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阿香能让几个有点七个不在乎八个不买乎的浪子作此大礼，阿香的能量以及在众人心目中所树立的地位可见一斑。
　　整齐划一的悲痛写在人们脸上。是的，人们失去了一个可亲可敬的朋友，他们的哀悼是真诚的！当然明天早晨醒来，他们依然会有不同的生活和微笑。不同的是，我们的生活却再一次断裂了！
　　我静静伫立，对肖雄他们肃然起敬，他们的情怀让我想起了已故作家王小波的话：什么叫有理性？这就叫有理性！许多被世界搞得稀里糊涂的问题，一放到日常生活中去，立即就心明眼亮……
　　我总认为所有的真理都不会强加于任何人，它只会选择志愿者，当谁用“真理”来强加于我的时候，我肯定会对他怀有深深的厌恶和蔑视。有时在平常的生活中，我们都忽略了平凡、平常而美丽的道理，我们已经习惯了离离合合，喜欢为情落泪！在那次追悼会上我懂得了一个道理：爱，不要轻言放弃，因为有爱的生命才是真正美丽的。
　　…………
　　春雨真是多事！早也潇潇，晚也潇潇。
　　或许是自己的心绪太过于伤情，盼了春雨，又怨春雨！
　　身处南乡，未免正合了那句：人人都说南乡好，游人只合南乡老。
　　但我不是游人，亦不是匆匆过客。遥遥千里而来，是来寻一栖身之所，老在南乡。
　　南乡的春雨细若愁丝，一匝匝裹人无法入梦！
　　南乡的春雨如梦，使人恍若不属此生、此世！！
　　春雨又如恩诏，赦天下忙人，
　　天下忙人太多，忙永远也忙不完的事……
　　一种芭蕉、青藕式的生活，是对我们当时的了然生活状态最确切的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