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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怀玉往凤煜宫里走去,添香恭敬地跟在后面。她本以为会在宫中看到一些熟悉的北地和附佘装饰,但非如此。一扇沉重而巨大的木门之后,是一间同她这些日子里所见无甚差别的宫室。

      屋子里的门槛很高,她只有十五岁,个子也不算太高,得用力抬起腿,才能小心翼翼地跨过去。她感觉自己在这宫殿里格格不入,处处都受排挤,就像是一个放错了地方的物件。哪怕是站在门侧,她也要瞅着人没注意,挪动几次身体,觉得站在哪里,都很不自在。

      在此时哪怕是她才住了没几日的外宫,在她心里竟也开始生出一点点的亲切来。

      在那里有宠她爱她的两个哥哥,即便是在全然陌生的地方,可只要跟他们在一起,她的心里总平静许多。

      她的身侧站着几个陌生的侍女,有的是秦地姑娘,身量娇小,眼睛乌黑,白皙的皮肤配上端秀容貌和纤细腰肢相得益彰。她们都规规矩矩穿着蓝色或石粉色的衣裳,配饰也一应按照秦地风俗,浅淡合宜,剪裁合体。

      一个柳条肩膀的侍女娉婷地走过来,躬身向她行礼,

      “公主,王后娘娘在里头等您。”

      “知道了,你带我们去吧。”怀玉抬手示意她起来,前面引路,手指尖却微微颤抖。越往里走,便见到些金色瞳仁的侍女,个头高挑,穿着颜色很鲜艳的衣服,云鬓高高堆着,梳出鸦青色的两鬟。

      这都是附佘王后的亲近侍女,跟着她一同来到附佘的。

      怀玉心里这样想着,低头小步慢走,余光看见她们发鬓上带着金银和红玉的首饰,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地折射出刺眼的光。

      再往里走过几道角门,就进到最里面,虽然已经是冬天,但屋里没挂帐子。

      怀玉自己就是北方人,因此觉得秦安的冬天不冷,她心里就忖度着,这位出身北方的王后,大抵也是同样的感受。

      她高高地倚坐在一张金丝软榻上,手扶着软榻上镂刻的小小鸳鸯头,身侧三个附佘女孩儿,都是二八年岁花容月貌,着榴花红的宫装,钗环头面等也皆奉同制。一捧三头鹰矮脚金镶银茶壶,一执白玉拂尘,一捧朱漆黑色勾花鎏金盒子,都在一旁侍候。

      怀玉抬起头,终于看清王后的脸时,心里忍不住颤了一下:那是个多漂亮的女人。长眉入鬓,眼角微微勾起,眼眶里的瞳子是灿亮的金色。

      ——金眼睛的附佘人,怀玉见得从来不少,但没有一双眼能比她的更美,更摄人心魄。

      她美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这堂皇宫殿就是她的刀鞘。

      怀玉想着,恭敬地俯下身去,

      “臣怀玉,见过王后娘娘。”

      一直搁在软榻床头的手微微抬了抬,怀玉迟疑了一下,起身。

      “坐罢,白陪她们站着干什么。你一路走进来想必累了,这秦安宫室,大得很,就有人抬着,也走的路迷。”

      她开口,声气口音全是北人的,怀玉固知她未入宫之前,是红玉附佘的女主上,跟自家是有仇的,可是在遥远的秦安听见熟悉的乡音,心里仍旧忍不住一阵感慨。

      侍女们很有眼色,听见王后吩咐,赶忙就拿座给她坐下,怀玉谢过,坐了前半部分,身体仍不敢完全放松下来。

      “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你,还有你两个哥哥?”

      怀玉心里筹算一下,回道,“有三个月了。”

      “你多大了?”

      “回娘娘,臣十五。”

      “太小了。”她叹息着摇摇头,“我看在家宴上,是你自己答应了陛下指的亲事,还是你两个哥哥教你这么说呢?”

      怀玉没有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无言,又觉得很失礼,仿佛有千道芒刺在背,身下虽是软垫铺的梨花木椅,但也只觉得如坐针毡,冷汗从背上一滴一滴流下来。

      秦王后放缓了语气,“你别怕,我问这话也无别的意思。只怕你不知道嫁进王家,是什么样的大事,故而多嘴问一问,仅此而已。”她叹了口气,

      “你年纪小,不知这是多么大的一项决断。附佘和北地的恩怨,我两家自然战场上决断,我也犯不着在这深宫院里,为难你一个小女孩子。”她将话说得坦诚,怀玉的精神稍稍放松下来,但仍不敢交付她完全的信任,只实言相告,

      “这是臣一个人的决定,与臣两位哥哥都无关系。”

      “你不怕如我一样,从此再难回北地?”

      而怀玉的答案与那一日怀梁质问她时,并无差别,若有,只能是更坚定,这一回再不掺杂丝毫迟疑,

      “能嫁入王家,是怀玉之福;能止燕方与万秦战端,是怀玉之责。”

      王后看着她愣怔了一会儿,叹道,

      “你年纪小,却有这样的见识,也不愧是怀镇的女儿了。”她又端端看了她一会儿,转开了话题,

      “不说这个,按万秦的俗礼,婚前女儿要跟婆家同住一段时间,这些日子,你也只能留在我这里了。”

      “臣明白。”怀玉自忖初来乍到,合该事事小心,只低头答这一句便罢。

      “你带进宫里来的人,自己依然留用就是。我这里的侍候的女使,也仍挑几个手脚伶俐模样大方的给你带进去。凤煜宫西厢那玉篁院一向空着,也衬你的名儿,你就住下。想见你哥哥了,跟我说一声,也尽管去。”

      “谢娘娘。”

      王后微微一笑,“我也不多话,省得把你吓着。天色不早,我遣人送你出去便了。”

      想了一回,又叮嘱道,

      “今晚到明晚,是万秦的慎声节,没事也别出去乱走,外头盯着的人少,灯又不给点,看在哪处跌了脚,就不好了。”一时又有人进来回报,说外头连雪带雨地又下起来,添香便着人拿了油浆的琥珀衫儿,来给怀玉穿戴着,一路送出门去。

      玉篁院离正宫不远,只是天上下雪,地又湿滑。侍女添香、奉锦在前引路,怀玉在后慢行,身后跟着两个侍卫,一个年长的宫婆,一行人走了一会儿才到门口。进门便是满地北方雪竹,竹杆晶莹剔透,宛如白玉,竹叶也如霜雪般洁白,故名“玉篁”。怀玉屋里坐了,宫婆如约在外屋生火烧热水,奉锦点灯,捧热水出来洗脸,给怀玉换下进宫时候的礼服,添香站在她身后,给她卸去头面珠花。

      怀玉一个人愣愣地坐在那里任她摆布,屋外的雪竹被雨沥湿,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公主?”添香一边给她梳理头发,忽然轻轻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怀玉僵着脖子,也没回头。只听添香略带疑惑地问道,

      “您原先带来的头面上有一只金珠子,如今不见了,可是丢了哪里去了?”

      怀玉稳了稳话音,叫添香道,“你把头面都拆下来我看。”

      添香依言给她把头发上珠钗步摇一只只拔下来,奉锦捧上一只银盘,都搁在一处,叫她检看。
      怀玉翻看再三,终于确定,是少了那只金菡萏无疑了。她心里登时便是一沉——她一向很少戴金饰,唯有一只这些天里常常带着,便是长兄给她的那金菡萏。是她如今在这深宫里唯一的念想了。

      她想到这里,一天所受的委屈都涌上来,头发也顾不上挽,两串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她袖子去捂着,须臾袖子也沾湿了一大半。

      添香从旁劝道,“这大冷天的,公主小心哭坏了身子……您来的时候那件钗还在,想是丢在宫里哪处了。您如今先歇息,等平明了差人报给大殿下,问问他从行有没有见着的。”

      怀玉坐着掉了会儿眼泪,便站起来。添香忙问道,“天黑了,又是慎声节里,您这是往哪儿去?”

      “那金钗是我长兄所赠,万不敢丢。虽天晚了,也只得往大殿下那里走一趟。”

      添香奉锦两女又劝了一回,终于也没有劝住。只得换了油绢轻轿儿,唤进两个年轻有力的轿夫抬着,一步一滑地往东宫明德殿而去了。

      这正是秦安除夕之前的最后一个节令,持续两天,号为“慎声”。慎声节中,上至秦王,下至庶人,全民都要“慎声”而藏,绝烟火,断水食。

      此时已经入夜,宫殿内外都未掌灯,只零星有些俗名为“锁扣”,预先浇铸成各式怪兽的小烛灯,蹲踞在各个避风的角落里,闪烁着幽绿色的火苗。怀玉掀起轿帘往外看去,只觉得这些样式新奇取巧的小烛灯格外玲珑,在黑夜中,又有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她赶忙放下帘子,心里突突地跳个不停。

      怀玉在明德殿下了轿,添香奉锦两旁侍候,展雪走上来接着,却跟他们说容落锁了正殿,一概不许人进。怀玉只道自己来寻失物,白衣剑客踌躇一阵,

      “既然是公主着急要找东西,我们也不敢拦着。只是怕要劳您一人进去了。”

      展雪又解释道,“大殿下一向御下严谨,他的命令,我们绝不敢不遵,说是不要人进去侍候,就一个人都不敢进去的。”

      添香、奉锦二人也紧紧闭了嘴,避猫儿鼠似地不出声,怀玉不好难为她们,只能在心中无声地叹着气,独自一人走了进去。满室灯火摇曳。整个大殿里几乎没一个人,空空荡荡让人心慌。怀玉一路走过去,也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在寂静的大殿中回响。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终于看见影影绰绰的光亮。没多想,推开门便走进内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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