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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几支“锁扣”小灯点在容落的房间一角,满室的陈设都半新不旧,一张小几上摆着大堆前朝经典,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尽都是一些策士论,还有几部先人著录的医书和药方子。一壶倒出来的酽茶已凉得没有一丝热气。

      敞开的窗前落着一副云灰的绫纱帘子,屋子里没有一件多余的玩物摆设——几乎比北方两位公子的房间还要朴素。

      唯独床脚小茶几上银瓶里摆着一支梅花,屋里冷得像是雪窖一般,却并未关窗,随着窗口透进来细碎的雪,纷纷落在桌上。

      容落就坐在那幅帘子下读书,屋子里极阴冷,昏暗的光线便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怀玉在刚刚进门的地方站了许久,她欲举步前行,那副薄如蝉翼的纱帘之下突然传来一连串的呛咳声。

      怀玉吓得抖了一抖。

      容落一手按住胸口,努力压抑着气喘,同时努力弯下腰去捡他落在地上的那一卷书。

      灯火在地上映出了怀玉的影子,容落一怔,扬手重重地将手里刚捡起来的那卷书砸在地上,

      “人都死了吗?!我告诉过你们都在外头候着!”

      紧接着,那尾音又无力地低垂下去,被淹进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中。

      怀玉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会儿,只听得容落的咳嗽声突然停了下来,纱帘掩映中那个清瘦的身影歪倒在软塌上不再动弹。

      怀玉心里一跳,她连忙走上去,看见他闭着眼睛微微发喘,一张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脸颊有一抹病态的殷红。

      她大着胆子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却在他面前不到一寸的距离被一把握住了手腕,力道之大,让怀玉禁不住吃痛叫了一声。

      听见她的声音,容落才稍稍睁了眼,他的眉头蹙起来,过了一阵却又了然地松开,他伸手想要去够小几旁边的暗屉,却有好几次连手都没抬起来就无力地摔下去。容落沉默地收回手,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缓缓道,“你是来找你那只发钗么?”

      怀玉并没起身,“我去给你叫人过来?”

      容落却摇了摇头,苍白的脸色软化了原本冷漠的表情,阴鸷的眼神也埋藏在睫毛下看不见了,他声音因为虚弱放得极低,怀玉要尽力凑上去才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不用了,常有的事,别去惊扰父王。”

      他又歇过一口气,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扶着软塌站起来。怀玉伸手要掺他却被推开,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容落刚直起腰来就无力地摔回垫子里去,怀玉终于还是伸手拦了一把,这才让他不致摔倒。

      看着这位一向强硬的王长子如此无措,她心中颇有几分不忍,便开口道,“你要什么东西,我去给你拿。”

      容落缓慢地眨着眼睛,努力分辨着她话中的善意,良久,他才缓缓垂下头去,给她指了个方向,“那里是我平日吃的药,还烦劳你替我取过来。”

      怀玉依言去了,取回来交在他手里,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她四下望望,一时却也找不到人来添热水,更不用说容落一直紧紧盯着她,脸上透出拒绝神色。

      她只好为他倒了一杯冷茶,看着他把药吃下去,脸上虽然不改痛苦之色,紧皱的眉头却渐渐松开。

      喝了药,她便扶他一把。容落重新回到那方软榻上躺着歇息,闭着眼睛对她轻声道,“你是来找那枚金菡萏……?那个我捡着了,就在小几上的暗格里,你若还要的话,就拿走罢。”

      说这句话时他眼睛没有睁开,语调淡薄,嘴唇也抿着,似乎依旧压抑着痛苦,睫毛在眼睑下投入一片阴影,让双颊更显清瘦,落在软塌边的手腕几乎不盈一握。

      怀玉拉开暗格,果然看见长兄赠他的金钗正躺在里面发着光,她紧紧将那精巧的小东西握在手心,转过身看见容落的头已经向一边歪过去,眼睛睁着,静静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大雪。

      她走过去伸手替他把窗户关严,低声道,“你这样的身体,偏躺在这里吹冷风,还要命不要?”

      容落喘着休息,过了良久才风马牛不相及地回,“今天的事情,还请公主不要对外人提起。”

      他又掩了口唇低声咳了一会儿,怀玉往他手里塞了杯茶给他润喉咙,他也只抿了一口,道,“要是我在这宫里失了势……你跟我成婚就没意义了。”

      “我知道,我不说就是了。”怀玉抽走他手中的杯子,刚刚涌起的一点怜悯被他这番话尽数噎了回去,她想了想又问道,“你病成这样,陛下也不知道吗?”

      “这本就不是什么要紧的病……不过娘胎里带来一点不足,阴君若想收我,我早死了,还用得着等到现在?……今天又是慎声节,举宫上下也没多少人守着,传不到父王耳朵里去。”

      容落顺过气来,放下手里的茶杯,眼睛里压抑着一抹锐利的光,“是我不叫他知道的,我特意嘱咐过底下人瞒着他。”

      他静静看着怀玉,即便是说谎也面不改色,“父王国事劳顿,我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必要让他操心。”

      怀玉有些畏惧他眼睛里的光,后退一步却踩上了方才他落在地上的那卷书,踉跄了一下,只听得容落轻轻笑了一声,

      “不过,我本以为公主终究还是北地的女儿,骨子里雪一样的冷,不想竟有一副好心肠,我这病,平日里旁人躲还来不及,父王就从不叫王弟到我这儿来……今日却要多谢你了。”

      他笑起来真是好看,容落的面貌原就柔和,本应当是宜笑的模样,只可惜他素来冷淡,如今即便是这样带着感激的笑,也迅速被他日常的漠然抚平淹没。

      他随手拾起那卷书对怀玉摆了摆,“你回去罢,天晚了,我们还没真正成亲,我这里留你不妥。”

      他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脸上仍是一滩鲜血般红,可喜精神好些,他一推开门,冷风便混着朔雪倒灌进来,险些又把他吹了一个趔趄,

      “展雪!”他扬声向外喊了一句,怀玉想着他原该就在门外侍候,因为自己进来的时候,便是他引路的。但是门外空空荡荡,连一个人也没有。容落又叫了一声,这一回却有一个黑黢黢的人形合身扑了上来,容落闪身一避,那黑影便直直地扑进了殿里来。

      “什么人?!”容落厉声喝道,但是黑影并不回答,直到他们慢慢靠近那颠簸的身影,才终于认清那张奇丑无比的脸——铜人儿。

      他在容落的房间里左右扑腾,嘴里颠三倒四说着些听不明白的疯言疯语。王长子跨步走近屋里,每一步都重重顿在地上。他脚步渐近,铜人儿却忽然扑上来拉住了他的衣裳。

      “假子……哈哈哈哈,假、假子!”他快活地唱着,好像普天之下再没有更快活的事情,随后他又安然地放开了容落的衣袖,将银瓶中那支新开的腊梅抽了出来拿在手里把玩。

      怀玉眼看着容落的脸给气得发白。她下意识转过身去,看见一身素净的展雪白着一张脸站在门口,肩膀微微抖动,像是剧烈运动之后压抑着气喘。

      “进来。”容落声音平板,“冲撞宫闱,按内宫律当责四十,带他下去领罚吧。”

      展雪的表情一下子变了,薄唇抿得发白,“家父年迈,杖责四十委实受不得,这四十棍就由我来受……望大殿下恩准。”

      “也好,这四十杖就赏给你,叫你家里人进宫来,把他带出去。”

      一句话,展雪却如同得了什么恩典,眼睛里蒙上一层如释重负的光。他试着向父亲招招手,后者眼中突现凄惶之色,好像听懂了他们的话,一时间连手里的那只新开的腊梅都撇了不要,合身扑上去,一气儿含糊地叫着,“打我!打我!”

      容落扬手,毫不留情地甩开男人瘦弱的手臂,“赶紧找人撵他出去,也把公主送回凤煜宫中。”展雪不敢抬头,拉住父亲低声应了,恳求似地看了怀玉一眼。

      怀玉向容落点点头,“大殿下,我先告辞了。”

      铜人儿这一回却跟在他们身后,神色凄凄,疯样却不见了八九分,只是他不时拉住展雪的衣裳,念叨着“铜”字,抬起头偷偷瞄着怀玉。“家父素有癫狂之症,若有冒犯,公主勿怪。”展雪低声对老人说,“父亲,这是北地的公主殿下!”

      铜人儿讪讪一笑,收敛了目光。

      “雪下大了,”怀玉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后正准备送自己坐上来时轻车的父子俩,佩剑之人身上已经落满了雪花。怀玉心中怜惜之情陡生——她决定自作一回主张。

      停下脚步,她对着展雪开口道,“若我记得不错,宫里应当备着车。凤煜宫和明德殿相距不远,你父亲年老了,恐怕不便冒着这么大的风雪赶路。我的车,你们就乘回去吧……慎声节中也没人计较这样的小事,告诉他们明天早膳之前悄悄儿地回来便是了。”

      “公主好意,展雪呈领了。”他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只是我们做下人的,绝不敢使用公主的东西。”

      怀玉看他面色坦然,欲要再劝,他早领着父亲往反方向走,白衣揉入雪中,很快就与风雪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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