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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I.纳西瑟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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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8年11月11日 瑞士 善事医院瑞士分院 特别病房:烟水晶室的内厅。
一位美丽的妇人哭倒在丈夫的怀中。她名叫柯茜安·伏朗维,是伏朗维家族第十九代继承人。伏朗维是一个古老的大家族,它的家史可以追溯到十四世纪中叶,且世代都有名人辈出。这个家族有一个奇特的家族遗传,他们家族的人都是孪生子。同样,柯茜安也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克拉丽丝·伏朗维。克拉丽丝二十三年前因难产而死,她留下了一对私生子,安道尔和安卡列罗。因为妹妹的难产阴影始终笼罩着柯茜安,所以她不愿意经受生产的痛苦,因此她收养了这两个孩子,从而放弃了生儿育女的权利。她入赘的丈夫勃内司·拜伦·伏朗维也完全支持她的决定。然而,十一年前,年仅十二岁的安道尔·伏朗维突然失踪了,柯茜安动用家族权力追查他的下落,但至今没有得到任何音讯。
而弟弟安卡列罗则在他哥哥失踪不久后,陷入了昏迷,一个多月后,当众人打算放弃医治时,安卡列罗却奇迹般的苏醒了,但令人无法置信的是,他却如行尸走肉般的活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但是,就在今天凌晨,安卡列罗又如十一年前的那般,再次陷入昏迷。
“为什么会这样?”虽然,这几年他一直处在自己的世界中,但却再也没有昏迷,难不成是失踪的安道尔发生了意外?——柯茜安一边哭泣,一边默默的冥想。
安卡列罗的主治医生科朗多·伊斯忒恩劝说道:“夫人,请您放心我们会尽力挽救伏朗维少爷的性命。”
柯茜安抬起头向医生点了点头,她颤动的背影宛如一朵在风中摇曳的水仙,格外的引人怜惜。随后,她又把头整个的埋进了丈夫的怀中。
勃内司朝医生点了点头,接着,便搂着妻子离开了医院。
*** *** ***
一进入自动轿车,柯茜安·伏朗维便从一位哭泣的妇人变成了一位孤傲的女王。如果要赞美她的演技,还不如确实地承认这位女性的大脑神经原本就是用柔软银丝与坚韧钛合金制作而成的。她并不是不关心安卡列罗,只是比起那位早已在黄土下安息的人,所有的一切只会成为她眼中一吹即散的尘埃。
勃内司担心的看了她一眼,他记得这个眼神,每当柯茜安想起她的妹妹,她的眼睛里就会充斥着无尽悲伤与孤独。柯茜安从不让任何人在她的面前谈起她已故的妹妹,即便是身为她丈夫的勃内司,也必须遵守这条默认的规定。
记得第一次勃内司看到这个眼神的时候,是在克拉丽丝的葬礼上。那天,天气显得特别的阴沉,细细的雨丝静静地飘洒在这片灰色的大地上。在快要盖上棺材的那一刻,一个白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棺材的旁边。她就是柯茜安。一头削得又薄又短的金发让她看上犹如一位俊美少年,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还是泄露了她的性别。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的把一只半人高的洋娃娃放在了克拉丽丝的怀中,并温柔的对克拉丽丝说道:“在过不久,就连死神也无法将我们再度分开。现在,只有让它先代替我陪你一起待在这个狭小的空间中吧!”末了,她伏下身子,吻了吻克拉丽丝左侧的眉角处。这是一幅极其诡异却又唯美至极的画面,在柯茜安的世界里,只容得下她另一个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孩们,一个躺在了棺材里,一个守在了棺材旁;一个是家族的耻辱,一个是家族的荣耀;一个因为向往自由之路而丧命,一个因为抛弃自由而得宠。
从那一刻起,勃内司就知道他爱上了她,同是,他也知道他所爱的人是一个除了自己以外,不会爱上任何人的水仙之神。
*** *** ***
走进安卡列罗的房间,伊思忒恩医生不禁再次感叹上天的不公。上帝赐予了安卡列罗·伏朗维最俊美的外表,却忘记了在这具躯壳注入灵魂。十一年来,伊思忒恩医生未曾见过他对任何的人、事、物有什么反应。那孩子总是用那双薄荷色的眼睛无焦距的凝望着远方,像是在寻觅着另一个失踪的半身。
伊思忒恩慢慢地靠近病床,撩开纱帘来到床沿。每次看见安卡列罗,伊思忒恩医生总会对他独特的气质着迷不已。在他觉得,安卡列罗·伏朗维不是他的病人,而是错坠凡间的水仙之神纳西瑟斯。当他尚未成为伏朗维家族的家庭医生时,他曾讥笑过外界对这个家族的传言,并信誓旦旦的对几个好友说:“即便饿死,我也不会为这种高傲自恋的家族效力!”但安卡列罗的出现让他打破了自己的誓言。他无法放着安卡列罗不管,在他看见安卡列罗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安卡列罗是他信仰的神,而他,则是安卡列罗最忠实的信徒。
他跪在床沿,虔诚对安卡列罗说道:“高贵的水仙之神纳西瑟斯啊,请把您的灵魂注入在这具名叫安卡列罗·伏朗维的躯壳中吧!我只想听一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有一个简单的音符。”
安卡列罗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病房内依旧是一片压抑是寂静。
他懊丧的低下了头,“为什么不回应我,难道是我的心还不够虔诚?难道是我还等得不够久?安卡列罗,告诉我,我该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你开口,我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把你从那个世界中带出来。我只想听一听你的声音,看一看你呼唤我名字时的模样。难道,这只是我的奢望吗?”他长叹了一口气,无力的站起身。
“曾经,你的睡颜让我以为我窥见了我仰慕已久的神,我坚信我找到了属于我的信仰,但你空洞的眼神却轻而易举的打碎了我坚定的意志。你只是一具近似于神的雕像,你没有神无上的灵魂,你有的只是迷惑众人的外表。哈!而愚蠢如我,却因为你的外表而为这个家族效忠了两年!”正当他想要转身之际,安卡列罗却突然睁开了双眼,薄荷色的眸子闪过一瞬金光。一旦看清来者是柯朗多·伊斯忒恩医生后,他又垂下了眼帘,陷入沉睡。
伊斯忒恩的心中滑过一丝欣喜,哪怕只有一瞬的关注,他依然会为他的注视而感到兴奋。他改变主意了,他想他会继续为这个家族效力,只为了再次博得他一瞬的注视。
*** *** ***
走出房间的伊斯忒恩并未发现内厅里多了一个人。
眼看伊斯忒恩快要离开烟水晶室,为了引起他的主意,坐在浮椅上的人不得不开口道:“你该换一副眼镜了,柯朗多老兄!”
伊斯忒恩心头一震,紧接着一把热能枪已指向了声源。
“呃……噢,这就是你招待老朋友的方式?”浮椅上的男人不悦的挑了挑眉毛。
“柴檀?!” 他不着痕迹的收起枪械,面带微笑的说道:“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的?”
见他收起枪支,柴檀这才有心情开口回答他的话,“我在旅行中,上一站是都柏林,下一站是罗马,经过瑞士,顺道过来看看你,但没想到你却给我这么大一个见面礼。”
柴檀是伊斯忒恩在五年前参加摩洛哥医学研讨会时认识的。当时,两人一见如故,不久后就成了忘年交。虽然柴檀的行踪总是飘忽不定,但每到一处他都会捎一些当地特产给伊斯忒恩,就连伊斯忒恩手上的那把枪也是他送的。他是一个脾气古怪的人,每当伊斯忒恩碰到一些自己难以解决的病症时,他都会第一时间过去帮助他。一旦病人的病情稳定,他就会失踪一段时间,任何人都找不到他,好比人间蒸发。他把所有的荣耀都拒之门外,不屑于世人的吹捧,对他而言治病只是他的兴趣所在。自然而然,伊斯忒恩就成了他抵挡外界的盾牌,因此,伊斯忒恩才会在三十五岁之前当上善事集团的分支:棋赦医院之瑞士分院的院长。
“啊,抱歉,抱歉。”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转身走到一旁的服务器,点了一杯冰矿泉水和一杯斋啡。
接过冰矿泉水,柴檀淡道:“有什么我能为你效劳的吗?”
“嗯,暂时没有。”伊斯忒恩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有些担心地瞟了一眼烟水晶室。安卡列罗是他唯一没有请柴檀医治的病人,莫明地,他不愿让柴檀见到安卡列罗,仿佛他就是安卡列罗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所以,即便今天凌晨安卡列罗的病情突然恶化,他还是没有向柴檀求救的打算。但是行踪飘忽成迷的柴檀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儿?真的如他亲口所言就是顺道经过?还是……
察觉到伊斯忒恩的心不在焉,柴檀说了一句“保重身体。”后,便准备离去了。怎知当他刚走过烟水晶室的门口,室内突然传出了一阵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伊斯忒恩一惊,顾不得柴檀还在场,立刻冲进了烟水晶室。
一进门,伊斯忒恩就看见安卡列罗倒在了地上,压在身下的右手袖管处渐渐地被鲜红的鲜血染红了。
伊斯忒恩冲到了他的身旁,慌忙的扶起他,焦急的呼唤着他的名字,妄想把他从长眠中唤醒。
看到这副场景,柴檀立刻说道:“别愣着,快给他止血。”
但安卡列罗的血让伊斯忒恩陷入了疯狂中,他听不见别人在说些什么,只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安卡列罗从昏迷中摇醒。
安卡列罗的血有着它自己的意志,它渴望呼吸自由的空气,哪怕只有一瞬也好,它只想尽快离开这座名叫躯体的牢笼。
一把推开伊斯忒恩,柴檀准备立刻为他止血。但奇怪的是他的血依旧匆匆的从柴檀的指缝中流逝。
“怎么会这样?立即准备输血。”
“没有。”
“什么?”
“我说我这里根本就没有与他相同血型的血液!”伊斯忒恩绝望的嘶吼道,“最终,我们救不了他……”
“不,失败的只是你而已。”柴檀脱下左手的白色长手套,而后伸出右手食指往手腕上轻轻一划,紧接着某种白色的液体便从他的手腕顺着指尖流向了安卡列罗的伤口,刹那间他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一旁看到整个过程的伊斯忒恩诧异的问道:“你怎么会有‘圣血’?!”
柴檀没有理睬他,舔了舔手腕上的伤口,再度带上了手套,随后仔细的观察者安卡列罗的气色。
白色的血液把病弱的安卡列罗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他的心跳渐渐地开始有力了起来,体温也慢慢地恢复到常人的温度。有了血色的脸庞让他看上去如同一株在早春绽放的水仙。
白金色的眼睫毛轻轻地颤动着,废了好大的劲儿,安卡列罗才睁开了迷蒙的双眼。薄荷绿色的眼眸泛着金色的光芒,如同水仙的花蕊。那瞳中的金色为他空灵的外表注入了一抹生气。
他的嘴角轻轻地在脸上滑过一丝弧度,苍白的唇露出了一个脆弱的微笑,如一缕青烟,风吹即散。他张开嘴,费力的想挤出一丝声音,但由于多年没有开口说话,声带都僵硬了,只能发出一些刺耳的音符。但他没有放弃,最终一个低哑得宛如行将就木的老人的声音缓缓的刺入了柴檀的耳膜。
“……请……带……我……离……开……”
“给我一个带你离开的理由。”柴檀并不急着答复他。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儿……”
柴檀抱起安卡列罗,举步走向门外,“我要带他离开这里。”
“放开他!你不能带他离开这儿!”伊斯忒恩再次举起枪对准了他背影,眼中充斥着浓重的无助感。
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感情色彩的声线像上帝的呓语轻轻地滑过伊斯忒恩的耳畔。“既然你没有能力救他,你就应该放弃,伊斯忒恩医生。”
伊斯忒恩绝望了,他明白,在柴檀的眼里他已经沦为了一个普通的陌生人,从今往后,他们不再会有交集,同样,也间接的断绝了他与安卡列罗之间的联系。
“不!”他不能忍受他的做法,更无法接受再也不能见到安卡列罗的事实。
柴檀停下了他的脚步,转过身注视着这位曾经的朋友,眼底滑过了一丝不忍,但下一刻又被冰冷所取代。那眼底的冰冷如同一抹厚重的白,一笔一笔的改变着他的外貌……
“你的记性真糟,我先前不是提醒过你,我最讨厌被人用枪指着。”
“立刻把他还给我!”
柴檀放下安卡列罗,单手扣着他的腰,让他倚靠在他的身上。而后,他指尖一动,在伊斯忒恩的面前划了一道弧线。转眼间,伊斯忒恩手中的枪成了死神餐桌上的生鱼片。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指尖的刺痛宣告着他的失败。
血液从伤口处顺着暗器流向柴檀,此时,他这才看清楚袭击他的暗器不过是五根细丝。顺着细丝望去,他这才惊觉眼前的人早已不再是他所熟知的柴檀——如夜色般暗冷的发色渐渐地褪成了厚重的雪色,健康的麦色皮肤此刻正透着上等白瓷般的灰白色,紫雾般的唇是他色彩的平衡,但略薄唇形却透出他绝情的一面。他的双瞳渐渐转淡,左眸呈琥珀色,右眸呈暗银色。唇角一弯,温和的笑脸像最精致的瓷面具,透着迷惑世人的魅力。
“圣血?白发?金银妖瞳?你、你是‘圣血神医’——棋珀!”伊斯忒恩绝望的闭上了双眼,他不敢期望自己能在死神的手上夺回生存的机会。
指尖一松,细丝迅速撤回手套中,再度抱起安开列罗,棋珀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烟水晶室。
身子一软,伊斯忒恩无力的瘫倒在地上,他活了下来,但他却失去了他的信仰,对他而言,这是比死亡还痛苦的事情。
“安卡列罗!为什么你等待的人不是我!最终,他的撼天悲鸣只能消散于烟水晶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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