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Agitat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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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菲尔起得很早，还特意为我做了个正常人可以接受的三明治。在他几番催促下，我终于揉揉眼坐了起来，伸伸懒腰，打个哈欠，又躺回到床上。
他用脚推了推我肩膀。
不理，继续睡。
他的脚很快便移动到我脸上，揉来揉去。我抓住床头灯朝床边挥去。
继续睡。
我能感觉到他的大头慢慢靠近，热气搔痒着我的耳朵，“醒醒吧，猪。”
我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看来我若是不起，他是不会罢休的。
“迦勒，还没去过海边吧？”他瞪着蓝蓝的眼睛等待我的回答，那精气神儿一点也不像是没睡好。
“喂，在听么？”
“哦，嗯。没，没去过。”这样说是为了不扫他的兴。我依稀记得曾经的自己时常会到沙滩上散步。有时我甚至会把那些沿着沙滩，一点点被海浪侵蚀的脚印当作一种朝圣。那些足迹会在曙光的金黄中消失，留下站在大海面前的我，新生的我。
“那你赶快吃点东西，咱们一会儿去。”
“今天不需要上班么？”我从浴室里探出头，嘴里叼着牙刷口齿不清地问。
“哦，忘了告诉你了，最近又来了个新人，是个临时工。咱俩都不想上班的时候就给他打电话。”说着他便把那人的电话贴到了冰箱门上。
我回到水池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刚刚习惯这幅面容。“就咱俩去么？”
“嗯。”
镜子里的人在微笑。
“你要不愿意就算了。”
“我愿意。可你还是赶快找个女友吧。以后我认识的人多了，可没工夫陪你。”
我低头洗了把脸，水进到眼里模糊了我的视线，不知为何随便问了句：“你挺喜欢那个迪莉丝的吧？”
他什么都不说。
气氛变了，变得拥挤压抑。我擦了擦脸，从浴室里走了出来。我恨他的沉默。空气的张力排斥着我的呼吸，使我不敢开口。这是一种病态的表现么？我在一个人面前会这么卑微。他坐在厨房的高脚凳上，面向窗台沐浴在阳光里。他的皮肤被染成金黄，好像神的孩子。
“你这样很烦知道不？就好像你什么都能看透。”他的话稍稍带着一点责备。
“可我错了么？”
他无奈地苦笑，叹了口气说，“没。你从来都没错过。”
“为什么不追她？我觉得你们俩蛮般配的。美女，”我举起双手，用手指框起他的面容，“与野兽。”
“哈哈，只有和我上过床的人才会这么形容我：一头野兽。”他朝我挑了挑眉。“跟你说，高中时可是有很多女生追我，学生会的，拉拉队的，舞蹈团的…”
我在一旁仿佛听得特别投入，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不停地“嗯哼，嗯哼。”
“…而且个个都很辣。”
我点了点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嗯，当然，能配上您这么英俊优秀的~”
他推了一下我的肩膀，脸上却忍不住地笑着。“我说真的！”
看着他的上翘嘴角，我稍稍愣了一下，然后一脸无辜地摊手，“我也是啊。”
吃完早餐，我擦了擦嘴，换了身衣服，和他推桑着走到了海边。我这个人实际上很不喜欢肢体上的触碰，尤其是和菲尔。
“你觉得她知道么？”他把胳膊搭到我肩上，搂住我脖子，把我的脑袋挟在他腋下。
我立刻把他推开，“知道什么？”咱把话说完整行么。
“知不知道我喜欢她啊。”
“我想她应该知道吧。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
海鸥借风漂浮在空气中。
我生活的范围为何如此狭窄，以至于会这样小心翼翼。
海如此浩瀚。
“你说你开始产生幻觉？”
“是的。”我摸了摸身下青蓝色躺椅，然后把双手枕在了脑下。“我更喜欢原来的那个，皮做的那个。棕红色和你这间屋子更配。”
“迦勒，跟我讲讲你那天都看到了什么让你觉得不真实的东西。”
我无意看到在日出的方向有一个黑色人影站在海的中央。虽然逆光，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我知道那人也在注视着我。那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连皮肤都隐隐作痛。他突然沉到水里，变成一条长长的黑带在水下游动，就像一条巨大的海蛇。
“看什么呢？”
黑影好像潜到了更深的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哼？哦，没什么。”又或许那黑影从未存在过。脑袋突然感觉满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挤了进来。
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常出现幻觉，有行为受控及意识被侵犯的妄想，容易猜忌，担惊受怕。
我为什么在想这些东西？
Agateophobia. 病人对精神问题带有病态的恐惧感，并产生自己患有精神疾病的妄想。
“你脑子里出现的这些信息是以类似于声音、话语的形式出现的，还是以文字或图像？”
“都不是。”滴答，滴答，滴答。
“那你能不能为我形容一下？”
“不能。”滴答，滴答，滴答。
“你记不记得看过有关心理学或精神病学的书籍？”
“不记得。”滴答，滴答，滴答。
“你觉得她喜欢我么？”
“哼？”
“你怎么总走神儿？我问你你觉得她喜欢我么？”
“也许吧。我又不会读心术。嘿，斐尔，”我站住脚，不敢看向大海，“我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没有啊，怎么了？”
“我脑子里就好像…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好像有另外一个人在，”话被卡在了嗓子眼，我努力试着组织语言，脱口而出的却完全不是我想说的。
“没什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冷静。
“哦。诶，会游泳么？”
“应该吧。”
我话音刚落，菲尔便摘下我刚买不久的墨镜，撒了欢儿地跑了起来，孩子气地回过头，摇了摇手中的战利品。他笑得合不拢嘴，挑衅地向我抬了抬下巴，然后朝海里跑去。我无奈地笑了笑，加快速度跟了过去。在我快追到他的时候，他一下子蹿进水里，游离沙滩。一个海浪翻过，他便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我紧盯着菲尔最后一次出现的水域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早晨的海水还很凉，我突然发现双脚已被冻得生疼。
“菲尔！”被一叠叠浪花拍打着小腿，我却有种溺水的感觉。“菲尔！”
没人回答。我攥了攥拳，正打算再次呼喊他的名字，却听到一声低语。我环顾四周，不见半个人影。
“Drown.”空气在我耳边流动。那感觉不像是海风，而像是某种野兽的鼻息。
“Drown.”海鸥不见了。连波浪声也被淹没，我唯一能听到的便是这嗡鸣。干燥的声音一边边重复着，清晰又毫不陌生。我抬手，触碰到自己挪动的双唇，随后惊恐地试图扣紧自己的双颚，却毫不管用。
“Drown.”
“Drown.”
“Drown.”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突然有只胳膊从水里搂住我的双腿，使我失去平衡。另一只勾住了我后倾的背。海面沉入我视野的边缘，只剩蓝天和白云。刚从水里冒出来的菲尔把我打横抱起，他坏坏地朝我笑了笑，然后一下子把我扔进了海水的怀抱。
一堆气泡在眼前升起，我仍在下沉，直到躺在柔软的沙床上。
阳光在波动。
“当你躺在水里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
“生命，因缘，目的，使命，味觉，嗅觉，性，一切。”
我的手腕被紧紧握住，整个人随后被拉出水面。
“你没事儿吧？”菲尔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把你拽了上来，这给你怎样的感受？”
“让我感觉……十分被动。”
“你并不想从水里出来？”
我耸了耸肩。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盯着他的脸，仿佛上面的每一颗水珠都有种特殊的魅力，直到我突然吐出一个水柱，喷了他一脸的海水。随即我便大笑着跑开。他退去自己的上衣，把它扔到沙滩上，便追了过来。
我假装看不到他身上的烫伤和疤痕。
“你应该去看看她。”
“哼？”
“那个正在死去的女人。”
他一脸晏然地笑着，“我们都在死去。”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你母亲，不对么？”我听着他呼吸的节奏慢慢加快，看着他一次次努力攒出的不懈的微笑塌陷成一张愤怒的脸。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你他妈的懂什么？！你明白每天看着自己的父亲半夜一身酒气跌跌撞撞地回到家里是什么感觉么？你知道一直听着他们吵架长大是什么样子？我和我妹妹多少次试着用他妈的残渣剩饭拼凑出一顿圣诞晚宴，多少次需要祝自己生日快乐。她和他过得不快乐，便把一切怪在我们头上。她凭什么！他妈的他们凭什么！他们肆意鞭打我们，在我们身上熄灭他们的香烟。”他就这样一直朝我吼着，红着脸，红着眼睛。“你有什么权利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她不值得我们的原谅，连我们的同情都不配得到！”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等她过世之后，你会感觉好点么？”我不想揭发你，我不愿暴露你其实多么需要见她。我不会说你在为这事失眠；我不会说你是需要分心才不停地谈论迪莉丝。我不会让你怕我。
他没有回答。
“我猜你想单独待一会儿。”我迎着海风平和地说，而他还是毫无反应。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Agitat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