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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最后、最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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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尽全身力气,奔赴一场无人应约,山外黄昏楼外楼,至死方休。
这是游醺在杭州度过的第三个春节,在杭州熬过的第七个年头。她从大学时起便一头藏进文一西路的某个号码牌背后,昼夜不停地为自己织一个厚厚的茧,是为隔去那乱世明枪暗箭,也欲绝缘这浮生七情六欲。
偏有人硬生生撕开一团丝、挖出一道口,孤身闯了进来,脚上的皮鞋还带着雨后泥土特有的清香,却被房内浓重的烛芯糊味在刹那间驱赶得四散奔逃。
“小醺?”
——世上竟真有如此巧合,让她在余杭遇上了余杭。
“抱歉,刚陪家里人吃过一巡就抓紧赶来了,还好今天路上没什么车。”
游醺没有说话,瞥了一眼正好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上面只冷冰冰地显示着23:58的数字和唯一一条新鲜的消息——一个日程提示:
“往后余生,游醺都要和周汴一起听每年最后一个十二点的钟声,看过每个城市跨年的烟花”
余杭把外套往沙发靠背上一搭,学着游醺的样子盘腿坐在茶几与沙发之间狭窄的空隙里。而那方寸之地则实在有些令他为难,他便将右腿屈成一个角,如一个高大路障拦住她所有去路。游醺几不可见地略一皱眉,抓过手机,把那条原定一直持续至2094年的日程删除了。
拇指按下确定的时候,窗外的烟花蓦地在夜空里一朵朵迸开,盛景如画,只不过是凡胎难入,生命于这恢弘面前渺不如烟,她若硬要去融,到头只能落得一个不知好歹。
突然一只温暖轻柔的掌心抚上游醺的发顶,替她理顺了几缕追随静电四下飘散的调皮发丝。
“小醺,新年快乐。”
游醺一愣,后知后觉地分开因太久没有说话而枯萎的上下两瓣唇,像深夜里缓寂无声、一点点开屏的待宵孔雀,此刻所有美好只落入余杭一人的眼,她却全然不知,只自顾反问,
“余杭,你快乐吗?”
游醺很少肯直视别人的眼,此刻却急于从余杭的一汪深情中寻出哪怕一点点慌乱与质疑的蛛丝马迹,可偏偏他连睫毛都不肯颤动半分,只给她一腔真真切切。
“我不快乐。”
余杭卷起袖口,从桌角的包装盒里找出细齿三角刀,温柔却利落地切下一块蛋糕放进小盘子里,然后细心地把每一根蜡烛都插在那一小块摇摇晃晃上,排列成一个心形。他一边调整着那些蜡烛的队伍,一边浅笑着开口,暖黄的烛光落在他的颧骨和下颔上,静成一幅毕加索的画,那内心深处却汹涌澎湃成百慕大自古以来最恶劣的狂风骤雨,叫嚣着吞没所有防线。
“如果你问月亮,没有星星的时候孤不孤单,它所给你的答案,就是我的回答。”
那小小的塑料碟子都不及他一只手掌大小,可他却双手捧着举到游醺面前,连指甲缝里都充满了柔情万千,
“可是,月亮不会失去星星,星星也不会迷失月亮,而我,只是384400千米外一个望着夜幕,自导自演出一场场悲欢离合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敛下眉眼间所有寂寞,换上一副轻松语气,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新的一年,许个愿望吧。”
游醺突然低头一笑,不知是笑他的话痴傻,还是笑他这举动天真,她推回他的手,伸舌舔了舔仍然干涸的嘴唇,才把将出口的话润出个温度,
“又不是过生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买个蛋糕回来,恰巧路过蛋糕店而已。”
她歪着头似乎是在回想,又或者是在努力为这蛋糕的存在组织一个更圆满的理由,
“可能,当时被一个又一个的店员蛊惑了吧。”
那本就细微的烛火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了几下,竟还能稳住不灭。余杭慢慢地把它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却仍将心尖儿对着游醺。他虔诚地双手合十,微闭的睫像两片蝉翼一样轻抖着。余杭其实长得很英俊,不似北方男人的粗犷豪放,却也棱角分明;也不全然满斥江南水乡的温润绵绵,满心体贴细致,他只尽数押在游醺身上。并不因为拥有能扭转乾坤的自信与笃定,而是一开始就知晓必输的孤注一掷。一往情深,感人动己之处并不是用情至多深,而是那无畏无惧至自绝退路的从一而往。
游醺就那样静静地等着他许愿,烟花也渐渐平息了它的喧哗热闹。余杭吹蜡烛的动作其实已经放得很慢,但黑暗的突袭还是惊了游醺一个猝不及防。她只想打破这骇人的沉寂,颤颤着开口问,
“许了什么愿,你?”
余杭把还冒着余温细烟的蜡烛悉数丢进垃圾桶,他既无避讳也不扭捏,他从来愿意一五一十地将自己开诚布她、把五脏六腑剖开坦白在她面前,
“我说,愿游醺新的一年平安快乐。”
“没了?”
“没了。”余杭叉了一小块夹着水果的蛋糕裹了奶油送到游醺唇边,游醺犹豫了一下,还是一口全部送进嘴里。
下一秒却嘴一瘪,泪流了满脸,含糊不清地从牙缝间磨出来两个字:
“好苦。”
余杭终于动作一滞,自己也叉了一块囫囵吞入腹中。他沉默了半晌,整个房间并不静,被隐忍着仍难免沉重又急促的抽气声填满了每个角落。随着喉头一动,余杭猛地转身抱住游醺,把她柔软的发全部埋入自己的肩膀和胸膛,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她的头,似是想抚平她二十四年来的所有苦痛与伤悲,
“有我,我陪你苦。”
不知道是余杭抱得太紧,还是十二点的夜色太过浓重压抑,把游醺憋了七年的眼泪,统统都挤灌入这个是最后也是最初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