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壤之别》神祗仙家

2、第二章

　　当程越第十次从实验楼回到校门口，并且还是没等到她爸妈时，无力感灌满了她的四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蓄了三个小时的力气，密集的雨珠再次打下来，越来越快。
　　她低头看表，七点半。学校里搬着书的高三学生已经逐渐减少，倒是逐渐有高二的学生背着书包走进来。高考之后，紧接着就是高二年级的学业水平考，刚腾空的实验楼教室里还弥散着高考的硝烟，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按部就班、轮换着填满同样的课室，竟然有种近乎仪式般的宿命感。
　　不过程越无暇想这么多，她撑着伞走出校门张望，在路灯不够明亮的地方，“扑哧”一脚踩进水里。冰冷的积水顺着鞋的网眼往里面涌，鞋袜瞬间就湿透了。她有些烦躁地转身，干脆赌气一脚踏回刚刚的水洼里，反正已经湿透了。她爸妈的车还没来。
　　去打个电话，免得爸爸到了之后没地方停车，又要生气。她想着，跑去门卫室用公共电话。但万万想不到的是，在被急不可待的高三学生连续使用几小时之后，公共电话坏了。小小的液晶屏一片空白，冷着脸不给程越反应。
　　没有办法，她只好先去门卫室里坐着等。
　　门卫不知去了哪里，小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慢慢走过去，在长椅上坐下。屋里的空气干燥很多，小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她掏出纸巾，仔仔细细地擦着被雨水打湿的地方。从窗口望出去，黑暗绵延，橙黄色的路灯在雨水冲刷下，莹润得如同一块橘子水果糖。车灯投射出晃眼的光束，不耐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但屋子内倒是安静，沉默得像是躺在熟睡的兽的腹腔。
　　坐久了也闷。她在实验楼的教室里已经翻了一会汪曾祺全集，如今也没有心思从胡乱塞着的书包里找出书看。转过身子，左边的墙上贴着中学生守则。也不知怎么想的，她突然很想说话，想听听自己的声音。
　　“一、热爱祖国，热爱人民，拥护中国共产党。”
　　她字正腔圆、一字一顿地念。
　　“努力学习，准备为社会主义现代化贡献力量……”
　　程越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她父母是西南人，但她从小开始就在岭南读书，两边的方言都不常说，所以不带什么口音。
　　不过，好听归好听，有事没事在公共场所假装播音员读学生守则，想想也是很奇怪的。要是刘子悦知道了，估计又要说她被高三生活整魔怔了。不过此刻她很投入，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再去回忆自己在考场上哪题做错了哪题做对了吧。
　　“八、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对人有礼貌……”
　　“呵呵。”轻轻的笑声传了过来，吓得她马上回头。
　　一个男孩子懒洋洋地窝在门卫坐的椅子里，垂着头在打游戏，两条长腿大摇大摆地向前伸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但刚刚那声笑，不是他发出的，就是这屋子闹鬼了。可他此刻眼睛紧盯着屏幕，似乎玩得很专注。
　　程越松了口气，大概不是在笑自己，过于神经质了。
　　但她也不好意思再读下去了，挺直了腰背端坐着。
　　屋外的车声平息了，但雨水还是连绵不断。雨点沉甸甸的，啪嗒啪嗒地坠落在水洼里，水声潺潺，让人仿佛置身溪边。夜风夹着雨水和夏季植物的清新吹进来，泛黄的窗帘轻轻晃动。屋内的沉默似乎也被稀释了。
　　两个人的位子离得很近，男孩背对着程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程越的视线突然停留在墙上那口钟，已经八点十分了!她顾不得别的，冲出门外，公用电话还是一副气绝身亡的样子，远处雨雾蒙蒙，分不清车和车的界限。
　　程越第一次感受到，把手机带来学校是多么有用的事。她踱了一会步子，回到屋内。那男孩头也不抬，仿佛另一个人根本不存在。那个念头还没成型，程越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夹带着好奇、新鲜、以及脱离高考后的叛逆感，她往前了一步。
　　“同学，能不能借一下你的手机，我爸妈还没来，我联系不上他们。”她脆生生开口。
　　像是个慢镜头，先是头顶，再是浓黑的眉，他抬起眼睛看着程越，眼里闪着饶有兴味的光彩，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出。
　　诶——不是——等等。
　　程越的记忆突然被调动出来，这不就是下午撞了她还一脸没事人样子的男生嘛。
　　她突然有些后悔，不过好学生之所以是好学生，就在于做坏事也滴水不漏。刚刚鬼迷心窍想来认识别人，现在想起对方之前的举动感到膈应，也都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表面上还是一副淡定磊落、堂堂正正的样子。
　　“喏。”好在他也没多问，把手机递出来时，眼睛还依旧打量着程越。
　　“谢谢。”程越接过去，手机壳上停留着对方手的温度。打电话时，她精神紧张，感到自己后背每一寸都被仔仔细细看了个遍。
　　但等她转过身时，却发现他盯着窗外发呆。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的校徽上，六中的。地方的高中，程越从没有去过，但听说过，每次上课时，六中、六中的学生都会被崇信的老师拎出来，当做差生和反面教材调笑。崇信是重点中学，自然是高考考场之一，周围学校的高三生都要过来一起参加高考。他也是这样来的吧。
　　“谢谢你。”这次程越倒是诚恳的。因为换做自己，就算借手机出去，也是小心谨慎的，他却是满不在乎的神游样子。看到帅哥的恍惚状态和自作多情已经结束了，晕晕乎乎的做梦时间，果然也是限定的。
　　“没事。”语气淡淡的，但转瞬又狡黠一笑，加了一句：“为了团结同学，对人有礼貌罢了。”
　　程越愣了愣，才想起来他在说什么，随即也笑了。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响，小小的门卫室被雨水隔成了封闭的空间。她坐下来，问到：“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
　　“你不也是？”他打起太极。
　　两人相视一笑。
　　“东西这么少。”
　　“我来这里考试而已，也不是搬家。”
　　“那……”
　　“程越——”她正要开口，却听到屋外的呼唤。她妈妈撑着伞，站在灯下等她。
　　“我要走了，谢谢你的手机。”她匆忙起身，收拾着东西，“虽然以后可能不会再见了，不过，你叫什么名字？”
　　他慢慢站了起来，程越这才意识到，他真的很高。宽松的蓝白色校服罩在他身上，反而显得人很单薄。
　　“姚楷。”
　　下一秒，程越撑着伞走进了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