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慕》轩枭

2、第 2 章 “让别人听

　　“让别人听得进去你说话，就把语言陌生化。”周最是这么说的。
　　语言陌生化。
　　陈以牧一脸苦大仇深地蹲在公交车站台的广告牌后面拿着手机备忘录思考怎么能让一句“想一起出去玩吗”陌生化。
　　有可以引用的诗词名句么？
　　用《舒克与贝塔》或《托马斯和他的小伙伴们》暗示交通工具好用吗？
　　买本旅行攻略书还是《徐霞客游记》放他门口？
　　用别人出去玩的事暗示他？
　　语言陌生化是要委婉一点吧？
　　看着满屏乱码一样的字，陈以牧决定放弃挣扎，认认真真地在网上搜：“怎么委婉地邀请喜欢地男孩子出去玩？”
　　热评第一名：“直接问呗，他要是跟你关系不错，去的话可能担心男女授受不亲，你坦坦荡荡，他尴尬；不去是拂了好朋友的面子，他尴尬。他要跟你不熟，去了你看男神你高兴，还是他尴尬；不去他还怕得罪人，也是他尴尬。反正尴尬的都是他，你怕什么。”
　　陈以牧叹了口气，再次放弃挣扎。退出浏览器。刚上QQ，“特别关心”四个字就直直戳进他眼里。
　　【特别关心-周最：牧哥在吗？】
　　【特别关心-周最：我妈做了点牛肉干，让我给你送过去，你到家了吗？】
　　隔了五分钟还有一条：“家里没人我就自行解决了啊。”
　　最后这条显示在二十分钟以前，陈以牧一边骂着手机为什么没有消息提醒一边赶紧回了一句：“别，手下留情，家里有人。”
　　“晚了，已经没有了。”手机屏幕上出现一个阴影，一个带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哎我竟然是你的特别关心，太感动了。”
　　陈以牧一抬头，头顶磕在周最下巴上。周最下巴挺尖的，平常看不出来，这么一撞疼得他没蹲住，直接坐地上去了。
　　周最一只手捏着手机，捂在下巴上哭笑不得：“脑袋真硬，我下巴要是整过能让你直接撞歪了。”说着把那只拎着牛肉干的手伸给他，“地上不干净，起来吧。”
　　陈以牧没理他的手，径直从塑料袋里摸了块肉出来放进嘴里，周最妈妈做的牛肉干真的是人间美味。差不多嚼完了，他才自己站起来：“不是说没有了吗？”
　　“看你摔得有点惨，还阳来慰问慰问你。”周最也拿出一块吃了，“啧，这么咸。”
　　陈以牧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啊？真么长时间我怎么都走回家了啊。”
　　“你要是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会不回‘特别关心’的消息吗？”
　　陈以牧知道周最在笑话他，决定不说话。他把周最手里的塑料袋抢过来，挑了块大的放进嘴里，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他俩安静地走在阴暗的小巷里，边走边瓜分那包牛肉干，阳光斜斜地打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陈以牧莫名地觉得这个场面透出了一点诡异的温馨来，让他有点想一直躲在这片阴影的庇护里，舍不得回到明亮的灯光下。
　　曲折的小路末端有一栋很老的居民楼，楼顶天台上中年发福的女人打破了陈以牧寂静的温馨：“陈以牧！你干嘛去了！现在才回来！”一边喊着，还一边挥舞着某长条棒状物威胁晚归的不孝儿子。
　　陈以牧举起一只手挡脸，周最倒是毫不介意地遥遥招了招手。
　　陈妈妈看见周最立刻变成慈母，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周最挥手，特别热情地又喊了一句：“小最快上来。”
　　楼道里很脏，楼梯上堆着小山一样的垃圾，让本就逼仄的过道更难以通过，墙上的小广告和不知是哪家留下的鞋印斑斑驳驳，剥落的墙皮盖住了水泥地面上的水渍，留下一层蒙蒙的灰。陈以牧的妈妈在门口等着他们，顺手抠着门上贴的小广告。
　　“阿姨好。”周最微微弯了弯腰，温温柔柔地笑着打招呼。
　　“诶，诶，来了啊。”陈妈妈立刻把手里的纸屑掸在一个小角落里，忙不迭地回话，“赶紧进屋，阿姨给你们煮面。”
　　周最被陈以牧推着往屋里走，还不忘回头笑着说：“谢谢阿姨。”
　　陈以牧看着老妈笑得比花还灿烂，小声假装跟周最抱怨：“也不知道谁是她亲生的。看见我就没个好脸，看见你就什么话都好说。”
　　其实他知道，老妈中专学历，一辈子没有工作，老爸也只是个出租车司机，他们觉得像周最这样长得好、成绩好、家庭好、性格好、有礼貌还见多识广的孩子跟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跟刘姥姥看巧姐怎么看怎么好是一个道理。终于有一天，当他们发现自己家有一个很有可能有出息的孩子的时候，他们就绞尽了自己身上每一滴血献给这个孩子，他们害怕这个孩子有任何的不好。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时代抛弃了，他们害怕这个孩子步他们的后尘。
　　陈以牧的房间是个类似小阁楼一样的地方，伸手就能够到顶棚，一面墙是几乎四十五度倾斜的屋顶，嵌着一扇落地窗，窗户可以从中间分开，上一半平撑起来，下一半垂直立着，就是个简易阳台，窗边放了个吊篮椅。房间很乱，书桌和凳子上挂了一堆不知道洗没洗过的衣服，书本文具随意摊在床上和地上，勉勉强强留下了一丝能站能坐的缝隙。
　　周最把背包挂在门把手上，过去把衣服叠好摞起来，塞进充当衣柜的床头柜里，陈以牧在一圈乱七八糟的卷子中正襟危坐，吃着牛肉干。
　　“我觉得我每次来你家就是给你收拾东西的。”周最捡起地上的一本《重温微积分》朝陈以牧扔过去，“惯的你，不伺候了。”
　　陈以牧的妈妈敲门进来，看见周最在收拾东西，直接一巴掌甩在陈以牧胳膊上，“啪”的一声脆响，陈以牧胳膊红了一片。
　　陈以牧缩在周最身后，觉得自己有天大的委屈：“干嘛呀。”
　　“又让周最给你收拾东西。”他妈妈骂，“人家来你不收拾东西乱七八糟一堆已经够丢人的了，你不让我动你东西，你还好意思麻烦人家。”
　　周最在一旁站着不说话，这不是他第一次看陈以牧被妈妈教训，但他仍然觉得自己很尴尬。在他眼里，这些亲人之间微妙而隐秘的相处细节是只属于当事人的，是不应该与外人分享的。
　　有些东西，不为人知的时候是真情的流露，宣之于口就变成了悲剧的诞生。
　　不知道是不是看在周最的面子上，陈以牧得以从日常“收拾完房间再吃饭”的命运中解脱。
　　饭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面，老妈煮面是专业级别的，估计是早上就开始熬了的鱼汤，化成一汪奶白色的温柔，面里和了剁得细腻的鱼泥，做成细长的面条团在骨瓷的碗里。汤上浮着满满一层嫩白的鱼肉和一撮翠绿色的香菜末，还放了几个虾球在旁边点缀颜色。
　　老妈亲亲热热地挽着周最的手拉他坐下：“小最口淡，阿姨少放了点调料。”
　　陈以牧尝了一口，唇齿间满溢着香味，就是淡的像清水一样，他“啧”了一声：“那我呢？不能单独给我加点盐吗，我亲爱的母亲。”
　　“事儿怎么这么多。”老妈跨过周最伸手拍了他一下，“要不是周最来，你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小白菜地里黄”的歌声刚响了个前奏，周最悄悄凑过来，扒在他耳边说：“我包里还有牛肉干。本来想一会儿直接拿给你妈妈的。”
　　陈以牧差点儿没忍住凑过去亲周最一口。他颠儿着跑进房间，在周最包里找到用塑料饭盒装着的三大盒牛肉干，先自己私藏了一盒在床头柜里，然后颠儿着回到客厅，在老妈面前，扭着身体，举着那个袋子甩了两圈。
　　“你可别丢人了。像刚娶着媳妇儿的傻子一样。”老妈一把抢下袋子，“也就是现在时代变了，我小时候，要是生个你这样的傻子，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大多数是要弄死的。”
　　陈以牧眼疾手快地把两个饭盒捞出来，只给老妈留了个空袋子。
　　“那个是给阿姨的。”周最说。
　　陈以牧跟他调笑：“媳妇儿，嫁了我要改口叫妈了。”因为这句话，又挨了老妈一巴掌：“好意思么你。”
　　周最没理陈以牧，转头跟陈妈妈说：“阿姨，我拿了三盒整的和一袋零的来，他已经在楼下吃完一份了，刚才又藏了一盒。”
　　陈妈妈又狠瞪陈以牧一眼：“就知道吃。烂泥扶不上墙。”陈以牧嬉皮笑脸的，就是不接茬。
　　吃了饭，日头快要落下去，陈以牧被老妈责令送周最回家。临出门，陈妈妈喊住周最：“小最，你们考完试了，过两天跟陈以牧一起出去玩两天啊？”
　　陈以牧那一秒在心里振臂高呼，吹起愉快的口哨，紧紧抱住神助攻老妈狠亲一口。他盯着周最，期待着自己想要的回答。
　　周最好像是有点为难：“我妈不一定同意啊。”
　　“没事，没事，我去说。”陈以牧兴奋得几乎难以自抑。
　　黄昏薄夜，天幕上残阳欲坠，他心里月色将生。
　　今天的月色真美啊，他想，还能看见夏天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月色真美啊。”来自夏目漱石
《夏天的太阳》（我只用了个题目）来自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