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之卷》右手泽

4、III.最后的两个轮回数字

　　2048（在此五年之后）上海的六月天。
　　几周的阴雨连绵终于换得了一日的放晴。懒到发霉的舒歆卓终于耐不住浑身上下作乱的细胞，命令万能管家King把他大爷随便带到哪出好玩的地方去逛逛。
　　——好玩的……地方？超市？茶馆吗？——
　　这是King的第一反映，自然而然他就把他伟大的主人带到了超市。主人舒歆卓拿东西拿得高兴快乐，管家King付帐付得心痛万分。虽然钱不是King的，但他绝不会跟钱过不去，更何况到时拎包拎袋的还不是这位“奴”字辈的老兄。好不容易到了下午三点，主人腿酸了，管家自然要找张长登供他歇息；主人口渴了，管家自然要奉上刚从百米之外购得的皇家奶茶。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熬到了主人吃饱喝足眼皮自然垂下时，King这才暂时有了自己私人的时间。
　　“啪——”舒歆卓毫不客气的枕着万能管家的优质肩枕，没半秒就自顾自的爬去与周公耍西洋剑了。
　　不意外右肩上突增的多余重量。King轻手轻脚的以单手摘下自己左耳的耳丁——一颗和自己自己眼睛的颜色极其近似的“幻彩琉璃石”。
　　这是五年前，King在自己的外衣口袋内发现的东西，根据他的判断和分析，这应该是殷契璇留给他最后的遗物。
　　——这东西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五年来，每当一有空闲的时间，他定会把耳丁摘下来细细的瞧上一番，而后慢慢的体味着姐姐的用意。
　　——你想告诉我些什么呢？在这为你存在的耳丁中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从没猜测到的？——
　　莫名其妙的卷起了一阵煦和的旋风，一张纸张之类的东西“啪！”的一下盖在了沉思者的脸上。
　　King一怔，有些茫茫然的从自我世界中转醒。浓浓的油墨味正刺激着他敏锐的嗅觉。接着，他把那东西从自己的脸上扯了下来——一张崭新的青年报，而且恰好是登着漫画版的那一张。
　　King莞尔一笑，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遍，他怀旧的目光忽被右上角的一行蚂蚁文字所掠获，且久久无法收回视线……
　　“叔叔，叔叔，这是我的报纸，可以还给我吗？”
　　一个稚嫩的童声搅乱了他的思绪，King讶异的抬头望着这个自称是一报之主的十岁左右的小女孩。
　　“你——”King从小女孩那双几近占了脸部三分之一的眼睛中看到了——北极光！它的色泽比先前专注以久的琉璃石更柔更亮，仿佛汇集了全宇宙的自然色彩与一身。
　　这是King的眼睛在她瞳中反射的结果？还是小女孩本身所放射的异彩？
　　King不知道，至少当时他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哇噻！叔叔的眼睛好漂亮耶！我好羡慕啊！妈妈说过这种眼睛叫做‘虹’，它有一种像北极光一样变换莫测的色彩，不过叔叔你比我更幸运哦！就是你碰到了我——这个千年难得一见的能在天空中映照出‘虹’的‘霓’……”一句句熟悉的话似乎被记忆中那个比小女孩更低沉悦耳的声音给取代了——
　　“……能在天空中映照出‘虹’的只有‘霓’，所以我是小玄唯一的‘镜子’，若没有我，你恐怕一辈子都无法从人造的镜子中探知你眼睛的奥秘，所以你是一个一等一的幸运儿噢！小玄……”
　　“……所以，您是一个一等一的幸运儿哦，叔叔！”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堆的长篇大论，小女孩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美眼叔叔”。
　　“嗯……你叫什么名字？”宛如被某种本能推动着，King急欲知道小女孩的名字。
　　小女孩脸一板，眉尾一挑，傲气十足的说道：“叔叔，在询问他人的姓名时请先报上自己的名字，这是您身为绅士的基本礼仪。”
　　“唔，我的主人一直都唤我King。”
　　“King？”小女孩突然两眼晶晶亮的盯着他，半秒之后却转为深深的怜悯：“那不是我隔壁的隔壁的老奶奶的孙女的干姨妈的儿子的弟媳在幼稚园时期的同班同学的女儿所养的第三条狗的名字吗？再说，那又不是本名，说了也是白说！”
　　King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的神态、动作和说话方式俨然是姐姐在作弄人时的翻版。
　　因为这份相似，King努力的从脑海的垃圾堆中翻找出他的本名：“我是殷弃玄，固执的小丫头。”
　　“殷弃玄？有点耳熟……哦，对了！你就是被妈妈常挂在嘴边‘抛弃殷家幺儿身份的小弟——殷弃玄舅舅’。怎样？我的头脑好吧？能把这么深奥难懂的话都背得顶呱呱，哈哈，回家得好好的向老妈炫耀一番，要不然就太对不起自己了……”小女孩之后的那些话在King的耳中自动化为了悠远、清扬的“界外杂音”。
　　是“抛弃殷家幺儿身份的小弟”，不是父亲口中“被殷家抛弃的幺儿”……
　　对于他人而言，这两句话仅仅是“抛弃者”与“被抛弃者”的区别，可对King来说姐姐的话是重生和接纳的代名词。
　　淡淡的欣慰和温暖早以注满了King干涩的心湖，回神看着仍在滔滔不绝的小侄女，King似乎进一步的感受到“亲情”这个词的含义。
　　抚上她略大的娃娃头，King一句话拉回正题：“小丫头，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对啊！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漏了说，舅舅的记性真好！我是‘展望未来的水泽’，我叫……”
　　此时此刻，在晴朗的午后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
　　“小泽！你在哪儿？再不回来，上课可要迟到咯！”低柔有嘹亮的声音与五年前的一样，若硬要道出其中的不同，就是现在的声音中有了寻找女儿下落的焦急。
　　“哦！是老妈！惨了，这次若被逮到可就是‘现行犯’了，那么回家后就不能为在梦境中乱闯时空的事而推脱了。天要亡我啊！得了，我先拜拜了。下次有空再找你玩，OK？莎呦娜啦，My Uncle！”那小妮子脚底抹油溜得快。
　　“丫头，你的名字！”King不死心的一再追问。
　　“上帝啊！能拥有‘展望未来的水泽’之意的名字，除了‘殷展泽’，舍我其谁！Bye，Uncle King！”扭着头就往前奔跑的小女孩突然撞进了一座柔软的障碍上。
　　“妈——”一声惊声尖叫，吓晕了四周刚刚掉了牙的老麻雀。半晌，殷展泽才缓过一口气后，战战兢兢的问道：“嘿嘿，您、您怎么来啦？”
　　“这还用问？”她老妈不冷不热的瞟了她一眼，摆明了就是叫她回去之后，洗干净脖子等着待宰吧！
　　殷展泽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摸了摸凉飕飕的颈间，随后猛然回首对五十米开外的King说道：“Uncle，念在我俩的一面之缘外加淡薄的血缘的份上，别忘了每月的初一、十五要给我上香哦！”
　　“呃？噢。”King也真纳纳的答应了。
　　“噎？”这回换殷展泽傻眼了，不禁心中大叹：这个Uncle King还真不是普通的……唉，算了，幸好他还蛮好玩的，嘿嘿……
　　其实导致King中枢神经短路的缘由正是殷展泽身边的女性——
　　米色系的睡衣轻盈的覆在她纤弱的肩头上，长而直的留海像轻纱一样盖住了她右侧的容颜，而原先的短发如今以化做了一条垂荡在左肩的长发编。要不是望见那如照镜子一般的左侧的脸庞，King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当年雷厉风行的姐姐。就在那女子转身离去的刹那，King终于从她右耳的闪光点上得到了答案，并打消了最后的疑惑。
　　那是另一颗……
　　“姐！”King的声音透着一份平日所没有的沙哑，听起来有点激动，“你过得还好吗？”
　　女子在听见他的声音时就顿住了离去的脚步，她慢慢的转过身带着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浅笑微微颔首。
　　随后一挥手便把殷展泽纳入了自己的领域中。眩目的银芒在她们的周身激起一片银浪，而它时不时的又像不炽人的银色烈焰把那对母女从这个世界中慢慢的啃食掉。就在烈焰攀爬到女子颈项的同时，她对椅坐上的King送去了的一句话。但因相隔甚远，King只能靠儿童时期姐姐教他的读唇术来破译这句话的含义。
　　——玄，祝你幸福，还有再问一句，这次不能算我逃跑了吧？——
　　……好的，不算。——与此同时King也向同一份灵魂的另一个自己传达着这个闲置以久的答案。
　　*** *** ***
　　“喂，King！你发什么呆啊？一份漫画报纸有什么好看的？”一觉睡饱的舒歆卓刚睁开眼就看见King一脸呆滞的死盯着报纸的漫画版。
　　——真幼稚！都几岁的人了，还看这种没营养的东西？——
　　舒歆卓才懒得理他。随手拆了一罐2升的牛奶，就迫不及待的灌溉自己干涸已久的喉咙。“唔，好爽！哪个牌子的？味道不错，下次再买十瓶来。”他有些贪心的嘀咕道。
　　“耶！咦？啊！？”伴着三个叹词，舒歆卓咻的一声从板凳上跳起来。翻包捣袋的把其它的牛奶一并拿在手上一一瞧过后 ，嘴角微微抽动的说道：“King，你付帐时看了牛奶的日期没？”
　　管家一愣，随即回答道：“很抱歉，我对此一无所知。不知道这是否是您自己最后一次去补拿的东西？”
　　——呃？糟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舒歆卓无奈的闭上了眼睛后，边仰天叹气边以手拍额。“失策，失策……”
　　King看了他这副模样也不做声，径直拎起了一罐牛奶看起标牌上的日期来。
　　最后保质期：2048年6月15日？也就是今天。哦，原来如此。
　　King略带笑意的清了清嗓子，随后说道：“为了您的健康着想，请您在今天喝完您所买的这个牌子的牛奶。”说罢，他便低下身子收拾起先前被主人弄乱的包包袋袋。
　　“嗳嗳，2升耶！12瓶啊！24升呐！一天全部喝完？你分明是想害我进医院！不管，给我全部退掉！！！”
　　“全部？”
　　“嗯！”
　　“恐怕不行。”King把装好的袋子搁在长登的一角。
　　“这是我的命令，棋盘上的‘国王’！”不知不觉间，舒歆卓用以前的方式唤起了管家的代号。
　　——棋盘上的吗？——
　　King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是一本正经的对主人说道：“抱歉，若是全部那一定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瓶您已经喝过了，店主是不会退钱的。”
　　“呃、啊？这、这我当然知道，我指的是除它以外的全部！”虽然舒歆卓会因为被抓到语病而有点脸红，但一贯命令他人的气势是不会折损分毫的。
　　“是，属下遵命。”King眼看着自己的主人高兴得乐上了天，再娓娓道来后半句话：“但请您务必一同前往，否则，我就很难保证家里的水何时才能喝。”
　　“咔！”翘上云霄的尾巴被一刀硬生生的拦腰剪断。
　　舒歆卓面蹿青色的掀起一阵虎啸龙吟：“敢威胁我？你别跑！这次我一定要撤你的职！”语音未落，便一鼓作气追上已经闪得很远的King。
　　离开长登的两人好像都忘了某样东西的存在，是什么呢？
　　想一想，再想一想……宾果！就是那张爹不疼、娘不爱、几经抛弃之实的报纸！
　　“飒——”
　　旋风一转，又把它盖到了某人的头上，这次它终于找对了主人——
　　“咦？耶！真—真—真是天赐文物啊！2002年5月12日出版的报纸！我的天，收好、收好，回家把它护备按框，就算不作传世之宝，也要把它放在最显耀的位置仅供亲朋好友瞻仰。好，就这么办！但愿今天的事情没被他人看见，要不然难保不会有人来抢着分勺残汤的……”
　　“教授！丰教授！您的生物研讨会要开始了，快点蹦出来开会啊！来，你们几个上那边长登找找，搞不好他又偷着睡觉去了。唉，这叫我怎么向Dean总管交代呢？……”
　　“呃？会议？管它咧！还是回家放文物的先！”如灵猴般矮小的身影刺溜一声的划过了长登，紧接着就没入了浓密的树丛中不见了踪迹。
　　*** *** ***
　　2002年5月13日 清晨
　　“快醒一醒，小泽！上课要迟到了！”
　　睡的正香的殷展泽忽被展母一项绝技河东狮吼功震得耳鸣大作。
　　很自然的，她背起了每日一段的冗长文字——
　　“再5分钟，再4分30秒，再4分钟，再3分30秒，再3分20秒，再3分10秒，再……”
　　听着那段比自动报时机还精准的报时，展母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说出那句唯一能让女儿有点活人反应的话：“已经超过7点了……”
　　尾音未落，殷展泽就想火烧屁股似的从床上猛然蹦起，直冲家中的“听雨轩”，待3分19秒后，年仅十岁又六个月的小殷展泽冲着镜中的人影摆出一幅“小泽专用的挑眉Pose”。
　　“好了、好了，别在作秀了，时间都过了！”展母拎起殷展泽的衣领像挥小鸡一样，把自己的女儿连同学习所须的其他用品一并扫地出门。“小泽，若你以后还想把镜子放在枕头下睡觉的话，别忘了要带上这个。”说罢，展母便把一个香囊套在了女儿的脖子上。
　　好奇的小不点眯着眼睛冲香囊里张望着，似乎非要看出个究竟似的。“耶？该不会是那颗……”她立即抬头向母亲求证。
　　“嗯。”展母以微笑答复了女儿的疑问。
　　“好，既然您连‘通行证’都发了，女儿我义不容辞。不过，老妈，打个商量吧？”
　　“？”展母送去一个愿闻其详的眼神。
　　“老师说，上学不能带乱七八糟的饰品。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学生耶！”她认真的小脸上堆满了对老师的命令绝对服从的信念。
　　“就你这德行？”——遵纪守法？笑死人了！
　　她眼珠骨碌一转，露出本性的邪邪一笑。“是的，我的母亲大人。嘿嘿……”语音未落，殷展泽飞速的在母亲的脸颊上点了一个吻，便迅速开溜了。
　　望着七秒后盖住了女儿身影的拐角，展母的脸上掬起了一抹释然的笑容。
　　——小泽，玄那边就拜托你了……——
　　*** *** ***
　　1.重生。
　　“您觉得好些了吗？”
　　“……”
　　“宅主。”
　　“……西宅已经没有了，你也不在是什么‘西宅的万能管家’了，你可以滚了！滚得越远越好！”
　　“宅主，西宅虽毁了，但您还在啊。只要您活着，我依旧是您的管家。只要您希望，我会帮您打造一座只属于您的‘舒宅’。”
　　“……在哪造？”
　　“瑞士？米兰？纽约？巴黎？旧金山？大阪？北极？任您挑。”
　　“都不要，我要住在中国！”
　　“住在哪个城市？”
　　“上海！”
　　“上海么？嗯，我知道了。”
　　“那好，我静候佳音……”
　　……
　　7.奇迹。
　　“嗯……你叫什么名字？”
　　“叔叔，在询问他人的姓名时请先报上自己的名字，这是您身为绅士的基本礼仪。”
　　“唔，我的主人一直都唤我King。”
　　“King？那不是我隔壁的隔壁的老奶奶的孙女的干姨妈的儿子的弟媳在幼稚园时期的同班同学的女儿所养的第三条狗……的名字吗？再说，那又不是本名，说了也是白说！”
　　“我是殷弃玄，固执的小丫头。”
　　“殷弃玄？有点耳熟……”
　　……
　　“小丫头，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对啊！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漏了说，舅舅的记性真好！我是‘展望未来的水泽’，我叫……”
　　……

　　“丫头，你的名字！”
　　“上帝啊！能拥有‘展望未来的水泽’之意的名字，除了‘殷展泽’，舍我其谁？！Bye，Uncle King！”
　　……
　　“姐！你过得还好吗？”
　　……
　　——玄，祝你幸福，还有再问一句，这次不能算我逃跑了吧？——
　　——……好的，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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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48年6月15日 舒宅
　　“什么是数字轮回？1979417又是什么东西？”懒懒的泡着牛奶浴的舒歆卓对于上次偷看King日记时，频频出现的一组数字而产生了浓厚的求知欲。但这位万能管家正好是那种超出了他的异能范围所能探知的极个别人种。不得以之下，他只能厚着脸皮直接问King。
　　停下手边的工作，King无奈的睇了他一眼。
　　——唉，主人的恶习若不及时改正，今后我也就甭想写日记了。——
　　“喂，King你死了吗？我在问你话呐！”舒歆卓最讨厌他人无视自己的命令。而King近来似乎越来越放肆了，没把牛奶退货成功就是他急于叛主的一大罪例！——他心想。
　　King沉吟片刻，随即淡然而道：“这组数字是当年我把‘她’关在套房中所设定的一组密码，不料如今却成了我们这对双胞胎的最佳写照——1.出生；9.成长；7.意外；9.再次成长；4.破灭；1.重生；以及……7.奇迹。”语毕，King收起下午茶的餐具后便退出了主人的个人浴场。
　　“呃？噢。”他反射性的应了应声。
　　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玩嘛！——舒歆卓窝在池中不乐意的想着。
　　深吸一口气，他任自己的身体缓缓的沉入池中，与牛奶来个“第n+1次的亲密接触”。
　　直到那个低沉悦耳的声音首度从门缝中悠扬的飘来，这个懒得连命都不要的主人才有了起身的打算——
　　“宅主，丰教授再次来访！”

　　——『逃』之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