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之卷》右手泽

2、I.自由与亲人之间的选择

　　2043年 西宅。
　　华丽舒适的居所本该是她一直向往的梦想，如今却成了斩断自由的利刃！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干涩的眼窝中挤出，缓慢地沿着先辈们的遗迹一路沿转至湿了又干的羽枕上，浅灰色的泪印在无瑕的雪枕上烙下令人遗憾的斑点。
　　床上的人影仍无动于衷，仿佛那灵美的水翦双瞳只是因上帝的一时高兴而按上去欣赏的摆设罢了。黑水河般的眼眸在深邃的眼底中印照出一片蔚蓝，那是天空在玻璃窗后的叹息……
　　“唰——嘟！”门从室外被打开了。首先进入房间的是半球型的空中餐车，直径约为五十公分的圆面积上堆满了不同风味的各色美食。铬色的餐车球以平稳的走势从半空中滑行到室内的圆桌上，“咔！”的一声，两者的暗扣相互衔接，餐车与圆桌融为了一体。紧随餐车之后而步入的人影并未向房内的人打过招呼，自顾自的走到圆桌旁，轻轻地在餐车的上空敲了敲——
　　“嘀！”的一声，透明的屏障从食物的上空缓缓的消失了。
　　这个穿着欧式西服且身型与气质都相当符合管家头衔的中年男子，抽出了一组暗藏在餐车体内的银制刀叉，在每样食物上都取了一小块的分量后，堆成整盘送到她床边的中控式的移动茶几上。
　　没有三天前的激烈反抗，床上二十岁左右的女孩以无视的态度忽略管家的存在。但今天的管家却改变了以往任其自生自灭的作风，拿起一碗刚盛好的稀粥便纡尊降贵的服侍起主人以外的人。
　　当银勺尚未降临檀口之际，女孩先声夺人道：“King，放我出去……”她沙哑的声音只留下没落与乞求的音符。
　　握着银勺的手一顿，中年管家无奈的回应着一尘不变的答复：“很抱歉，殷小姐，我不能这么做。”不过，今天他却透露了点不能私自放人的理由，“我只是在奉命行事。”
　　没有理会King的解释，女孩渐渐的垂下了映照着天外一色的眼睛，睡觉。
　　悬在半空中的银勺不得不无功而返，King望了一眼她憔悴的面容后，便把小碗搁在了一旁。照着以往的惯例，King从另一张移动茶几上撤走了六小时前的午餐与三小时前的下午茶点心，显然她丝毫未动。
　　熟练的收走那两份餐盘，King又如他来时一般的安静离去了。
　　静谧、宁重的气氛把原本例行公事般的关门声都压抑得极其轻微……
　　——走了？！呵……五—四—三—二—一！——
　　“唰——”柔亮的欧式套房突然间有了半瞬的明灭，床上的人影似乎丝毫未动，但铬色的门边却多出了一道玄色的身影……
　　*** *** ***
　　毫无疑问这个女孩玩起了偷天换日的把戏，床上凸起的那一坨应该是替身人偶。
　　铬色的大门给人一种强劲、刚硬的视感，可惜却与一室的幽雅的欧式家居格格不入。她没有丝毫笑意的瞥了瞥门板上的指纹感应器、磁卡检测口、输入密码的数字按键与……
　　稍一扬头，如冰刀般锐利的目光就笔直的扫向2点钟的方向——
　　一架隐藏式的视网膜纹探测器。
　　解开腰间的隐藏式行囊，女孩取出了一副半透明的看似如医生专用橡皮手套和一副普通的隐形眼镜。穿戴完毕后，她垂下眼帘默默的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的吐出。当眼帘再次上扬的刹那，她的眸中只有层层向外倾泄的义无返顾之势！
　　伸出带着手套的左手，不慌不忙的让它整个都帖服在指纹感应器上。“唰——嘟！”一秒钟后超级电脑认同了那个本该属于King的指纹，并请“King”把密码、磁卡以及人体的视网膜纹一并交付其查验。
　　——指纹和视网膜纹都是在这三天由自创的特殊手套和自动模拟视网膜的隐形眼镜来代打的；磁卡是从2分钟前复制了King的专署卡而搞定的；至于密码嘛……——
　　女孩半眯起眼睛，支手抚着下巴慢慢的推敲着。渐渐地她回忆起King每次离去时按密码的身影，以及其它细致入微的小动作。
　　半晌，她掀起眼帘瞄了瞄墙上“三三三一”排列的十个数字键，而后就开始边思考边操作。
　　——唔，首先他的手肘在微微向上提高的同时并向左稍稍倾斜，以他的身高来计算，第一个数字是：“1”；然后，手肘突然向右斜线下降，表示第二个数字与“1”有很长一段的距离，那么就只有“8”、“9”这两种可能性了，会是哪一个呢？嗯……对了，第三个数字和第一、二个数字几乎呈一个45度角的等腰直角三角形，而且第三个数字是第二数字向左平移的结果，那么密码的前三位数就是：“1 9 7”。之后，第四个数字是第三个数字向右平移的结果，那么又要在“8”与“9”之间选择了……唉，还是先跳过吧。唔，若没记错第五个数字和第三、第四个数字呈黄金比例，这样一来“三、四、五”的排列就有“7 9 4”和“7 8 1”两组了。这……到底还有什么是我还没想起来的呢？最、细、微、的、小、动、作……有了！他在摁第六个个数字时，食指略微向上一翘，如此推算的话第六个数字一定在前个数字的正上方！假设第六个数字是“1”，那第五个数字就是“4”，这恰巧符合前面“7 9 4”的推论。好了，到了最后一个数了，它是第六个数字“1”直线下降的结果，而且其距离长也比相邻号码之间的间隔要来得长，那它一定是越格跳！好，就是你了！——
　　“啪——”微扬的指尖点在了“7”的界面上，心脏的鼓动也在此时听跳了一秒。
　　半晌，女孩慢慢地收回了食指，她屏息的等待着电子门的开启，凌厉的眸光分毫未动的紧锁着眼前的那片铬色。
　　——一秒，十秒，十五秒，二十秒，二十五秒，二十八秒，三十秒……天！King离开时有在门边静待过三十秒之久吗？难道是我猜错了？——
　　无意识下，她的一双粉拳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再攥紧。
　　——不！——
　　她果断的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若失败了，那个万能管家定会在十秒之内赶到这来围捕我，既然没有动静就表示有什么东西还没被我输入……“输入”？宾果！就是表示“输入”的确定键咯！——
　　门就在手指轻快的扣击到“输入”键的同时而被自动打开。
　　“哈！”在跨出房门的刹那，她伴着七天来降临的第一个安心的笑容道出了压抑心中许久的那句话：“我……自由了。”虽然语音有些轻颤，但她随即转身送了一个飞吻，给身后仿佛让她待了一个世纪之久的高雅套房。“莎呦娜啦！关押了我七天的华丽牢笼！愿我们永不‘再见’！”
　　语音一落，电子门根据设置而成的自动还原程序便缓缓的关闭了。
　　*** *** ***
　　“呼——”望着自己还在微微轻颤的指尖，她真怕会收不住口中急欲宣扬的狂喜。
　　——已经多久都没感受过这种激动兴奋的感觉了？九年前？十年前？还是我根本从未感受过这份感觉呢？——
　　一句自问冷却了所有的心神，她谨慎小心的查看起四周的情况来。现在只有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放在“如何逃出西宅”这个实际的问题上，才能挽救她自己深入敌营的不利因素。
　　仅凭一周前暗闯西宅的记忆片段，一步步谨慎的寻觅着来时的出口。险险的避开一个足以丧命的陷阱后，她终于充分了解到为何西宅会在五楼以上的重点保卫区内不设一兵一卒。
　　——这儿根本就是人类的坟场嘛！——
　　此时此刻，她真的很佩服那个天天“冒死”为她送饭的中年管家，或许当时她不该对他太刻薄，更确切的说是不该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闲闲的叹了口气，她两步一跳跃、三步一个低身、四步一个横卧的躲过一堆堆虽然惊心动魄却有“律”可寻的陷阱群。不知怎么的，女孩总隐约的觉得那些陷阱犹如小孩子的大恶作剧。
　　“咯噔！”
　　一记空中翻滚四周半让她轻松越过了十米高的隐形高压界面锁，哪知刚一站定就被身前十分眼熟的一幅巨型油画给惹红了眼——西宅之主舒歆卓的书房入口——这是她当场被捕之处！
　　——哪个男人会把自己的肖像作成门板时时等着拜访者的瞻仰？还真不是普通的自恋咧！呕，快反胃了！还是先走为妙！——
　　女孩极度厌恶的瞥了瞥肖像正欲抽身离去。突然灵机一动拿出一个状似医生听诊器的东西贴在了门板上，接着稍稍调试了几下左耳边的暗扭，没过几秒那个践的不得了的臭屁之声就飞驰入耳了——
　　“哈，真不知道她还能忍多久，十天？半个月？也许……呵呵，你也来猜个数吧？不过说真的，你还是这副模样让我看得最习惯……”
　　——唔，他的声音还是这么阴阳怪气，让人听了真不爽！——
　　“宅主，您答应过只要关她整整七天你就放行。”
　　——咦？这个声音虽有点耳熟，但没有像King的鼻音那么重，像硬装出来似的，而且光听声音也知道此人的年龄一定不会超过二十几岁。——
　　“哼，真没劲，开开玩笑也不行吗？”
　　“既然是玩笑，望请宅主切勿食言。”
　　——就是这声音，好熟悉啊……那种和我相似的频率与发音方式……与我？天呐！那、那个人会是……“他”么？？？——
　　“知道了。不过，我深信我会赢！”
　　——是“他”吗？若真是“他”，“他”又为何会在这儿？也是被迫的吗？——
　　“那属下告辞了。”
　　——属下？“他”？！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成为西宅的走狗呢？不！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嗯。或许，我已经赢了……”
　　调侃的语气诉说出一时的玩笑之语，没有想到却真的应验了门外的事实。
　　摁完输入键的男子半侧着身子对站在室内的宅主舒歆卓投以淡漠的一句：“未到最后还是少下断语为妙。”
　　舒歆卓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可半秒之后他脸色刷白，本能的失声惊嚷道：“殷契璇！”
　　本欲丢下话就走人的男子，忽被宅主那么高八度的声音一吼，索性转过整个身子看看这位伟大的主人到底要耍什么花招。
　　“干嘛！你不是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叫我的中文名吗？”
　　殷弃玄，其意就是被殷家抛弃的幺儿。而这一点是站在门边这位男子的唯一的禁忌。
　　“呃、不是你这个，是那个契璇！”表情怪异的舒歆卓赶忙伸手朝他背后指了指。
　　殷弃玄浑身一震，突然直楞楞的就僵在了那里，很显然他根本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直到一只微微轻颤的手轻柔的伏上了他的背脊，他才如梦初醒般从自我的思想斗争中猛然撼醒！
　　*** *** ***
　　无须见面，只要嗅到在开门时向房门外不经意间飘散的冬青木香味，殷契璇就断定那个修长、精悍的身影是九年前在逃亡中失散的孪生胞弟——殷弃玄！
　　……九年前，十一岁的殷契璇以她在东馆的威性与号召力携手和另外一百二十九名十岁以上的儿童展开了大逃亡行动。这次行动加上她自己和胞弟殷弃玄共一百三十一人，为了避免走漏风声，她直接把此次行动命名为“131计划”。她不仅安排了各种逃亡路线，甚至连同伴们逃亡后的落脚之处和生活方式都被一并准备齐全。
　　照例说这次行动应该以最完美的句点来落下帷幕，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向胆小怕事的殷弃玄竟因一时找不到姐姐而误闯禁地，顿时东馆灯火通明、警铃大作，猎人与猎犬纷纷出笼未捕逃跑的孩子们。不得已殷契璇只能以她的特殊能力换取其余一百三十名儿童的终身自由。她冷静的决断力连代号为“养父”的东馆馆主单哲也都对她赞赏有佳。
　　一年多后，爱“才”如命的“养父”给了她一个特例的选择：一是把殷契璇保送西宅；二是以特权者的身份留在东馆。（东馆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只能收纳0~12岁的儿童，13~24的青少年都由西宅接手。且普通儿童从东馆到西宅必须经过相互残杀式的测验，所以西宅每次的收纳人数不超过50%）然而，她却做出了第三种选择——废除一身能力，换我一生自由！——“养父”虽有异议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可他毕竟也有他的原则：今后决不能与东馆的任何人有所牵扯。殷契璇一口允诺。
　　出了东馆之后，她仅凭一个十三岁儿童的头脑与她在东馆所学的一切开设了一家网络侦探社，其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失散一年多的胞弟殷弃玄。在当年成功逃脱的一百三十名儿童中，九名病死，十四名意外身亡，三名失踪，剩余的一百零四名均活在世上，不知是上天弄人还是太过凑巧，她的胞弟就在机率最小的范围中成了失踪人口。
　　听当时几个和他在一起的同伴所言，在进密道之前殷弃玄还在他们的身边，可是从出口出来之后就不见他的人影了。而且这条消息却是殷契璇整整找了他六年后才意外得知的。
　　迄今为止，对殷弃玄的行踪资料只留有“下落不名，生死未卜”八个大字。
　　在此两年后，殷契璇因受老顾主之托不得已而私闯西宅进行秘密调查，不料失手被捕，幸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峰回路转之际竟与胞弟赫然相遇——
　　*** *** ***
　　“小玄，你终于回来了……”覆在殷弃玄背上的感到他一阵的僵硬与不协调，但殷契璇只把它当作胞弟乍遇她的激动。“放心吧，我决不会像当年那样挥开你的手了……小玄，我们回家吧。”
　　正安静的倾听着姐姐许诺的殷弃玄忽被一阵讽刺性的掌声和尖锐的嘲弄给惊醒了。
　　“真是经典感人的双生子重遇的老套戏码！King，别僵着，快和她打个招呼吧。”
　　“我……”
　　“King？！”殷契璇猛地把“他”扳过身要加紧确认一番，却被匆忙映入眼底的那双殷家男儿特有的极光之瞳给慑住了。虽然现在的他与记忆中的爱哭鬼有了天差地别的转变，但他冷峻的五官却神似于他们共同的父亲……
　　为了让自己放心，殷契璇还小心翼翼的在他的脸皮上扯了扯，以确保他不是易容来的。半晌后，殷契璇把前额轻抵在他的胸前放心的低喃道：“不，他是我的弟弟殷、弃、玄，如假包换！”
　　而某人就是见不得他人好——
　　“也是我的万能管家，名副其实的哦！”
　　“小玄？”她要听他亲口否认这个尚在变声期的小男生的谬论。
　　扯下那只覆在颊上微凉的玉手，他尽量以平缓的声音说道：“回去，快回你原来的房间去。”
　　“什么？”她怔怔的望着他，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回去。”他依旧冷静的回复着单调的字句。
　　“不！你应该知道我绝对有能力带你离开西宅！”
　　“回去。”
　　“你非要逼我从‘自由与亲人’之间再做出一次选择吗？”
　　“回去。”
　　“……好、好吧。”她心灰意冷的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表情的说道：“不过，我要和你的主人说几句话。”
　　殷弃玄并未直接让路，直到接收到主人的许可后他才侧身放行。
　　拍了拍胞弟的肩膀，契璇便信步走向舒歆卓。“小玄在你我之间选择了身为主人的你，同样，我在他和自由之间也做出了最后的抉择。”
　　望着迎面而来的女孩，舒歆卓仍然无动于衷，到是殷弃玄却有点担忧，欲抽身护主。
　　走到舒歆卓面前二十公分处的契璇非但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身型一闪跃到了他身后室外阳台的栏杆上。
　　“若要把我再次关进那个房间……”突然，她猛一回首以一种诀别的眼神遥望着殷弃玄，“我宁愿用令你最厌恶的方式离开这里。”
　　如挣脱蚕茧的蝴蝶，契璇的身影从阳台上迅速的向外抽离。离她最近的舒歆卓本能的出手相救，却只能碰到她挥开自己手掌的指尖。
　　虽然只是半寸的接触，但对于先天就具有“接触型心灵感应”的舒歆卓而言，无疑还是感受到她坠楼前那最后的一丝遗愿……
　　——玄，对不起，我再一次的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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