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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的盛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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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陆淮远……”
陆淮远包着半截右手,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虚弱的何永康颤颤巍巍的指他。
“我没想到…是他偷东西,我看他被别人打,我只是去帮一下他…没想到……”
他站在那儿,看着话说一半的何永康极力转过头去,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好啊,我就说是那个贱种连累的我儿子!”张艳华张牙舞爪的冲警察喊“你们可都听见我儿子说了,那小子就是个小流氓,差点害死我儿子,你们必须好好教训教训他。”
陆淮远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妇女及穿着制服的警察带点鄙夷的目光,只觉得胸口突然喘不过气来。
其实这个世界对好人的要求很高,即使你站到人性的高点,可你是个穷人,那你就不配是好人。
少年血气方刚,握紧拳头猛地朝病床上的何永康扑过去,随后又被反应迅速的警察拦住按倒在地上,陆淮远情绪激动,浑身直颤,右手因为用力过猛又被按住,慢慢渗透出丝丝血迹,贴在地上的脸狠狠的看着何永康,狼狈的朝他大叫:“你为什么不说实话?!明明是你!为什么污蔑我?为什么?”瘦弱的母亲无措的哭诉,拼命护着他。
“反了天了,你们也看到了,有警察在还想对我儿子动手……”张艳华见状,不住地在旁边嚎叫。
病床上的何永康开始浑身颤抖起来,抽抽噎噎的,突然放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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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时候,天还是大热的,太阳像个火炉似的挂在天上散发光芒,直晒的人睁不开眼,连随处可见的蜻蜓都不敢盲目飞在太阳底下。即便到了傍晚,沉闷闷的也一点风都没有,蒸的人喘不过气来。
陆淮远又看见过一次那只野猫,小小的一只伏在石头边不停的喘着粗气,看见他有气无的“喵”了一声,连伸出舌头舔他的力气都没有。
他冲到路对面的小卖店,看见老板正坐在藤竹椅上的摇摇晃晃打瞌睡,陆淮远脑子一动,故意大声的拍了一下桌子“老板,来瓶矿泉水!”老板是个年近七十的老头,被他吓得浑身一抖,从竹椅上跌了下来,扶着尾巴骨骂骂咧咧的叫着“哎呦,我的屁股,那个不长眼的?”陆淮远咧咧嘴,强忍着没笑出来,赶紧上去扶他。待老头看清是他面容松和了不少,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是你,你个臭小子,你可吓惨我喽!”
“臭小子,要干什么?”
“来瓶一块钱的矿泉水。”陆淮远掏出一块钱拍在桌子上,老头小心的扶着腰,慢悠悠的转身从后面冰柜里拿出一瓶三块钱的水,朝他扔过去。“拿着赶紧滚。”
陆淮远接住水,边走边朝他嬉皮笑脸“谢谢了啊!”老头不耐烦的朝他摆手“快走快走!”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哎,慢着,等会……”陆淮远刚要踏出门口,及时刹住脚“干嘛老头,不会舍不得这好水了吧?”
陆淮远站在门口朝阳处,整个人被阳光包裹起来,老头眯着眼尽力看清他:“我这老东西不记事,该考高中了吧?”
“已经考上了!”
“考上了?哎呦,考哪了?”
“市里的高中,是个重点高中。”
“还挺远,重点高中好,重点高中好啊……”老头欣慰的点点头,不住重复着。陆淮远皱了一下眉,装作一脸嫌弃的说“老头,你不会是舍不得我了吧?”
“滚滚滚,我还会舍不得你这个臭小子?”他从抽屉里一堆零钱里东翻西找,抽出八九张百元大钞招呼陆淮远让他过来,陆淮远不解的看着他,“臭小子,有能力读书那就好好读,去读书了就别回来了,等有能力了再把你妈接走,一辈子别回来了。”老头把钱塞给他,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是撵你走,这是为你好,我老头子生在这死在这我看了多少事啊,这地方就是个臭死人的磨脚石,不要让这儿的一切绊住你。”
说完,老头推着他嘴里嚷着让他滚,许是又碰到了他的腰,他嘴里又骂骂咧咧的:“臭小子,你可把我折磨坏了,哎哟,快给我滚……”
陆淮远揣着那几张百元大钞,拿着那瓶老板赊给他的三块钱的矿泉水,顶着头上的大太阳浑浑噩噩的往回走,那只猫还在那,看见他轻轻的朝他摇尾巴。
他找了一个向中间凹陷的石头,把水全到了进去,把猫放在石头上看它欢快的舔着,越喝越起劲。
陆淮远蹲在一旁看着那只猫,他的脸上全是汗,后背简直要被汗水浸湿。他抚摸着那只猫,猫转头舔舔他的手又欢快的喝起来,他朝它自言自语:“你可真是好福气,连我都没有喝过三块钱的水,”他想了想,又说:“我妈也没有喝过。”
“再见了小猫咪,我要走了,可能再也不回来了。”陆淮远拍拍手上搬石头的灰站起来朝它摆了摆手算是告别。
天实在是太热了,路上基本没什么人,陆淮远顶着日头一个人游荡,兜里紧攥着那几张钱的手在微微颤抖。其实不用他说,他也不会再回来,为什么要上学,他想出去,想去更远的地方,与这个让他痛恶至极的地方彻底摆脱干系。他看看右手上那道刺眼的疤,在阳光下红中微微发白,这颜色简直要让他下一秒就吐出来。一个月前那场寻衅滋事案,警察信了那几个混混和何永康的话,最后得出是陆淮远要偷东西,那群人看见了要制止他,双方起了争执,何永康属于无辜牵连。鉴于陆淮远未满十八周岁属于未成年人,犯罪动机不充分,那帮混混提出庭外和解,何永康同意,警察宽大处理并不计入档案。
陆淮远走到一条河道旁,静静的站在那里。他的脸上全是汗,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挂着几滴,阳光照下来,陆淮远鼻梁高挺,眉目清秀,大汗淋漓。刺眼的阳光照在死气不奔流的河水上,一大片一大片的闪着光,少年站在河道上,眼里映着这片光,掏出怀里的一沓钱撕了个粉碎,抬起手用力一扬,任碎片漂浮在这一场波光粼粼中。
也许很多年以后再回忆起陆淮远在这个地方最后一场盛夏,他也许会说:“只有热,没有别的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