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莫停》月落惊蛰

6、第六章

　　十七年前，平西王兵败于大漠，数十万凉州军民惨遭坑杀，那时大漠的黄沙是一捧一捧往人头上埋的，直到如今或许某一片黄沙之下掩埋的就是累累白骨。
　　“这事我知道，虽然那时我还年幼，但朝野震动，为着这件事平西王家眷险些被下了昭狱，但后来此事不是已经解决了么？”江绾绾有些疑惑不解，她是不太能把眼前这些墓碑和十多年前西北边陲的兵败之事联系起来的。
　　“呵，你知道他是如何解决的么?”何言儿冷笑一声，他眼中迸发了彻骨的恨意，那恨意几乎要化作烈火将她吞噬。
　　江绾绾摇了摇头，这她确实不知详情。
　　“他下令召集了大量的奴隶，只要敢拼敢杀者，便能脱离奴籍从此以后过上良民的日子，有大功者甚至能加官进爵，子孙后代都可受其蒙阴。”何言儿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句话，每说一个字都恨不得将银牙咬碎。
　　江绾绾有些不理解，在她看来这是一件好事啊，一件可以改变几代人命运的好事，她为何说起此事竟然是如此的反应。她这般想着便这般问了出来。
　　不曾想何言儿听了这话之后状若疯癫的冲着她怒吼：“你懂什么！你那个父亲！你那个父亲！就是禽兽！禽兽！！！”因为愤怒她的两只手紧握成拳，手上和额头的青筋都已经十分明显，江绾绾觉得那青筋有随时爆裂的危险。
　　江绾绾沉默了，她现在的情绪不适合在对话下去，江绾绾给了她时间让她平静。
　　何言儿缓了半晌，才渐渐压制住了自己愤怒的情绪，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将心中的郁气消散。
　　“奴隶们听信了他的话，拼了命的在大漠中战斗死伤者不计其数，终于这场战役以大梁国的胜利为终止，而这场胜利是用生命堆积出来的。”江绾绾不在插话，她意识到了这绝对是一个悲惨而又沉重的话题。
　　“奴隶组成的军队班师回朝，皇帝下令说要在宫内宴请军士，一一封赏，你知道么？奴隶们高兴坏了他们兴奋的几乎手舞足蹈。”何言儿说着又哭又笑，转过头反问江绾绾。
　　江绾绾点了点头，她大概能想到他们的喜悦之情。
　　“呵呵呵。不，你不会明白的。”她笑了几声，自顾自的说，状态已经越来越疯魔。
　　江绾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何言儿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开口说到：“可是啊，在宫中等待他们的不是封赏，而是致命的毒药，我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她说完用冷冰冰的的眼神看着江绾绾，江绾绾被她看的毛骨悚然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呵。”何言儿笑出了声似乎在嘲笑她的胆小，而后又开口说道：“你知道么？我们之前走到那个密道原本不是密道。”
　　“那是什么？”江绾绾不知她怎么忽然之间就转移了话题，下意识的问出了口。
　　“那里原本是一个储藏东西的暗室，后来变成了埋在奴隶们尸体的万人坑。”江绾绾没有打断她的话，她却自己停了下来，或许是因为话题太沉重，她喘了好几口气才又开口说到：“你知道么？在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去的时候，那高高再上的皇帝说什么吗？”
　　没等江绾绾说话她自言自语的回答：“他说一群奴隶也配加官进爵？让他们上了战场都觉得是羞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何言儿捂着肚子发出了一阵阵的狂笑，眼泪也从脸庞滑落落在了青翠的草地上，在那些权贵的世界里奴隶不过就是个工具，用的上时就是利器，用不上时就百般嫌弃。
　　她红着眼声嘶力竭冲着江绾绾喊道：“他们有什么错？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活着啊！..........”后面她一点点没了声音还在哽咽的说着什么，却发不出了，只剩下无声的痛哭。
　　江绾绾即便是听着她的描述便早已泪流满面，她几乎能想象到那些人倒在地上的绝望。而这样的皇帝又有什么资格去做帝王呢？
　　江绾绾将她抱在了怀里，感受着她无声的痛苦，她今日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搭救自己这个仇人的女儿呢？若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亡灵存在密道中的那些灵魂又是如何看待她的呢。
　　何言儿趴在她的肩膀上哭了好久，久到她几层的衣衫都被打湿，久到她声音沙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江绾绾想到了先帝，曾经将她高高举过头顶的慈父，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竟然如此肮脏丑恶，她甚至能明白先帝为了要将尸体一直留在秘道中而不是运出宫，大概就是为了他所谓贤明君主的形象吧。
　　但即使这样她依旧开口说道：“当时的我才九岁因为贪玩跑了出去，幸免遇难，然而我还是被人发现了身份，他将我训练成了杀手，给了我一个宫女的身份，让我在宫中潜伏。”这时江绾绾还以为她说的那人是丁非离。
　　“就这样我一边被训练，一边潜伏，一边挖开了那条密道。后来我杀了那个训练我的人但我也身受重伤，我当时唯一所想就是我要安置我的亲人们。”当时的何言儿就是凭借着最后的信念将尸骨一一收敛。
　　此时的江绾绾几乎已经明白了一切，在看着眼前这些墓碑时，负罪感油然而生。
　　“好在那些尸体早已没有了血肉只剩了森森白骨，我成功的将它们带了出来葬在了这里。”何言儿说完又开始了低声啜泣。
　　她擦了擦眼泪又说：“可是你知道么？这不是我们所有的人啊，班师回朝时我们回来了几万人，进宫受赏的只有这千余，而剩下的那些人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长大后有能力了便调查了当年的事情，那些没进宫的人也都消失不见了。
　　江绾绾再度沉默了，她的底线在今天一次又一次的被刷新，她内心不停的在问自己这样的烂天烂地真的还要存在么？
　　何言儿也没有说话，她背靠着大树一点一点蹲了下去，双臂环膝将整张脸埋了下去，她没再发出声音，但江绾绾仿佛透过她颤抖的身躯看到了满脸的泪痕，那无声的哭泣撕心裂肺。
　　直到太阳渐渐落山，天色一点一点的黯淡下来，何言儿才再次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对江绾绾说了句：“走吧。”
　　江绾绾点头，亦步亦趋的跟在她的身后。
　　“那你又是怎么认识丁非离的呢？”在这两年的相处中，江绾绾察觉到何言儿和丁非离并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那时我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安葬了他们，而后便因为重伤晕倒在了山谷中，是非离和柔儿救了我。”提到丁柔和丁非离何言儿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温情。
　　“那条密道是你自己一个人挖出来的？”江绾绾细细想来便更为吃惊，且不说原本那里堆放了上千具尸体挖掘极为艰难，单说他们他们从密道中一路走来就有一二个时辰，如此长的密道她竟真的自己一人挖掘。
　　“不然呢？还能找人和我一起么？”何言儿嗤笑一声。
　　江绾绾不在言语，此时她也觉得自己问题幼稚之极。
　　“十七年。”何言儿忽然开口说到，江绾绾愣了一瞬，有些不明所以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挖了十七年。”而这十七年她也曾想过放弃，甚至想过了结自己，但是刻骨铭心的仇恨成为了支撑她一步一步走下来的动力。
　　“那你.........又为何要救我？按理说我是你仇人的女儿。”江绾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你......与他们是不一样的！”何言儿停顿了几秒钟说出了这句话。
　　江绾绾苦笑一声，内心中却在嘲讽自己，不一样么，又有什么不一样呢，若不是经历了此番她虽不会视人命如草芥，但终究不会太在意这些下位者的感受吧。
　　两人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说着，直到他们来到了清风山。
　　“没想到堂堂长公主也会有沦落至此的一天啊！”或许是因为一年多时间的相处，丁非离不再对她过分的冷漠，时不时也会开几句玩笑如同现在这样。
　　“是啊，这不来投奔我们的大当家的了嘛！”江绾绾也笑呵呵的回应了他，之前与何言儿谈话之间的阴霾之气一扫而空。
　　“我这庙小可供不起长公主这尊大佛。”
　　“哟，大当家的这是不欢迎我啊！那我可去找柔儿了。”一提起丁柔丁非离的表情瞬间就发生了变化。
　　“她身体弱，你别去打扰她。”丁非离严肃的说着。
　　江绾绾无奈的笑了笑摇了摇头，丁柔只比她小了两岁如今也二十了，可丁非离却依然像母鸡护崽一样将她紧紧保护在他的臂弯之下。
　　不过想到那个被病痛缠绕，经历无数黑暗和痛苦却依然用阳光温暖着他人的女孩，江绾绾觉得她值得这一切。
　　那是第一次丁非离给她传信说救出了一名将领，于是她来到了清风山相见，也是那一次她见到了丁柔，她才知晓丁非离为何需要那么多的上等灵芝，原来是为了给丁柔续命。
　　她初见她，那姑娘身上就满是药香气，脸上泛着毫无血色的白，说话的声音都如同蚊子叫一般虚弱，她长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圆圆的杏眼水灵灵的，樱桃般的小嘴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肉乎乎小脸蛋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捏一下试试手感。
　　江绾绾觉得丁柔身上大概有一种名叫万人迷的光环，身边接触过丁柔的人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