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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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身边坐着的女孩子，一只脚蹬在木椅上，另一只腿散漫地前后晃动，头随着双手叠在木椅上那条腿的膝盖上，昨天才剪的头发挡住她的表情，我仍然能感受她此刻的郁闷。
说我们俩是青梅竹马或许不大成立，毕竟她在小学三年级就和家人一起搬去北方了，此刻能够如此巧合地在学校门口与她再次相遇已经使我开始相信起所谓的“宿命论”，可面对她几乎像换了一个人的外表，我还是握着手中的矿泉水瓶，不知能说点什么好。
说到底还是我自作多情，明明已经窥见了她不想与我相见的眼神，还是出于本能喊住了她的名字。
“对不起......我没有顾及你的心情叫住了你。””
“没有的事，我正好没看到你罢了。”她没有一点与分开近8年的我相逢的喜悦，就像是面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有些随意的语气又让我明白她并未把我当生人。
“你......这六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
“叔叔阿姨呢？最近也还好吗？”
“就那样吧。”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本身比较内向的我很难找出能够提起这么多年后我不熟悉的她的兴趣话题，但又不甘心就这样放过这酝酿了7年的思念。
“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吗！就......《明日蜻蜓》！好像下个月要出第二部了欸！”我的声音在她毫无波动的反映下越来越小，从头顶飘絮下来的银杏叶雨反而衬托出我们俩越发压抑的气氛。
“如果没什么事......我回家了。”她好不容易说话，告诉我的却是要又一次离开我，离开她曾经最亲密的朋友——我。
“啊！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的住址......我爸妈一直很想去拜访叔叔阿姨！”我松开陷在矿泉水瓶里的手指，紧紧地拉住她的手，我想，这是我在她离开后的七年后第二次这么大胆地对待一个女孩子了。
“......家。”
我理解她的话时，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这一天——我家对面，也就是她曾经的家，几乎快要已经生锈的门，竟然打开了，我无数个夜晚祈祷能够再打开的门，打开了，而透过门所望见的——是她。
她轻轻哼着一段我未曾听过的旋律，穿着和两星期前一样的衣服，身上系了一条我家的鹅黄色围裙，有些窘迫地擦拭去堆积在餐桌上厚厚的灰尘，她并没有注意到我，用擦完灰尘的手撩起挡眼睛的碎发，又突然咳嗽起来，窗前的梧桐树叶悄悄顺着她打开的窗子飘进来，她咳嗽着后退，一不小心踩到枯死的梧桐叶，又惊吓地跳起来，惊魂未定地将被踩碎一半的叶子放在擦过的桌子上，又深呼吸着继续擦起桌子。
这和两个星期前我遇见那个冷漠的她几乎不是一个人，我的脑子开始播放起千百个日夜所幻想的在未来再遇见她后想对她说的话，想和她一起聊的话题，想和她一起分享的点点滴滴，每个充满希望的夜晚，都在这一天，这一刻实现时，我却寸步难行，连喉咙也被卡住了。
现在我的身高应该已经比她高了吧，要突然抱起她再转几圈应该轻而易举吧......这是电视剧里的剧情吧......并不是我的剧本。也不是我们的剧本。
趁她没有注意到我，我还是选择悄悄用钥匙回到家中，父母应该又一起出门买晚餐的菜了，家里只有同样飘进客厅的落叶与风交织的声音。我从药箱里抽出两个一次性口罩，翻出旧围裙，整理衣着，才重新打开家门，向只隔了一个楼道的她家走去。
心跳的速度随着我们距离的缩短逐渐加快。
咚、咚、咚。
“哇啊！”很显然她被我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了一跳，见到是我又摆出两星期前的脸，什么话也没有说。
气氛突然变得像寒冬一样。
“灰尘吸多了对身体不好，戴个口罩吧。”
“......谢谢。”她有些不自然地接过我的口罩，盯着地面，这样也好，她不会注意到我紧咬的嘴唇。
“还有哪里没有打扫，我来吧。”我挽起袖子，将桌上的帕子在水盆里揉搓，拧干后接着将这道灰尘分界线缓缓逼退。她也没有说什么，站起身向放拖把的角落走去。
我和她就这样背对着干起自己的活，她没有再哼调子，我也没有再找话题，偶尔有窗外梧桐树叶摩擦的声音，楼道里邻居爬楼开门的声音，除了这个空间，世间万物都在歌唱。
好想说点什么，说是一起追忆过去又太幼稚，也许只是......想要找回这样一个“朋友”？我趁着洗帕子用余光望向正在擦窗台的她的背影，却发现很难再寻见小时候那个总是披着长发穿着一身白得发亮的连衣裙有些畏怯外界的身影了，感觉到一丝发自内心的失望，哪怕明白人都是会成长的，我竟然却在见不到她的这段日子不断将她的形象美化，如今才会感受到类似于“揪心”的痛吧。我将视线从她与肩相齐的短发上移开，望向卧室门坎上的刻度线——那是我和她从小到大的身高变化，刚出生我比她高一点，没想到她在一年级竟然反超我了，我每天悄悄在房间里屯好几盒牛奶，把牛奶当水喝，盼望着来年一定要比她高，直到父母发现家里的牛奶消耗太快才发现我的计划，为牛奶喝多了对身体不好把我训斥一顿，不过牛奶也的确没有让我失望地使我一年不到长了3厘米，只是那一年和之后很多年，都没有机会在这里刻下胜利者的印记了。
我已经比你高了哦。
好想就像这样告诉她这些话，但她比小时候更加内敛，或者说冷淡的性格，让我不敢再靠近她。
你这几年发生了什么呢，为什么看见我一点也没有重逢的喜悦？
夕阳穿过远方高楼的缝隙洒进来，又收束在她擦着窗上水渍的指尖上。瓷砖地面飘忽出斑驳的树影，我仿佛又看见曾经的我和她一起拿着油画棒在地上瞄着树影的轮廓说是要找到X次元的法阵的样子。模糊的记忆随着这间屋子的门的打开，随着这里的一切苏醒起来。
是喜悦还是触景生情？眼前逐渐模糊起来，直到鼻子变酸，我才发现这是眼泪。
“佐佐！”门口突然传来妈妈的声音，将我几乎要滚出的泪水收回眼眶。“打扫完了吗？今晚不急着回去的话来我家吃饭呀！咦？要要也在啊，对嘛，帮女孩子做事情才有男孩子风范嘛。”
“是啦！”我别过头，脸因为她的打趣变得通红，这是我一直以来难以改掉的毛病，因为这样我还被同学嘲笑了很多次，不过我把这视为我的武器，说不定它有一天能够真的将我蒸发掉呢？
“那就谢谢叔叔阿姨了，我把窗子擦完就过来。”她带着近人的笑容向妈妈说着，接着又转过头去擦起了剩下的地方。
妈妈‘嘻嘻’地笑了两声，就拉着身后双手提了两大袋菜气喘吁吁的爸爸回家了。短暂喧闹以后又只剩下我和她擦东西的声音。
“餐桌擦完了，等你擦完窗子就一起去我家吃饭吧。”
“嗯。”
“方便我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怎么现在突然搬回来了？”
“离婚了......”
“嗯？”她的声音小得我几乎听不见。
“就......离婚了......我和妈妈搬回来......”
我手中的帕子滑进水盆中，发出的巨响掩盖住了我猛烈的心跳声。
“那你以后都住在这了？”本想找点什么来转移话题，这个问题问出口我却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嗯，转学手续也已经办好了......和你一个学校。”
“哪个班？！”
“四班。”
“文科班啊......”我有些难以掩盖住不在一个班的失望。
我和她短暂的对话又像这样的冷场结束了，我们洗了帕子和手，便锁上门到我家了。
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很多都是她以前爱吃的，她露出不会在我面前露出的笑容，把握尺度地夸奖起妈妈的厨艺，和他们讨论着这几年和家里人搬去北方的生活，聊起现在再回来发现身边的变化，有一些甚至是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也未注意过的细节，而我也只是静静地听着她轻柔的声音如奶茶般滋润着我的耳朵，才发现她也许并没有改变太多，只是对我转变了态度罢了。
糖醋排骨几乎没有动，和以前总喜欢端着一大碗糖醋排骨躲在墙角悄悄吃的她一点也不一样。
朴素简约的灰色套头毛衣，和以前喜欢粉红色蝴蝶结的她一点也不一样
......连我都变了，又为什么要要求她不变呢......我果然还是太幼稚了。
重逢的喜悦随着内心无名的矛盾被消磨殆尽，我望着身边曾经无比熟悉的“陌生人”，不知是失落还是希望破碎，只是一块又一块夹着糖醋排骨，学着以前的她的样子堆满了碗，然后一块一块地吃起来。
是不是排骨吃完了，我挣扎的希望就能够破灭了呢？
那个总是和我拉着手去幼儿园的女孩，在和其他人格格不入的时候坐在我身边的女孩，在我为了摘下窗边的梧桐叶差点摔下楼时用尽全力拽住我的女孩，是不是已经不见了呢？
希望破碎的声音，和我咬碎排骨的声音一样，无情，又干脆。
我有些失神地和她走在已经打满昏黄路灯的水泥街道上，把她送回暂时借住的小姨家中，回家来还未来得及换的涤纶校裤不停地摩擦，提醒着我还停在这个世界，可我难以捕捉任何颜色。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开始希望她只是因为生活突然迎来的转折感到不适应而不是真正的改变。
“没有。”
“我感觉，你好像长大了。”
“你也是。”
“嘛......这个长大是褒义还是贬义？”
“......”
“嗯？”我转过头去想看她的脸，发现她已经别过脸去了。
“就这里，不用再送了。”她指向马路对面的小区。
“好，那你注意安全，到家给我爸妈发个消息。”
“嗯。”
“早点休息，下次打扫叫我来帮你。”
“嗯。”
“拜拜。”
我望着她小跑着过了马路，刷门禁卡，进了小区，才准备转身回家。
我真的能承受住这种氛围吗？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还是以后生活的每一天，在面对这个和以前的她完全不一样的她时，我是否还能撑起笑脸和她主动打招呼？
心中的一个小房子突然倒塌，压垮了一颗由期望浇灌的木槿花。
“喂————！”
突然听见了她的声音，我下意识转头望过去。
“明天见。”她对我比了一个嘴型，像当初我们经常躲在教室的角落以这样的方式沟通一样。
内心突然沸腾起来，像是被雷雨淋湿后眼前的一束暖阳。
她还是她，我最好的朋友，那个和我一起画法阵，喝牛奶，研究起我们俩的专属密语的她。
“明天见”我用同样的方式给她道别，我也不敢发声，我害怕声音一出我的眼泪就会一起顺着脸颊滑出来。
竟然因为她，我开始期待起了明天。
现在的你究竟是因为什么这样对我呢？这几年你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你的又是什么样？
好期待。
“树叶为重生而落下，雨水为成为彩虹而蒸发。”
“想要消失，与自己在这个世界所留下的一切痕迹一起。”
“没有人会因为我快乐或悲伤，也没有人会突然提起我表示称赞或惋惜。”
“好想被清零。”
“被打断了。”
“明天见。”
“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0.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