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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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夜晰，这是永夜皇朝谨帝唯一的儿子，也是早早被册立下的太子。
传闻中，他的母亲封号为采，只是谨帝三千后宫中的一个良人，并不得宠。只是一夜春风后怀了他，偏偏又是夜氏早已没落的一支贵族，于是便从采良人，升为了采婕妤。
他出生那日，那位刚刚晋封不及一年的婕妤，香消玉殒。于是那位采婕妤又被追封为采修仪。
可谁都知道，采修仪的死，只因她诞下了太子殿下。立太子，则杀其母，以免外戚坐大。而宫中少数妃嫔却知道，除此之外，还因为一个女人。
一个撼动朝野的女人，苏洛涟。
——荷风苏氏的后人，一个外貌只比寻常女子美丽三分，却差宫内三千艳丽妃嫔十分的女子。但她却是朝廷的丞相，手握大权，几乎与帝王平等。
更是，谨帝的……情人。
传闻采修仪那日并不需死，只是那时却有一个宫女传来消息，说是三年未归的丞相自涟水回来帝都，于是急于向情人表达自己的诚心的谨帝，毫不留情地杀死了那可怜的太子生母，采修仪。美其名曰：免外戚坐大。
可谁也都知道，采修仪的家族早已没落得不成样子，大厦已倾，唯有采修仪和她年迈多病的父母，何来外戚。
圆妃夜氏冷笑：皇朝最大的威胁，不就是苏氏？
更可笑的是，为太子起名的，恰恰也是这个间接杀害他母亲的凶手，苏洛涟。
据照顾他长大的婢女说，那时苏洛涟从帝王怀里抱过他，轻轻从口中说出一字：“晰。”见情人没有生气的谨帝大喜，当即便为太子起名为“晰”。当年她跪在殿上，看着这一幕的时候，只觉得这三人竟如一家人一般的温馨和谐，毫无突兀之感。
多么可笑……
更可笑的是，自他出生后开始，他甚少入皇宫，而是被谨帝送到苏氏的宛晏居中，由苏洛涟亲自照顾抚养，他的字是苏洛涟一笔笔教出，他的文采风流亦是苏洛涟句句所导，以至于帝王之术，竟也是苏洛涟所教导。
太子太傅、左右丞相的角色兼于这个女子一身，或许说，还有一个角色，谨帝真正的皇后。
直至他十五岁成年，他依旧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好在何处？令父皇如此心醉神迷，甚至说，杀了儿子的母亲，永不立后；虽有后宫三千佳丽，却只为留下后嗣，自他出生后，再不亲近任何后宫妃子；以至于十七年后苏洛涟玉殒，竟令父皇一年之后郁郁而终。
这个女人并不貌美，更不必说她年长父皇七年，纵然美艳如明珠，也该珠黄了。
但当他二十岁那年被群臣逼着立后时，他便明白了，父皇那年，是怎样的想法，又为何天下群芳无数，独独选了一个苏洛涟。
十一岁那年，是他人生的改变之一。
宛晏居中迎来了它第二个主人，苏依萝。
苏依萝是苏洛涟的双胞兄长的独女，六岁时已然饱读诗书，七岁时便曾认真地对母亲说：“终此一生，不工女红、不读《女诫》。”
苏洛涟的大嫂王氏是一个传统的女性，听到女儿这一番话，又急又气，她本便是侧室扶正，又无子，一心只愿女儿安安静静，学女红、读《女诫》《女训》、学些诗文，待十五岁及笄后凭苏洛涟的地位认识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嫁过去当个贤妻良母。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女儿如今却生出这般怪念头来，她气急攻心，把女儿狠狠打了一顿。
苏依萝那时却不曾大哭，连抽泣都没有，只是淡淡看着母亲，任竹枝抽打。
也是凑巧，那时苏洛涟刚好便在其兄家中，听说这时，微笑道：“或许萝儿将来会如丞相一样呢。”苏家人口中的丞相，只有一人，那便是最早的、以女子身份为相的苏晴柔。其余的苏氏丞相，都没有资格称得上这个称号。
“洛涟可别这么说，丞相当年以女子之身为相，又为昭帝筹谋划策、安定天下，这丫头算什么，怎么能和丞相相比？！”王氏尴尬地说道，虽然她是大嫂，可是苏洛涟却是一朝丞相，她还是不敢造次的。
苏洛涟没有回答王氏，只是俯下身，轻轻拍了拍苏依萝的小脑袋：“那么，萝儿想如丞相一样吗？在朝廷为君王出力，筹划政务吗？又抑或是，当一个文采风流的才女？还是其它什么？”
苏依萝呆呆地看着眼前外表有些清秀的女子，阳光照在这个女子身上竟变得更加灿烂明媚，而这个女子恍如仙子一般，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想当什么呢？她想了想，摇了摇头，迷茫地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不想当一个普通女子，碌碌一生，为丈夫争风吃醋，为儿女劳心劳力。”她说着说着，低下头：“也不想……”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苏洛涟突然接道，如她所料地看到苏依萝惊讶地抬起了头。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呢？女子自然该相夫教子，哪有像你这样不愿为家庭操心的女子……”王氏按奈不住心头的怒火，训斥女儿，却在苏洛涟的冷冷目光下，话音渐低，低不可闻。
她忘了，苏洛涟本身，也是一个不曾相夫教子的女子。
“这是东方一个很遥远的世界传来的诗呢……远得连我们这里的阳光要到那个世界，也要很多很多年……遥远得终你我一生，都无法到达那个世界。”苏洛涟喃喃自语：“萝儿，若你愿意的话……”她俯下身，在女孩的耳边轻声地说道：“你便是我的继承者。”
“好好想想，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又到底想干什么？”
苏洛涟说着，在王氏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翩翩然离去，一身淡雅青衣俨如荷风城初春的柳枝、帝都碧叶廊的青蔓。
于是半年后，苏依萝被内定为苏洛涟的继承者，未来永夜皇朝唯一的丞相。
而夜晰遇到苏依萝时，恰好便是谨帝下令让苏依萝与太子一同随丞相苏洛涟学习并移居宛晏居的第一日。
自幼便知道父皇对自己并不宠爱，夜晰很明白自己的处境。那日他坐在荷池畔，一如往昔地想：倘若苏洛涟为父皇孕育一个子嗣的话，那么父皇是否还会让他成为太子呢？如果是这样，恐怕他连存在的理由都没有了吧。
“世事，并没有如果，也没有倘若。”一个淡淡的、温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抬头一看，是一个一袭白裙的女孩子，年龄比他小两三岁，而一双明澈深沉的眸子却清得吓人，仿佛世间的事物都映入了她的眸中，不论美丑好坏。
这个女孩子将会是个麻烦。这是夜晰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于他而言，他有自知之明，否则他不会把光华内敛，不会把对父皇和苏洛涟的恨意埋藏心底，不会把寂寞用冷淡的面具掩盖。
而这个念头并不曾持续多久，他立即意识到这个女孩子的身份。
谨帝和苏洛涟为他内定的丞相，当然也可能是他未来实际上的皇后，苏依萝。
当他意识到这个念头的时候，那股酝酿已久的逆反情绪立即冲上头脑。
他愤恨且不甘：凭什么他们不顾他的想法，就立他为太子、为他安排好了未来的一切……
“你在生气。”苏依萝定定望着他，在他身旁坐下。
“你在气什么？气你的父亲不顾你的意愿，让你成为国家未来的继承人，气你的父亲早早安排了你的未来，气你的父亲为了博情人欢心杀了儿子的母亲？”那年幼的苏依萝自顾自地说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为什么你不尝试着去改变自己的想法？”
“如果你成为了帝王，你可以废止立太子弑太子母的规矩，不让你的后代如你一般，你可以按他们的意愿让他们选择自己的人生。”
“可在此之前，若你手中没有权力，这些你做得到么？”
“姑姑说，你抗拒成为帝王。”她淡淡地说。
他抬首看向那个女孩，却只觉得一阵烦闷：“权力虽好，却不是万能。”
“有权力无法阻止人的死亡，无法阻止天灾人祸，权力之于我，更像是一个牢房。”
未来的王者，让我来看看，权力之于你，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吧。苏依萝在心中默默想道。
权力于你，到底是牢房，抑或是珍宝。
他和她都比寻常孩子成熟，更早去思考一些常人在这个年纪不去思考的事情，他们有着自己的想法，纵然迥然不同，纵然在成人眼中，无论夜晰，或者是苏依萝，都太过年少无知。
而他们需要在他们的争辩和时间的流逝中成长为一个成熟的人，他需要成为一个不仅仅是合格的统治者，而她需要成为一个足以在他身旁纠正他错误的女子。如同数百年前的昭帝夜慕华和苏晴柔、晔帝夜丹和苏复湄，还有，谨帝夜笙和苏洛涟。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