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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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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怎么来了。”赵瓷忙站起身,一阵拖动椅子的声音传到李辛夷耳朵了里。
“出了这么大的事都不和我说,我要是不来,你们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李辛夷的手被人握住,她不知道是谁,心生恐惧,猛收回手,却又被人握住,“辛夷,我是你婆婆啊,唉!”
“妈……”只喊了一声妈,就再也说不出话,声音沙哑的可怕,明显刚刚哭过。
婆婆的眼眶也不禁湿润,擎着泪,“辛夷,没事,等你好了,咱们回家慢慢调养。”说着给她掖了掖被角,朝自己胡子拉茬的儿子招了招手,赵瓷轻轻地点了点头,俯身在辛夷耳边柔声说“辛夷,先睡一会儿,我和妈出去一下,就在门口,你有事就叫我。”
母子二人出了病房,坐在走廊冰冷的铁椅上,婆婆看着自己的儿子心疼不已,自己原本儒雅帅气的儿子,现在瘦了许多,黑眼圈愣是比得上一头熊猫,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青青的胡茬,衬衫皱的不成样子。
“小瓷,你看看你,这身衣服都这个样子了,也不知道换下来洗洗,光要你老婆的命,你自己的就不要了!”
“妈,我没事儿,辛夷的事你知道了?”
一提到辛夷,婆婆立即担心起来“辛夷,她的眼睛……还能恢复吗?”
赵瓷一听,立刻变了脸色,“这只不过是普通的术后后遗症,等调养一段时间就会恢复,妈,你别担心。”
虽然赵瓷轻描淡写的让她不要担心,但婆婆还是隐约觉得不是赵瓷说的那么简单,她要亲自去问问医生。她对赵瓷说:“小瓷,你先进去,辛夷一会儿找不到人该着急了。”赵瓷点点头进了病房,婆婆也立即转身朝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请问,哪位是36床李辛夷的主治医师?”赵瓷妈站在办公室门口问坐在里面的几位医生。
丁肖年正在填写病历,抬起头回“我是她的主治医师丁肖年”
…………
等赵瓷妈推开门再回到病房时,整个人脸色煞白,瘫坐在椅子上,脑中只有丁肖年那句“脑中血块压迫视神经,后遗症是不可避免的,至于能不能恢复视力,要看她自己了。”望着床上的李辛夷,实在是不能接受,手紧紧的捂住嘴,豆大的泪珠砸在地上,世界仿佛都黑暗了。辛夷还那么年轻,怎么会……
时间就这样浸泡在悲伤痛苦之中,一秒秒过去,生活也就这样如一柄锋刃刺着这些可怜的人,流着血往前走。
今天是李辛夷出院的日子,赵瓷跑前跑后办出院手续。丁肖年敲了敲门,走进病房“今天是最后一次查房,等会儿办好手续就可以出院了,祝你早日康复。”
辛夷闭着眼,头上因为做手术,剃了光头,现在还是光秃秃的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长回来“丁医生,谢谢你。”
“回南京吗?”
“等视力恢复了,还要回去继续工作。”
“那我先走了,一路顺风。”然后转身准备走,又突然停下脚步,“泽兮……你不见一面吗?”
脑中晃过林泽兮的身影,那时的他笑着把紫色的辛夷花小心翼翼的夹进书里,宠溺的对辛夷说“当然要一生一世的”那样的温柔从分手时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开口回丁肖年“不用了,你要是不提他,我都忘记了。”又喃喃的像是在告诫自己什么一样重复着“我早就忘记了”。
“小瓷,你先在这排队缴费,我回去看看辛夷。”赵瓷妈和赵瓷说。赵瓷点了点头,“妈,你回去吧,等我交完费,去接你们。”
赵瓷妈回到病房,看着坐在窗边晒太阳的李辛夷,张了张嘴像是在犹豫什么,重重的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挨着李辛夷坐下“辛夷,你和赵瓷结婚才一年多,妈真是特别喜欢你这个儿媳妇,妈一直把你当亲生女儿对待,可今天——”赵瓷妈努力控制着泪水,“——辛夷,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但请你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
赵瓷妈虽然年过半百也仍看得出年轻时的美貌,但此时,她整张脸因痛苦而扭曲在一起。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丑陋的样子,但也是她作为一个母亲最卑微的请求。
李辛夷没有作声,整个房间充斥着可悲的笑声,李辛夷甚至冷静的拍了拍婆婆的后背安慰她,“妈,我的眼睛……恢复不了了吧。”
“不,不,不,丁医生跟我说只是暂时的,会好的。”
“妈,我会跟赵瓷谈离婚的事,等他来了,我就和他说。”
“辛夷,妈对不起你,对不起!”赵瓷妈哭得跟伤心,只一个劲儿说对不起。
李辛夷只觉得自己头疼欲裂,房内的哭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自己的眼睛……
“辛夷,我手续办好了,我们走吧。”赵瓷推门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妈在哭,赵瓷妈看见赵瓷进来,慌忙擦了眼泪,“你们谈,我先出去。”
屋内只剩下赵瓷和李辛夷,赵瓷不懂这是怎么了,握住辛夷的手,辛夷就像碰到刺一样,猛的收回手,尽量让自己平和“赵瓷,我们离婚吧!”
随后是巨大的沉寂,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
赵瓷有些颤抖,心里慌得厉害,“辛夷,我们……我们好好的为什么要离婚,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说出来,我改,我都改!”
李辛夷没有回答他,忽然就想起赵瓷求婚那天。他单膝跪地,看得出他的紧张,他说:“辛夷,世界上有70亿人口,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是你,想到头疼,想到心绞,也想不出答案,但今天我终于明白了,我为什么想不出答案,是因为根本就不存在这个问题,爱一个人,哪里有什么为什么!不过是前世几千年几万年几亿年修来的缘分,才换来今生的与你相爱,辛夷,我爱你!嫁给我吧!”
李辛夷不爱赵瓷,这是最残忍的事实!
但那时,她是真的觉得幸福伸手可得。曾经的海誓山盟终于还是抵不过岁月的侵蚀,让另一个人来结束这一切,分享自己的幸福。那天辛夷流着泪,不是因为爱情的感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祭奠青春的泪水。
恍过神,辛夷才察觉到自己的泪水早已把脸颊割得四分五裂。这个残忍地事实要用最平静的语气才能显出最后的无奈。“和你结婚那天起,我就试着爱上你……我是真的尽力了,对不起。”
赵瓷一下愣住了,他确实是感觉到这段感情里辛夷的漫不经心,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事实,赤裸裸的展现出来。李辛夷强撑着自己尽量显得冷漠“其实这样也好,你带着一个瞎子……会是一个累赘。”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你是个累赘,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我不需要,赵瓷,你记住,我根本就不爱你,从来就没有喜欢你!你别在这自作多情了。”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没有再说话。其实趁着现在提出离婚对赵瓷是最好的,李辛夷知道他们俩的婚姻没有两情相悦,更多的是一厢情愿,不会长久的,即使不是现在提出离婚,也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刻。与其那样,倒不如趁着现在,她也不会亏欠赵瓷太多。
过了好久,李辛夷平静的说“婚后财产,房子全部归你,这场婚姻是我对不起你!”
赵瓷没有回答,他爱她,他不想离婚!但辛夷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顾她一辈子。一辈子,说起来容易,可是真要一天一天和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盲人生活,他不敢想未来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他身上,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根本喘不过气!离婚——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吧!
赵瓷声音嘶哑的说“我们先回南京,……所有的事情都等回去之后再说吧。”
“不用了,你和妈先回南京吧,我想在医院再住几天,麻烦你找一下丁肖年医生他会重新给我办住院手续的。”
“不行!你现在需要人照顾,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在这,离婚的事——”
“——我总是要一个人生活的,我会请护工。赵瓷,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让我爸妈知道我出车祸的事。”
赵瓷呆在原地又站了好一会,才转身走了出去,出了病房关上门,高大的身躯顿时软做一团,靠着墙蹲坐在地上。他放开了辛夷!
原来,爱情这么脆弱,才刚刚和生活轻轻碰撞,心中的天平就立刻倾斜至现实那边。也许,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爱辛夷吧,还是野心在作祟,他嘴上说着辛夷不会是他的累赘,但心里……还是会受不了一辈子照顾一个瞎子吧!赵瓷闭上眼,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但还是止不住微微颤抖。那些和辛夷在一起的所有画面,就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脑海里自动播放。
辛夷,我爱你!
李辛夷坐在床边,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另一扇窗,她才刚刚失明,听力就已经很敏感了,赵瓷明明已经放轻脚步,她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只有等赵瓷出去了,她闭着的双眼才开始悄无声息的淌出眼泪,她怕赵瓷看见她哭就不会答应离婚了。她怕自己在赵瓷面前装作的洒脱会被泪水戳穿。
李辛夷慢慢伸手摸到头上戴着的毛线帽,那是赵瓷特地买来给她遮挡手术理发备皮的。赵瓷说是红色的,什么颜色现在根本不重要了,反正也什么都看不见。心是痛的,赵瓷在时,她可以装作表面波澜不惊,但那是皮肤的事,和心脏没有什么关系。
睁开眼,一片漆黑,心就痛一下。闭上眼,一片漆黑,心就再痛一下。她是个眼科大夫,眼睛却瞎了,可笑!要这双眼睛还有什么用!李辛夷猛然站起身,忘记左腿骨折还打着石膏,根本站不住,疼痛让她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好像还顺手打碎了其他什么东西,打碎的是什么,是什么玻璃制品,还是其他什么,没人清楚。
等李辛夷醒过来时,她正躺在床上。深不见底的黑暗包围着她,巨大的不安让她本能的伸出双手胡乱的四处摸索着,却突然被另一双手在空中拦截。那双手一点也不温暖,冰凉的,细长的手指骨节分明,这双手的主人应该也是瘦削的。
李辛夷手中被人塞进一个杯子,那双手握紧了她的手,像是在无声的让李辛夷握紧杯子。李辛夷迟疑了几秒,慢慢把手中的杯子靠近嘴边,又伸出去,杯子被人拿走,头顶上方传来一个男人低低的声音“要去洗手间吗?我扶你去。”
李辛夷没有回答,刚哭过不久声音都是哑的“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特别可怜?”
林泽兮动作一停,尽力让自己平静,“我买了鸡汤,盛给你喝。”然后是水流和碗碟相碰撞的声音,他把碗小心的放在辛夷手上,刚一松手,李辛夷就用力朝地上摔去,清脆的声音让碗碎了一地,淌顺着砸出去的弧线撒了满屋,香味瞬间战胜医院消毒水的刺骨。林泽兮也不躲,就站在那一动不动,白大褂上印着鲜艳的鸡汤,眉头皱的更深了,“地上有玻璃渣,你别动,我去收拾。”然后是脚步声。
“你够了!林泽兮”李辛夷突然冲着刚才的方向大喊,“你这是在干什么,同情我吗!你心里早就在嘲笑我了吧,笑我现在这个鬼样子有多惨!一个眼科医生到头来自己的眼睛却瞎了!你别再我面前假惺惺的当好人!”
李辛夷近乎绝望的大喊“你以为我瞎了,就能任你欺负了吗!”
这些话说完李辛夷就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彻底没了力气,全身都在颤抖,泪水蓄在眼眶里就是不让它流出来。
又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她的泪水都已经干了,黏在皮肤上,好让下一次的眼泪可以顺利流淌。林泽兮就在这时开了口“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哭吧。”
这一刻,李辛夷恨透了他的不痛不痒,她看不见,看不见林泽兮眼中的神情,那是一种悲伤又带着几分绝望,复杂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情。最终,李辛夷放声大哭,这是她从出事以来第一次哭出声音,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一段时间她在痛苦的强撑着的是什么,但此刻,就像是所有的委屈不甘难过伤心突然有了出口,她肆无忌惮的开始放声痛哭。
夜深了,窗外万家灯火把四九城照得熠熠生辉,但因为心事,总有人不快乐。来北京的这些年,林泽兮从来没有一刻有过家的感觉,尽管这里他已经很熟悉,但根总是扎不进这里的土壤,就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浮萍。以前他总觉得,他会有这种感觉是城市太大,他太小,和丁肖年一起喝酒时,丁肖年说他是孤独,没有爱,在哪儿都是异乡人。今天晚上,林泽兮扭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李辛夷,因为心事,人总是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