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万点梅花中》白丁七的八

2、第二节 失明了

　　天已经黑了，李辛夷才醒来，赵瓷就马上找来丁肖年，丁肖年用一个照着她的眼睛，问“能看见吗？”
　　辛夷摇摇头，试探性的问“现在……是晚上吗？”
　　听到辛夷的回答，赵瓷一下子就垮掉了。坐在床边，呆呆的看着前面，他是医生，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丁肖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刚出病房，就撞上坐在走廊蓝色椅子上的林泽兮，林泽兮看他出来，忙站起来问“怎么样？”丁肖年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离开了。
　　病房内，李辛夷听到声音，问“赵瓷，是你吗？怎么不开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赵瓷张了张嘴，不知怎么开口，沉默半天，才用沙哑的声音回“我是赵瓷，辛夷你……再睡一会，马上天就亮了，闭眼，再睡一会。”
　　赵瓷红了眼眶，看着李辛夷略苍白的脸，忽然就想起和她的第一次相遇。
　　那天，高速发生了连环车祸，伤者都就近送到了南京A院，李辛夷也参与抢救。有一个病人家属死活不让自己老公做手术，家属信佛，上高速前特意求了几道福，死活要挂到老公头上，护士也倔，就是不肯。赵瓷正推着其他病人经过那里，正准备停下来处理这事，却听到李辛夷一身蓝色手术服冷静的对家属说，“你老公马上要进行头部手术，我是主刀医师，现在要么就把这个所谓的福立刻消毒挂在我身上我带进手术室，要么就取消手术。”家属愣在那里，脸色惨白，李辛夷又接着说“好吧，那我取消手术。”
　　“别，不要，福挂在你身上，做手术。”
　　这是赵瓷和李辛夷的第一次相遇，赵瓷一下子就被辛夷的聪明果敢沉着冷静所吸引。赵瓷知道，他会深不可拔的爱上这个女人。
　　门外，林泽兮还坐在椅子上，小刘护士推了推他“林医生，你女朋友露露姐在你办公室等你。”
　　林泽兮过来好久才站起来，“好，我这就去。”
　　小刘又叫住他“林医生，你还穿着手术服呢。”小刘指了指林泽兮。
　　林泽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后知后觉一般“哦，我去换衣服。”
　　等他换回白大褂，推开办公室的门，柳露露拎着保温盒，看见林泽兮一脸笑容。她是典型的南方姑娘，娇小可人，一看就很清爽单纯“泽兮，你这两天天天加班，我给你煲了汤。”
　　林泽兮并没有喝放下汤，看着比他矮半头的女孩，实在不知道怎么把拒绝的话说出口“露露，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是你的朋友。”
　　柳露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抬头看着那个疲惫的男人“泽兮，你知道的，我不要什么朋友——”
　　“——你妈妈的病还需要注意调养。”还没等柳露露说完，林泽兮就打断她，生生转向另一个话题。
　　柳露露有些生气，自己到底哪里不好，“我妈妈的病我会注意的！”
　　没错，其实柳露露的妈妈是林泽兮的病人，柳露露来照顾妈妈，认识了林泽兮。

　　作为一个经常要被一个电话CALL回去的医生，实在不该在深夜泡吧，喝酒。可林泽兮整个人就趴在吧台上，喝的烂醉，时不时还嘟囔几句。
　　有人说青春就是不管当时怎样，日后想起来，总是会遗憾后悔。林泽兮也不例外，他后悔了。即使是他此时喝醉酒，他也清楚的知道，如果李辛夷不来北京，不出车祸，他应该会和其他女人结婚。或许是柳露露，又或许是其他人，他总是会结婚的！又闷下一口酒，辛辣和苦涩在他口腔和心头久久难以散去。他后悔了。
　　2013年的夏天，是他们毕业的那一年，林泽兮记得那年夏天，异常炎热，树上的知了叫的格外起劲。
　　那天，他们约好在操场见面，两个人都很早就来了，但谁也没先开口说一句话，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夕阳西下。
　　“你”，两个人都同时开口，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女生还是忍不住先开口说道“我要回南京的，南京A院。”
　　男生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辛夷，我实习就在北京C院。”
　　“那就分手吧！”林泽兮话音刚落，女生就抢着说，“我不相信什么异地恋，还是快刀斩乱麻的好。”然后立刻起身就走。林泽兮没有挽留。
　　林泽兮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面如死灰，一动不动，一直坐到了天黑，夜空星星闪烁，他才慢慢的站起来，没有朝宿舍走，往校门外的商业街走去。
　　林泽兮走进一家店名叫“37-23”的小酒馆，叫了一瓶威士忌，倒了满满一大杯，一口就灌进了肚子里，口中立刻被辛辣占领，酒精的气味直冲头颅。这是他第一次喝酒，还没等他再把第二杯也灌进肚子里，酒杯被人按了下去，“泽兮，别喝了。”
　　林泽兮推开盖在酒杯上的手，一口灌下，丁肖年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无奈的看着他的室友林泽兮，问了一句“你们，分手了……”林泽兮握住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酒杯，干脆举起酒瓶对着嘴喝，吓坏了丁肖年，他连忙夺过林泽兮手中的酒瓶，骂道“你疯了啊！”林泽兮依旧沉默，呆呆的望着前方，良久，飘出一句“我答应过她，一毕业就结婚的。”
　　那一晚，没有像小说电影中那样，男女主角一分手，天空就下雨。那晚，月亮和星星依旧遥不可及的挂在夜空，听丁肖年说，那晚，是他背着林泽兮会到宿舍的，路上林泽兮还胡乱的说着酒话，都是李辛夷。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李辛夷躺在温暖的被窝，却依旧觉得寒冷，枕巾上都是她的泪水，李辛夷闭上眼，想的都是林泽兮在辛夷树下的温柔。她甚至想只要林泽兮回来找她，她立刻会放弃南京的一切。
　　回忆结束，吵闹的酒吧，林泽兮醉醺醺但又娴熟的点了一根煊赫门，吐出一口烟雾，那是他的野心与不安现状。他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是有多大的勇气才能放弃北京一个如此好的工作，他想成为全中国最好的神内医生，尽管南京是古都，可相比北京，机会还是会少很多吧。那时候，他想，机会只有一次，自己一定要牢牢抓住它，而爱情，单凭收到的一大筐情书爱情似乎太过容易。
　　就像柳露露，可爱温柔，就算他现在不承认，至少那天柳露露红着脸告白时，他是有过一瞬间想过要不就她吧。而现在……
　　吞云吐雾之间，林泽兮想起李辛夷，她一定更加痛苦，辛夷是一个眼科医生，可她自己的眼睛却……
　　病房内，赵瓷坐在病床上，看着犹如睡美人一般的辛夷，禁不住伤心的强攻，眼角有晶莹的泪珠。
　　“赵瓷”，李辛夷突然就醒了，“你在哪儿，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赵瓷脸上瞬间划过一行清泪，握住李辛夷的手“辛夷，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李辛夷瞪大眼睛努力想看清什么，却徒劳无功，有些疑惑的说“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你别急，我去给你叫医生。”
　　很快，丁肖年马上赶来，检查了一番，“没什么大事了，脑中血块压迫视神经会留下不可避免的后遗症——你可能会失明一段时间。对了，我是丁肖年。”
　　李辛夷一愣：“丁肖年，我……是在C院？”
　　“没错，你的手术就是他主刀”
　　屋内，谁都没有说话，在医院里沉默实在让人瘆得慌，李辛夷突然反应过来，问丁肖年“失明，以后会恢复吗？”
　　“要看后期的恢复，脑中血块通过自身的吸收，理论上是可以完全恢复的。”
　　赵瓷也赶紧说：“一定，我们好好调养一定会恢复的，我陪着你。”
　　夜晚已经来临了，只是李辛夷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的区别。这个世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一丝微光。李辛夷只能去听，动静很多，有人的脚步声，这大概就是白天了。可这里是医院，她似乎忘记了每天会有多少人即使在黑夜也会跑来跑去。赵瓷总是不愿意告诉她准确的时间，现在的她连外面是不是晚上都无法分辨。
　　李辛夷慢慢伸出手向左边摸索，忽然手背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才碰到它，那个东西就往旁边一倒，然后就是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声，好像是玻璃碎了的声音。李辛夷忙收回手缩进被窝里，用被子盖住头，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赵瓷被声音惊醒，满地的玻璃渣子，被子里隆起的那一块在发抖，有偷偷抽泣的声音，赵瓷什么也没说，拿来扫把清理着残局。
　　医生办公室内，林泽兮面无表情的呆坐在椅子上，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电脑屏幕，他到底在想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痛惜李辛夷的眼睛，是在后悔自己留在北京的决定，还是嫉妒李辛夷被其他男人拥在怀里。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种哀伤、痛苦、苦涩，酸楚的心情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他要是在去看一眼李辛夷，他一定会崩溃，一定会痛苦。
　　林泽兮不想也不敢回忆过去，似乎只要与李辛夷有关的事就都会被痛苦包围。算了吧！有时候，闭上眼睛，那清脆的声音，那句“辛夷不改年年岁”依旧在耳畔不断的回响。算了吧，算了吧！李辛夷她结婚了，林泽兮不停的告诫自己，林泽兮，你早该忘记李辛夷了。
　　明天，太阳依旧照常升起，至少，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