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说：渡》呆子刘

2、第一世

　　## 第二章
　　夜幕降临，那些“干净的大人”，或者称作“人贩子”会更好一点，来收过两次钱。一次在中午十二点，顺便给子君带了两个小小的冷馒头；一次在下午五点，同样的，几个小小的冷馒头。
　　晚上，人贩子把子君接到车上，回到那个狭窄的，满是人的，十平米的住处。
　　“你可真行啊，小畜生。头一天就给我赚了这么多钱。”人贩子笑嘻嘻地拍着子君的脸蛋儿，用暖和的手把被冻得苍白的脸捧起来。“难怪啊”难闻的口气喷在子君的脸上，子君皱起了眉毛。“这一乍看，长得倒是不错。”男人粗糙的大手随意地揉着子君的面颊“哎，可惜了，如果不是初次见到你的时候，这个小脸蛋儿和衣服就是脏兮兮的，身子板儿也不行，还可会跑了。不然的话，你的手也不至于断掉啊，是不？我或许就可以把你卖给某个大户人家当娈宠，或者宝贝孩子……那样我也可以赚一大笔钱啊。”
　　子君没说话，低下头挣开人贩子的手。
　　人贩子也没生气，只是重新捏住子君的下巴——用着力，“可惜了啊”掰起子君的脸，他眯着小小的眼睛，直视着子君黑黝黝的眼眸，突然笑了。“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狭窄的房间，恐怖而诡异。
　　其他小孩看着人贩子，眼睛全是惶恐不安，布满着恐惧。他们使劲地缩着自己的身子，恨不得就此钻入地缝，不被那人贩子瞅见。
　　沉默了一会。
　　紧接着就是“砰”的一声巨响，人贩子猛的把子君甩到了地上，哼着不成曲的小调，晃晃悠悠地走了。
　　人贩子走后，一群小孩仍然没敢动，怕他突然转回来，把他们也一起揍一顿；怕他突然脑子抽了，把自己仅剩下的手或者腿也给砍断。
　　所有小孩看向子君的目光充满着嫌弃，害怕她会牵连到自己也挨上一顿毒打。
　　一个被人贩子所特殊关照的人，于他们而言即为洪荒猛兽，沾上即自身难保。
　　在这里呆的时间长久后，他们变得麻木不仁，他们早已忘记了爱，他们不知何为感情。
　　他们于人牙子而言只是一群狗，从未教导，只有训导。
　　子君低着头用着完好的手撑着自己，费劲地从地上爬起，缓慢的移到斑驳的白石灰墙边，倚着墙壁蹲下，蜷着身子。
　　在冬日，墙壁和地板都是冰的，很冷。
　　半响，一个极瘦极瘦小男孩，驼着背悄悄走到子君的旁边。
　　他学着子君，也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但又因为寒冷，两人一点点的靠近对方，互相取暖。
　　是男孩先耐不住，先开口了，声音软软糯糯的，很小，“你……”。
　　子君抬起头看着他，黑色的眼眸，净是懵懂，和一些小小地难过。
　　小男孩小声地再次重复：“你，也是被拐过来的吗？”
　　一个稚嫩却沙哑的声音响起，“不似。”
　　听到回复，小男孩的胆子瞬间大了起来，但还是很小声：“那……你是被强抓过来的吗？”
　　“不似。”又是同样的回答。
　　小男孩有点困惑了，他仰起头，子君看到小男孩的脖子很细很细 ，脖子上仿佛就只有一层垮垮的皮，看到了脖子后面的骨头，仿佛一只手就可以握住 。小男孩看着灰乎乎的天花板，仿佛在思考些什么——当然什么也思考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费劲的往子君那边挪了挪，仍旧压着嗓子：“那，你是怎么被弄进来的啊？”
　　子君没应声，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这个男孩。小男孩比她还惨，看上去跟她差不多大，全身上下有着色大小不一的伤痕。油腻的黑发，发臭的衣裳，干燥起皮的手臂……
　　但是小男孩，是四肢完整的，虽然很瘦很瘦，瘦的脱了型，男孩的脸依然很好看。
　　子君能看出，小男孩与房子里其他小孩明显不一样的地方。不是处境更加困苦，很难说，硬要形容的话，就是他的眼睛是亮晶晶的，不像其他人一样，浑浊的，灰色的。
　　若是一个比较感性的人来评价，就他眼睛里有——希望。眼中的希望炙热的仿佛要灼烧了人，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比屋子里大部分的人都要瘦的原因。
　　被子君久久地盯着，男孩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又一次问到“你是怎么被弄进来的呀？”
　　“窝似被妈妈交给了一个吕人，又被这个吕人带到这的。”子君尽量用简短的话解释着，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普通话不太标准。
　　男孩瞬间明了，他低头看着女孩，心中带着同情，却是不知如何安慰。
　　一时间出现了短短的沉默。
　　沉默中，子君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上幼儿园的时候被其他小孩嘲笑——
　　”你居然不会说普通话？快来听，你们听她的口音，好奇怪，你们觉得呢？“
　　明明不过一个半大的小孩，却充满着浓烈的恶意。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连普通话都不会。“
　　所有小孩都在笑，“哈哈哈哈哈……”
　　——“矣——————而且我听妈妈说，她妈妈还在吸毒，真恐怖啊，有个吸毒的妈妈，话说，她爸爸呢？也不管一管……”
　　——“是啊是啊，真奇怪，她是不是个没有爸爸的野杂种呀，也难怪说话会有浓浓的口音。”
　　——“啊，感觉她好恐怖啊，在班里也不怎么说话的，呜哇哇，妈妈，我不想和她待在一个班里！”
　　——不要，不要再说了，求求你们了。
　　——不要说了，好难过，心脏，好疼。
　　这样的恶意，她根本无法承受。
　　那个时候啊，子君只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迷惘，她突然间发现她好像把所有学过的东西都忘了，所有的。
　　就像，子君手臂掉落到地上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身体流出来的红色的水是”血“一样。
　　子君稍稍地挪了挪身子，把自己抱得更紧了些。
　　男孩耐不住，又故意开始找话题。
　　“你还记得你的家在哪里吗？”
　　“不晓得了。”
　　“啊，那也没事儿”
　　“那……”
　　……
　　时间就在这简单的一问一答中度过了。
　　没有大人的房间里热热闹闹，不复之前的冷清。另外几个小孩也抱成团，叽叽喳喳的聊着天，时不时笑几下。突然，门响了，是门上铁链碰撞发出的响声。另外五个小孩瞬间安静下来，低着头，不声不响。子君注意到气氛的变化，看向男孩，只见男孩将食指竖在干裂的嘴唇上，向她摇了摇头。
　　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进来了，面目慈祥，她和蔼地笑着，温柔地说着“孩子们，该睡了，这样明天才好起床继续工作。”
　　没有一人敢回应这个女人。
　　女人注意到子君，瞟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关上在天花板上发着炽白光芒的灯泡，在一片漆黑中离开了这个狭窄的卧室，唯一的一处光源——门口的灯光，也随着女人关门的动作，被夺去，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光亮在门底下的缝隙中苟延残喘。
　　子君的双眼微微睁大，死死的盯着那簇微弱的光芒，生怕它也会消失。
　　随即子君便听到了，门外响起了唏唏嗦嗦的铁链声。子君的目光移到了铁制的厚实的房门上，好像看着铁门就可以透过铁门看到外面的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