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额为鸰》魏卜

1、第 1 章

　　窗帘没有完全拉紧，光依旧可以穿过玻璃，从窗帘后偷偷爬进来，露个头。

　　细碎的光烙印在苏迟鸰脸上，经过树荫的渗透，就只剩下片片光斑，一串铜板的摇曳。盛夏的风裹挟着热浪的温度，拽着树枝轻晃，扑棱棱惊起一对麻雀，翅膀卷起叶的呼喊。空气中走着尘埃细密的针脚，落在各处，兴许能连出它所出走过的路径。少年充满胶原蛋白的脸上，连绒毛都清晰可见。

　　眼睛旁的绒毛颤动。

　　苏迟鸰被光掀开了眼皮子，心情不太美丽。

　　起床是不可能起床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起床的。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盖得严严实实的。翻了个身，继续做他的春秋大梦。

　　刚翻了个身，被子就被拉开了，随手丢在一旁。

　　苏迟鸰揉揉眼睛，撑着身子起来:“妈，大早上的，你干嘛。”

　　苏女士笑得核善:“你说我干嘛？今天要去训练营你知不知道，你昨晚是不是又去打游戏了？我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睡那么晚，就是不听……”

　　苏迟鸰爬起来，双手合十:“妈，我错了，我马上起床，下次一定。”他心说，下次也不一定。

　　苏女士对这只鸟崽无语，苏迟鸰马上就跑掉了:“妈我刷牙去啦!”

　　苏女士看了一眼他的床，走了出去，决定不要理他了，破孩子。

　　苏迟鸰刷完牙，走到餐厅，苏爸爸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苏迟鸰瞄了一眼，又是皮蛋瘦肉粥，苏女士也就这做得比较好，天天做，他都要吃吐了。苏迟鸰决定去小吃摊买点手抓饼什么的凑合凑合。

　　他跟苏爸爸挥挥手:“老苏头，我走啦，早餐我自己解决，别告诉我妈。”

　　苏爸爸抬眼瞥了他一眼，点点头，给他比了个“OK”。

　　苏妈妈浇完花，还拿着洒水壶，没看见儿子，就问苏爸爸:“老苏，那小子呢？”

　　苏爸爸转头就把苏迟鸰给卖了:“跑了。”

　　苏妈妈拿起手机，拨了苏迟鸰的电话:“那小子跑哪去，啊你老妈我的厨艺那么差吗，以后你的早餐你自己准备啊！气死我了……”
　　苏迟鸰瑟瑟发抖，把手机拿开，离自己的耳朵远点，颤巍巍:“妈，我吃腻了，换换口味嘛是不是。我一风华正茂生气勃勃的少年郎，整天像个退休老干部一样天天喝粥，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哎我看见卖手抓饼的周婆婆了，先不跟你说……”

　　苏女士表示不想跟他说话，直接就把电话挂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抱错孩子了，属皮球的吧。

　　她摸摸脸，看见苏爸爸还坐在那儿，笑得花枝招展:“老苏，那剩下的粥就都归你了。”

　　苏爸爸有点绷不住了，脸都僵了，无奈点头，慢悠悠勺起一勺子粥:苏迟鸰，你小子死定了!

　　苏迟鸰打了个喷嚏，摸摸鼻子:“肯定是老头子又骂我了。叛徒!重色轻子!”

　　苏迟鸰在周婆婆那儿买了一
　　个手抓饼，他喜欢要很多东西，鸡蛋火腿鸡胸肉，外加一个大鸡排。

　　鸡排是没地方塞的，周婆婆已经习惯了这个孩子，都会给他单独包起来，其实他就是想吃肉。

　　苏迟鸰吃上肉了，笑得灿烂，一路上迷了不少女孩子的眼。

　　黎余走在后面，咬了一口只有鸡蛋和生菜的手抓饼，不是很懂为什么苏迟鸰要加那么多料。

　　苏迟鸰把手抓饼吃完了，捏着鸡排咬了一大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腮帮子一动一动的，黎余在后面看着，觉得像只松鼠。

　　苏迟鸰想起来今天好像是要去什么训练营。但他只记得是个训练营，其他什么都不知道。有点头疼。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想向苏女士求助，几秒后，“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他翻了个白眼，又点开微信，发现母上大人把他拉黑了。欲哭无泪。他想起他同桌老在唱的东西:“小白菜呀，地里黄啊……”

　　苏迟鸰感觉有视线落在他身上，微微侧过身，看见一个挺秀气的男生抱着手臂看他。

　　苏迟鸰觉得黎余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了。

　　黎余看起来很好说话，估计是苏迟鸰看走眼了。他脑子还没转过来，脚就先迈出去了。等他反应过来，黎余就站在自己面前，应该说，是他站在黎余面前。

　　黎余比他矮一点，他的视线落在黎余的头顶，有点卷卷的，看起来很软，很好吃。

　　苏迟鸰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差点把嘴唇咬破。他神游天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耳边是自己的声音:“同学你也是要去什么训练营的吗？”

　　苏迟鸰裂开了，他觉得自己会被当成神经病。

　　黎余抬起头，淡漠的表情让苏迟鸰想收回自己先前觉得他好说话的话，明明就是一坨冰块好吧。

　　“嗯。”

　　苏迟鸰愣了愣，没想到他竟然回答了。似乎也不是那么冷漠嘛。随即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黎余被眼前的不明发光物体晃花了眼，皱了皱眉。苏迟鸰不知道自己又怎么得罪他了，觉得这小兄弟脾气挺怪的。没关系，他脾气好。

　　他问黎余:“你知道我们要去什么训练营吗？它在哪？什么时候要到”

　　黎余挑眉，感情这家伙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动声色，抬眼瞄了下苏迟鸰，可惜了这副皮囊，是个傻子。

　　黎余回答简短:“奥赛，西街口29号第二中学，十点半报道。”

　　苏迟鸰看了看手表，九点半了，他把手放下，很自然地握住了黎余的手腕，他感觉到黎余整个人僵了一下，黎余反应过来就想挣脱。

　　苏迟鸰说:“我们一起走吧，我不认得路。”

　　黎余说话还是没什么温度:“一起走用不着拉手”

　　苏迟鸰一路都握着黎余手腕，本来黎余就白，到了二中门口，手腕那红了一圈。

　　苏迟鸰低头看见自己刚刚拽着的那只手，红彤彤，他也有点脸红。

　　黎余抬头就看见和他手腕一样红的苏迟鸰，这都能反光

　　苏迟鸰不好意思地挠头，说:“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我捏得那么用力。我以为我只是圈着而已。”

　　黎余没说话，他回过神就看见黎余已经走进去了，迈开腿跟上。苏迟鸰比较高，腿长，很快就跟上他了。

　　苏迟鸰在一旁絮絮叨叨:“这要培多久啊，应该不需要住校吧，听说二中的宿舍挺垃圾的，我还是想回家打游戏……”

　　黎余不说话，但也没打断他，一路上他旁边就多了个麻雀在叽叽喳喳。教学楼前挺多人的，有几个老师在登记名字。

　　排到黎余的时候，苏迟鸰伸长脖子听。

　　黎余感觉旁边有个毛茸茸的东西，不太舒服，一巴掌拍了回去。听见一声嚎叫，似乎是那只麻雀的声音。

　　他回头就看见了揉着额头的苏迟鸰，哦，是脑袋。

　　黎余弄完了，就往旁边走，苏迟鸰喊住他:“黎余，你等等我。”

　　黎余只好站在边上等他。

　　老师问苏迟鸰的名字，他笑着说:“苏迟鸰。”老师抬头，食指把眼镜向上推了推，看清是他，“是你小子啊，上次的数奥金奖被你背走了，我们可被校长骂惨了。”

　　苏迟鸰笑了笑，“那让你们校长把我挖走？”。

　　“算了吧，老魏会想扒了我们的。”

　　老师低头记名字，自言自语:“前面那个名字也有点眼熟啊，好像是……物理奥赛得了金奖的那个。”

　　苏迟鸰转头看了眼黎余:物奥金奖就是你啊，比我高两分的家伙。

　　黎余在发呆，感觉到了苏迟鸰的目光，又回过神。他刚刚听到他的名字了:苏迟鸰。果然是鸟，话多。

　　老师挥挥手，示意苏迟鸰他可以走了。

　　苏迟鸰往前迈了一步，又转头问老师:“老师，一班是哪位老师上数学啊？”

　　老师头也不抬:“老魏。”

　　苏迟鸰笑容裂开了:“老，老魏头……要死啊!”

　　黎余看见一只失去了灵魂的鸟朝他走来，真是莫名其妙一孩子。他就看着苏迟鸰走近，然后把头靠在他的肩上。黎余惊了，像猫一样炸毛了。还没发作，就听见苏迟鸰喃喃:“数学是老魏头，没法活了……”老魏吗？那还真的是折磨人。

　　魏楠炀，一中校长，特别喜欢关照苏迟鸰。不管着苏迟鸰，他可以上天。

　　因为苏迟鸰，老魏头都秃了，经常一天的任务就是:管教苏迟鸰。现在苏迟鸰和老魏混熟了，老魏的人生理想就是，弄死苏迟鸰。

　　黎余和苏迟鸰是一个学校的，但黎余不喜欢走动，苏迟鸰没怎么见过他。

　　苏迟鸰还在碎碎念:“果然不应该来这这个地方的，训练营就是万恶之源……”

　　黎余耳朵都要起茧了，一把把苏迟鸰的头推开，加快了脚步向前走。

　　苏迟鸰摸摸头，边向黎余跑去边喊:“黎余你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