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引》栖迟儿

1、楔子（上）

　　时值初春，泗京城刚巧下了初雪，这一带的朗朗疏枝堪巧探出点点嫩黄，即刻又被微雪覆上，几只新燕低湖打过，漾了些春色，立于湖心亭檐，身姿轻抖，时有碎琼声，不绝于耳。
　　离湖心亭几丈远是此处颇负盛名的茶馆称点竹楼，因此间茶俱取于竹而得名，又以其内设说书台称了终日无聊人的心思，平日里人声喧沸，好不热闹，是为泗京一景。是以，点竹楼不论是阴晴雨雪，都是一番座无虚席的盛况。这厢那说书人持了梨木，晃晃悠悠地站上台，茶楼内原是赏雪喝茶的人纷纷转了脑袋，俱是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说书先生捋了捋胡须，将那醒堂木一按，“上回讲到这泗水的守护人言引书。各位客官，你道这名字是何意思？”
　　底下的茶客迟疑道：“倒是略听得一二，说是为人作书，引人探一探情、事。”
　　说书人别具意味地笑，眯起眼说：“这位客官道的不错。这泗水乃是咱泗京的圣水，喝了便能造梦，早年人人可见，但一些别有居心的小人借此作乱，那神女便使法封了泗水，谓求梦人须一心向善，此后受过她设下的六苦方能见她，把心愿说与她听，若她觉得可便会掬圣水给他，并用言作引，为他织一绮梦。”
　　闻此言，楼上走廊有人笑道：“如此说来，便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了？且受那六苦也没甚的吃亏！”
　　“诶~非也。”说书先生拂袖，略一停顿，拿目光睃了一下全场，见底下的茶客情绪正集中，他又慢悠悠地接道，“神女虽织梦，不过她只作引，并不能控制梦的导向，结果如何还是得靠求梦人自己，入梦人携记忆入梦，梦醒后境况还是与梦前一般无二。”
　　众人听罢皆是唏嘘喟叹，叹道只是一梦黄粱，却听一书生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也好，足矣！”茶客哂笑，“你这书生不好好读你那圣贤书，倒是来听这等闲话。”书生红了脸，低头喝茶不再言语。又有人问：“不知这叫言引书的女子是何容姿？”
　　“既是神女，想必长相不俗喽？”
　　底下有人哗笑，驳道：“就是皇亲国戚中也多的是长得不如意的，是神女又怎定是不俗之貌？”
　　闻此，说书人面色得意，待众人皆抱以好奇的目光，吊足了胃口才缓缓开口：“鄙人不才，有幸听一曾入梦的落魄才子形容过，他道‘此女着一青衫，横卧梅枝之上，有腰细如柳，眉似远山含黛，眸若平江映星，面冠桃花之色，低头和颜色，素齿结朱唇。举手投足之间，仙气渺渺，是个绝妙的人儿。’我见他画中女子，确不负此言，妙哉，妙哉。”说书人说到兴起，脸上也浮现稍许向往之色。
　　台下男儿听了有些蠢蠢欲动，有人高声调笑：“如此哪里还须织梦会心上人，要了那神女便是。”众人听此，倒是解了不得一见美人的郁卒之情，纷纷附和，满庭哄然。
　　茶馆二楼的一间雅间里，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执起茶壶替人添了茶，一时间热气氤氲，竹味飘溢，嘀咕：“公子你说这世上可真有这等的容貌？”
　　秋色的桌上铺了一卷书，端坐在竹椅上的人穿着月白色衣衫，闻言垂眸不语，只用手指轻叩着茶盏，修长的手指仿佛比那清透的白瓷杯还胜上三分，天然一股温文，俱在眉梢。
　　随风久等不见自家公子回答，忍不住又多了一嘴，“许是有，我看咱们公子长得就受得那般形容。”随风说完便立刻掩了嘴，公子性温，他遂时常刹不住嘴胡乱说话，因此被罚了不少通，下一秒果不其然地看见那风清月朗的人抬手拂了衫上细雪，旋即端了茶盏起来，临饮前对他说：“雪天道滑，等会儿你且去将园子里的残雪扫了。”
　　“是……”
　　与此同时，处在东边阁楼的浣月忿忿地合上往一楼视听的竹窗，啐了一声“呸！净瞎编排小姐，看我如何撕了他们的嘴！”
　　楼下的声音渐渐消了去，言引书支着下巴，指尖绕着自己的一绺青丝，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问：“好端端地你又要撕人家的嘴？”
　　“他们满嘴的胡话！”
　　“哦？我怎么没听着？”言引书抬眼见浣月锁着眉，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眯了一下眼笑着问：“我听着甚是有趣，还是说你觉得小姐我当不起这绝妙之姿？”
　　浣月嘴角一抽，僵着脸回答：“自然当得起。”
　　“那就是了，既然所说属实，何必找人麻烦？唔，只昨日一日未来，便错过这许多，也不知那书生和小倩最后如何了？这般，浣月，你去对街书铺替我买些话本子来，这几日冷得很，有些懒得出来听书，在泠音阁里呆着吧。”言引书尝了一块桌上摆着的梅花酥，发现这茶楼的点心当真是淡的慌，“再带一只醉客楼的荷叶煨鸡和一壶酒来，我先行一步。”
　　待她话音刚落，浣月再抬头，原先歪着头的人已经不见踪影，撇撇嘴无可奈何。小姐自从三月前出了泠音洞来这市井一逛，便迷上了此处的吃食，日日来听说书，真当是入乡随俗了。

作者有话说

　　心血来潮，挖个坑，路过请留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