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卢小七 ...
-
我是卢皎皎,高平卢家的七娘,这本是无上荣耀的出身。
高平卢氏,在开国之初就被封定国公,功名奕世,富贵传流,已历百年,一直是士族首领,在世家中声望最盛,鸿儒高士层出不绝,我的爷爷,两朝重臣、位居宰辅,官任中书令、尚书左仆射,加弘文阁学士、太子少师,总领百司,执掌政务二十余年。
可是脱去朝服,他和普通爷爷没有两样,总是疼爱的唤我,七宝七宝,他会把我抱起来转圈圈,那双秉御笔的手抱起我来特别稳,他还会把我放在腿上,读一本本我听不懂的书,他的声音多好听啊,那可是念书给天子听的声音,所以,虽然听不懂,我也从不觉得厌烦。
姐姐们吃醋,爷爷就会说,你们不懂,七宝会是我们卢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一开始,我以为这不过是他对我的一点偏宠而已,我以为我会在他的庇佑下过一辈子这种无忧无虑、鲜花着锦的生活。
九岁那年,他把我喊到了面前,指着眼前一位形相清癯、身材高瘦、文士模样的人,告诉我,以后这人就是我的师傅了,让我跟着他走,走的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和卢家扯上关系。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我以为的无忧无虑、鲜花着锦都是假象,原来整个卢家早已在风雨飘零中苦苦挣扎。四朝五将,三代为相,这样的通天权势,皇帝忌惮已久,加上外戚蓝氏一族和西夏的离间,卢家的衰败已在眼前,爷爷想要为家族保留最后一丝希望,所以把他口中,我这个“最有出息的孩子”,托付给了他的挚交好友,“卧龙再世”的岐山先生。
当然,这些都是师傅后来慢慢和我说的,我当时根本听不进去、也听不懂这些,只知道抱着爷爷说:“我不走,我要阿翁,要阿娘”,一向偏疼我的爷爷狠狠的把我的手掰开,用严肃的我从来没听过的语气说:“孩子,你记住,你是卢家七娘,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命,你没法选,好好跟着师傅,总有一天,卢家会需要你的。”师傅把我带上车,我回头,沉沉夜色中,隐约看见爷爷脸上,一道若有若无的泪痕。
就在我离家后的一年,风光无限的卢家就四散飘零。
先是我的大堂姐,颇得圣宠的胜贵妃,被贬为更衣,永世不得面圣,原因竟是莫须有的品行不端。
然后是爷爷、父亲、伯父接连的罢官。
接着,就有众臣联名上书,列出了卢家的二十条罪状,第一条就是赫然的私通外族、犯上作乱,这是灭族的大罪,好在圣上仁慈,估念着卢家先祖从龙有功,网开一面,只杀了成年男丁,未成年男丁流放南疆,所有女眷充作官奴。
消息传来,我到平静的有些意外。
山中与世隔绝,算算日子此时爷爷伯伯父亲应该早就不在人世了。
我起身敛容,朝着卢家所在的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再不多话。
师傅在旁叹了口气:“难得你能如此沉着,倒叫我白担心了”
“师傅的教诲,我都记着,我再也不是一年前那个只会哭的小女孩了,现下我能做的,不过是尽快学的本领,卢家七十八笔血债,未成年的两个弟弟,和我的娘亲姐妹们,还等着我呢”,一向不多说话的师傅有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小七,难为你了,小小年纪却要承担这么多”“不难为,阿翁费尽心机,把我从族谱上除名,又将我托付给师傅,他的一片心血,我不能辜负”。
我从出生之日起,就被光环笼罩,以为世间一切美好都应当供我享用,这一年山中生活,看到民间疾苦,百姓们的命数起落,我才知道,曾经我引以为傲的身份、才情,都是家族赐予,没有家族庇佑,我将一无所有,所以,重振家族的荣耀,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命。
就这样,我跟着师傅,在深山中,一学就是九年。
从诗词歌赋学到奇门术数,从诸子百家学到六韬三略,前半生相府生活养成的骄纵任性大小姐性格,在清风明月、深山松林中一点点抽离、软化,我变得越来沉着、冷静,坚毅而勇敢。
十八岁那年,师傅对我说:“成了”。
我知道,卢家需要我的时候到了。我拿着当年爷爷写好的那封托孤信,找到了他生前的挚交好友、时任同平章事、尚书右仆射的许国公尹知几。
许国公尹知几,年轻时生性洒脱、勤习武艺,以挽郎入仕,迁兵部郎中,通明三年,契丹侵扰河北,连陷数州,军务繁杂,檄书如雪,尹知几剖析若流,皆有条理,得圣上赏识,擢兵部侍郎、同平章事,后又迁兵部尚书、名列宰相。
彼时,天下早已大乱,诸侯割据,逐鹿中原。
先是几个百夫长在黄河边打捞上了一个写着“德佑崩,咸阳立”的石碑,圣上大惊,连夜封锁消息,砸毁石碑,因为,今上年号正是德佑。
可是,石碑砸了,消息就没封住,像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天下。
山东、河北接连出现农民起义军,滇南刺史屯兵自重,勾结百色族人,自立为王,河北隆王打着勤王的名义,囤了十万重兵在京畿一呆就是两年。
突厥降将阿布思反叛,攻陷兰池六州,自立可汗。一向富庶的江南也被诸侯割裂,一时各自圈地为王,北疆的回鹘人趁乱而起,屡次进犯长城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