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秋月照长城》瑶台十二层

1、序1

　　一夜北风紧，八月的天气，中原还是盛夏吧，塞外竟然纷纷扬扬的下起了大雪，雪花积在一顶顶毡房上，远远望去，似乎是春天的太极宫中，一株株秀丽笔挺的梨花树。

　　房传玠还是一副古井无波的冰山脸，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好看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变化，只是微微收紧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不安。

　　能不急吗？三十万大军啊，本以为能速战速决打到回鹘王庭，结果刚出师，就被大雪困在边塞，军中粮草能否撑到明年开春？中原来的将士又能否适应这苦寒的天气？

　　和几元大将谋划粮草辎重，算来算去，想来只要守住营地不出乱子，撑到开春是稳妥地，他又把怎么安营扎寨、怎么合纵联合和那几个小子絮叨半天，但那几个小子全都是已然心思不在的样子，他懒得和他们计较，毕竟他们都一样，在中原征战那么多年，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仓皇日子，有几个见个这北国冰封、万里雪飘的景象，罢了罢了，他挥挥手，突降大雪，想来那回鹘蛮子也没准备，先回去适应一下再说吧。

　　几个小子呲溜一下就窜走了，他按按疼了的太阳穴，耗了大半天，他也着实累了，这边塞雪景他也是好奇的，何况，虽然刚刚一直在商量大事，他心里却还总有个小小的牵挂没解决，像个冰凉凉的小蛇一直盘在心里一个角落，让他心放不下来：这么冷的天，小七素来怕寒，也不知道衣服够不够暖？炭盆烧的足不足？

　　掀开帐子，呼呼的风挟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直往脸上扑、往怀里灌，他一时被雪迷住了眼，视线一片模糊中就听到一阵脆生生的笑：“别跑别跑，看我的”，然后嗖的一声，饶他十多岁就和刀剑打交道，也没来得及躲过这“无影神掌”，顿时脸上一片冰凉，然后又是脆生生的笑声，
　　“糟糕，砸错人啦，让你别跑别跑”，他费力抹去脸上的冰渣，好不容易睁开眼，一团红色已经蹦跶到眼前，“哎呀，大帅，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打雪仗呢，怎么砸到你啦，我给你擦擦”，说着，一双小手就往他脸上招呼，
　　“好了好了”，他其实有些舍不得，但还是推开了她，“你们几个都是军中统帅，就在这中军帐前如此胡闹，像什么样子，还有，你，小七”，提到小七，他的语气不经意的低了两分，带了丝不易觉察的温度，“你怎么又穿女装了，军师要有军师的样子”，她小嘴明显嘟了嘟，最终还是低眉顺眼的说：”下雪了，我没有厚衣服穿嘛”
　　“那让任桓想办法去弄”他还想说两句重话，让他们别造次，但看见她小脸上露出兴奋的红晕，被雪水一衬，越发显得一张脸晶莹剔透，让他想起小时候阿娘带他去县城赶集，熙熙攘攘的街角上，一簇簇又红又亮的冰糖葫芦，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看着就好吃，他想要一个，但想起阿爹的病，还是没开的了口，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就一直留在心里，眼前那股甜香好像又被雪花夹杂着，涌进怀里，他又看了眼在雪中嬉笑的一群人，到底没说什么，转身回帐了。

　　帐外，脆生生的声音说了什么，就蹦蹦跳跳的远了，他听不真切，只听见一句“咱们换个地方”，那是杨烁的声音，这小子，惯会拆他台，但凡他说不可以的，杨烁都背着他给小七解决了。虽说这么多年手足情深，两人一起杀敌，一起带兵，一起一步步走向高位，那真的是一次次过命的交情，但到底现在，他才是主帅啊。他不知是气还是隐隐说不出的别的感觉，总感觉胸口有些堵，拿起案头搁置了多日的兵书，既然一时也没什么办法，不如静坐读书吧。

　　兵书读来读去，也没什么进展，前人写书之际，哪里料到他会被困在这八月即飞雪的胡地呢？就是一向运筹帷幄的舅父，也想不到吧？
　　想到舅父，他本来就拧着的眉头拧了更深了，他老人家年纪越长，疑心越重，舅父待他恩同再造，他也是真心实意的甘被驱使，即使大家都说，他是在为那个不成器的表哥打天下，他也没什么怨言。只是乱世之中，几方势力对峙，舅父仗着当朝宰相身份，打着勤王的名义发兵，五六年的逐鹿，也只是略占几分舆论上的优势，这两年舅父身体越发不好，对王图霸业看的也越重，一再想要加快一统的脚步，不然这次也不会这么匆忙催他发兵边塞吧？

　　远有舅父的心急如焚，近呢，杨烁这么多年搏命，是为了什么？这可京中出名的风流少帅，对舅父和前朝可都没什么好感，虽说当年杨父作为平叛大将军，是死在叛军手中，但归根结底，和当时身为兵部尚书的舅父一心求和脱不了干系。

　　还有小七，旁人唤她一声七娘，只道她就是个普通的小娘子，会些谋略、兵法而已，可他是知道的，小七那是正儿八经的卢家的嫡出女儿。

　　彼时卢姓是大姓，姓卢本不稀奇，然而小七所在的高平卢家，那可是世代簪缨的门阀世家，多年与皇室缔结姻离，执掌朝中重权。祖上尚过公主，还出过几朝皇妃，结果在德佑帝手上抄家灭族，全族只有小七一个人改名换姓活了下来，还跟在高人身边学了十年治国安邦、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之术。这种事是欺君的大事，军中知道小七来历的只有他和杨烁，就连皇甫他们也不清楚。

　　对外，只说小七是舅父故人徒弟，来军中效力，左右亲近虽说知道她是个小娘子，可当朝本就民风开放，又逢天下大乱，前朝尚有木兰大夫从军，因此女儿在军中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何况小七平日里都是男装示人。

　　可是，肩负一身本领、上百条人命的小七，以女儿身跟随自己四处征战、刀头嗜血，难道真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只是为了恢复卢家的名誉与荣耀？想到小七，他又不可控制的想到她和杨烁，他们自小相识，青梅竹马，如今又在军中朝夕相对，青梅竹马、朝夕相对……他莫名的就有股怒气从心里窜出来，不该这样，自从阿娘死的那个夜晚，他以为自己再不会有情绪变化，可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那个唤做小七的丫头，他有了感情的起伏，他会因为她的笑开心，也会因为她冲着别人笑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