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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傍晚六点来 ...

  •   傍晚六点来钟,六元胡同各间铺子和摊位的小招牌、霓虹灯陆陆续续亮了起来,把小破胡同照得红红绿绿黄黄蓝蓝的。
      市局和附近单位里晚上要加班的人,都抽着晚休的空来这里炒上两个家常菜,或者吃上几口小吃,熙熙攘攘地带来了人间烟火气儿,驱散了白日里的萧条。
      一家馆子前面的小篷子里,坐着俩男人,一个两颊微红,眼神微微有点对不上焦,另一个吊着只右胳膊。
      俩人都脏兮兮的一身泥。
      吊着胳膊的那个左手拄在桌上撑着下巴,勾着唇角安静地看着桌边的人,那眼神略微带着些悲伤的满足,像是单单看得见就已别无所求了。
      果真应了李想的话,鹿洺江和林越炀这一顿饭从下午吃到了晚上。
      没像其他桌上的,兄弟几个喝酒划拳、插科打诨,稀里糊涂地不知不觉就过去一个下午连着晚上。
      他们这桌话很少。
      这一下午,鹿洺江偶尔喝两口酒,偶尔发会儿呆,偶尔夹一筷子土豆丝或者菜心,偶尔跟林越炀搭腔说几句。
      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林越炀像现在这样撑着下巴,不厌其烦地看着。
      而鹿洺江就坐在林越炀的目光里,戴着副早就被戳漏浸透、糊满了辣椒油的一次性手套,把盆里的小龙虾掐头去尾剥了壳,然后放在林越炀面前的碗里。
      二斤麻辣的,二斤蒜泥的,二斤油爆的。
      再二斤麻辣的,再二斤蒜泥的,再二斤油爆的。
      ……
      店里的伙计不知道这桌客人又加了几次菜,也忘了给他们换过几次桌底下的垃圾桶。只看见这桌上的小龙虾肉越剥越多,在吊着胳膊那位面前放了堆成小山一样的满满五大碗。
      他也不吃,那碗每次堆高了,挡着他视线了,他就把那碗往边上推一点,然后找伙计再要一个,后来伙计嫌麻烦,索性给他拿来一摞碗码在桌边。
      鹿洺江晃了晃酒瓶子,干了最后一口二锅头。
      本来林越炀要陪他一块喝的,可鹿洺江不肯,非说他骨头没好利索,不能沾酒。
      林越炀心说那你带我吃麻辣小龙虾?
      那人把喝干了的俩空酒瓶子拎起来放到地上,伸手在一白瓷盆子辣椒油里搅和了半天,从里边捞出来最后一只已经没了脑袋的小龙虾,三两下剥干净了,放在最高那碗的紧顶上。
      小心翼翼的,就怕这虾肉堡垒被压塌了。
      堡垒很稳固。
      鹿总很满意。
      鹿洺江微醺,摘了手套,红着张脸傻笑,一手的辣椒油。
      桌上的纸抽盒早空了,林越炀伸手够着拿后边空桌上的,抽了几张递给面前的人。
      鹿洺江接过纸,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动作一顿一顿地,卡了带似的,拇指的指尖还有点血。
      他半睁着眼,没什么精神地看了看桌上的五座虾山,又看林越炀。
      “你不吃啊?”
      “不吃。”
      “干嘛不吃?”
      “留着。”
      “留着干嘛?”
      “打包回家做纪念。”
      “纪念个屁,都放烂了,吃啊。”
      “不吃。”
      “干嘛不吃?”
      “我拿回家吃。”
      “……”
      没营养的对话兜了一大圈又绕回来,鹿洺江有点不耐烦,非得让林越炀当面吃给他看。
      林越炀早几个小时就在好奇这人的迷惑行为。
      从坐在这儿点了六斤小龙虾开始。
      林越炀吊着右胳膊,吃面都费劲儿,鹿洺江不是不知道。他虽然看着大剌剌的,但其实比谁都细心。因此林越炀更好奇这人为什么要带着他来吃小龙虾,还几个小时坐在这儿剥虾壳剥起个没完。
      林越炀问饭馆伙计要了打包盒,那伙计心说这二位终于要走了,连盒带袋地给拿过来七八个。
      碗堆得太高,不敢直接倒,林越炀艰难地揭开盖子,又艰难地戴上一次性手套,一把一把地往盒里抓,一次还不敢抓多了,生怕拿不住掉地上。
      鹿洺江就一直看着林越炀打包,既不伸手帮忙,也不说话了。
      林越炀看他脸好像比刚才还红一点,想来是喝多了,正头晕着。
      打包到最后一碗的时候,他又犹豫着开了口:“……你真不吃啊?”
      喝酒喝得鼻音有点重,话说得像在求人,鹿洺江脸更红了,都快红到脖子上。
      林越炀脑子“嗡”的一声,动作也停住了。
      林越炀寻思了半天,在桌边那人逼人的目光下,拿起那人刚小心翼翼摆在最上面的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紧张,愣是没尝出麻辣小龙虾什么味儿。
      然后就看见本就没什么精神的鹿洺江扯着嘴角,勉强挤了个不能算好看的笑给他。
      “之前不告而别,对不起啊。”
      他突然就觉得嘴里又咸又涩又苦,咽不下去又舍不得吐。
      然后鹿洺江像是办完什么大事儿似的松了口气,脑袋往桌子上重重一磕,不省人事,声音大得周围几桌人都伸长了脖子看过来。
      钱也没付。
      林越炀保持着姿势呆坐在那儿,心情复杂,半天才缓过神儿来,搁桌子边起了瓶啤酒,一口吹到底,把那嚼柴了的虾肉顺着咽了下去,然后把最后一碗装好,买了单回来拎上打包袋去叫鹿洺江。
      手刚碰到这人肩膀,林越炀心里一惊,当下慌了神。
      脸红根本不是因为酒,是他妈的发烧烧的!
      他也喝了酒不能开车,让他这个临时残废把鹿洺江送回他那穷乡僻壤去显然不现实,最后他掏出手机来叫了辆车,把目的地写在了自己家。
      两分钟后,一辆白色的丰田凯美瑞停在了六元胡同外边。
      林越炀脖子上挂着条右胳膊,右胳膊上挂着个打包袋,左边身子架着个意识全无、死沉死沉的鹿洺江,人间不值得地连人带东西摔进了车里,阵仗把正在跟着车载播放器唱《年少有为》的绿毛小哥吓得都跑调了。
      到林越炀家楼下,绿毛小哥看他实在行动困难,便下了车,帮着林越炀一左一右地架着鹿洺江上了电梯才离开。
      一上电梯,林越炀突然听到一阵中气十足的女声唱着:“洪湖水啊~浪呀嘛浪打浪~”听着像是谁的手机铃声,他自己的铃声中规中矩,估计是鹿洺江的没跑儿了,但他一时倒不出手来找手机,只能一遍一遍地听“洪湖水浪打浪”。
      下了电梯到了家门口,林越炀把系在胳膊上的打包袋拽下来,又扶着鹿洺江让他靠墙自己站好,扶了半天也扶不住,干脆放弃,索性把他摁在墙上,自己拿半边身子抵着他找出钥匙来开了门。
      林越炀家不大不小,三室一厅带个书房,装修也简简单单,浅绿的素面壁纸,原木家具,餐桌上的水晶花瓶里插着几根观赏竹,各屋的窗台上还养了几盆兰花和绿萝。
      乍一看生机勃勃的,但进门就会觉得少了点人气儿。
      林越炀当记者经常在外面跑,有时候出差,有时候住单位,还有时候就跟市局的人一块儿加班,家里平常没人,他也不怎么爱回来。
      进屋了仔细看就会发现,餐桌上的竹子恹恹的,兰花病怏怏地耷拉着,连出了名好养活的绿萝都干巴得黄了一堆叶子,一副没几天活头的惨样儿。
      等到林越炀终于把鹿洺江拖进卧室,脑门上已经连热带累出了一层薄汗。
      给鹿洺江脱鞋的时候,靴筒里掉了什么东西出来,林越炀捡起来一看,两张笔录纸。
      “……”
      得,下回去市局记得给李想捎去。
      把两张笔录纸放在床头,用台历压好,林越炀看着斜歪趴在床上那人T恤后边的星形泥印子,气的直骂自己手欠。
      他暴躁地绕着床走了两圈,自我批评了半天,觉得还是不能放着这人穿着脏衣服难受,便去衣柜里找了一身没剪吊牌的纯棉衣裤。
      不得不说,一只手是真不方便,林越炀本想速战速决给他换上,奈何只有左手能用,一会儿衣服卡在肩膀上,一会又裤子又卡在膝盖上,差不多十分钟才换好。
      换完衣服他拿温水洗了条毛巾,给鹿洺江仔细地擦脸和手,怕他冷,就没擦胳膊和身上。擦完了把这人身子摆正,盖上被子又掖好被角。
      然后换了自己身上的脏衣裤,和鹿洺江的一起塞进阳台的洗衣机里,倒上洗衣液按下开关,转过身看见一地的鞋印,又拎着拖把从门口一路擦到卧室。
      全都干完以后,林越炀左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卧室里突然又响起“洪湖水浪打浪”的嘹亮歌声,他这才想起来忘了电话这茬。
      林越炀到卧室里拿起电话,怕吵到鹿洺江,进了书房,搁脚轻轻带上门,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想起了之前鹿洺江拿给他的那套米黄色睡衣,眯了眯眼,接通了电话,打断了即将第三次唱起来的红歌。
      电话是沈聿打来的。
      “喂,我是林越炀。”
      “怎么是你接电话?鹿洺江呢???”
      “他在睡觉。”
      林越炀的声音平静,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想让沈聿立刻知道鹿洺江在他林越炀这儿。
      也不对,他其实很清楚为什么。
      “他在你家?八点都没到他睡哪门子的……”沈聿气得想笑,反问句说了一半却突然拐了个弯儿,“你们喝酒了?”
      “嗯。”
      “他他妈的……”电话对面的人突然沉默了下来,好半天才吭声:“算了,你喂几片退烧药,明儿他就活蹦乱跳了。”
      林越炀在心里“啧”了一声。
      沈聿对鹿洺江的过分了解,让他心里不太舒服,一反常态,小孩赌气似的回了一嘴:“不用你说。”
      “……行吧。”沈聿在电话那边听着,心情突然复杂起来,“那等明天他醒了你让他给我个电话。”
      林越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说“挂了”,然后就挂了。

      沈聿被挂了电话,有种支付宝200g绿色能量被人偷了160g的感觉,憋闷得想摔手机。
      他站在窗边脱了西装外套挂在胳膊上,正对着望京湾的海风猛吹了三分钟,然后趁着下课混进了一间阶梯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了下来。
      突然进来的金发帅哥让教室里的学生们一瞬间交头接耳地讨论起来,沈聿冲靠得最近拿着手机偷偷拍他的几个女生笑了一下,又引得那边一阵脸红心跳。
      没多大一会儿,短暂的课间休息结束,学生陆陆续续坐好,笑容恬静一袭长裙的年轻女老师走了进来。

      这边林越炀一挂电话,就从净水器里接了壶水插电烧上,披着外套下楼买药去了。
      买完药急匆匆地刚要上楼,都进电梯了,突然想起来这人一整个下午光剥虾壳灌酒来着,就干噎了几根土豆丝和菜心,也不知道算不算垫了肚子,便一个急刹折回药店问店员有没有可以空腹吃的退烧药。
      回家喂鹿洺江吃了药,又寻思这人晚上肯定得饿醒,可家里空空如也连袋方便面也没,于是又下楼到附近的超市买了米。
      等灶上的砂锅里小火温着白粥,已经九点多了,一晚上忙活成陀螺的林越炀这才得空歇会儿。
      平常这时候林越炀要么在报社,要么在市局,即便在家,也是窝在书房里写报道看排版核校对,可今天不太一样。
      最近这几天都不太一样。
      自打他再见鹿洺江,他就总想跟这人在一块儿待着,生怕一个不注意,这人又是一走六年,他可没那个打算再后悔六年。
      他搬了个椅子到卧室,面朝鹿洺江坐着,看着,像是要把之前落下的都补上。
      过了好长时间,林越炀估摸着得去给粥里填点水,刚一起身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他以为鹿洺江醒了,结果凑近了发现这人只是在说梦话。
      他听了半天,才努力分辨出来鹿洺江在说什么。
      “……你真不吃啊……”
      比下午那时候语气还弱,听着还委屈。
      林越炀脑子又“嗡”的一声,耳朵进了水似的。
      他现在特别想碰碰鹿洺江,脸也好,手也好,嘴唇也好,就想碰碰。
      他还特别想把他摇起来,问问他到底为什么,一个电话都不肯打,一条消息都吝啬。
      但也都是想。
      床上那人烧得脸通红,林越炀看他难受,拿毛巾用温水洗了拧个七成干,叠起来放他脑门儿上腾着。
      然后直起身朝厨房走,歪着头,左手照着耳朵“啪啪”地没命拍,心想这脑袋可能得找个大夫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病,怎么没事就“嗡”一下。
      晚上鹿洺江醒了一回,林越炀给他盛了半碗粥,他喝了又睡。
      夜里林越炀掐着时间喂他吃了两次退烧药,期间就靠在椅子上,就着窗口那点月光朦朦胧胧地看他睡着的脸,困了就眯一会儿,乱七八糟的做了好多梦,想起好多以前的事儿。
      一下子梦到郑世言带着他俩冒充附近村民,在人家的婚宴流水席上蹭吃蹭喝。
      一下子梦到他俩挂着记者证,跟一群同行推推搡搡挤在法院门口把麦快怼到嫌疑人脸上。
      一下子又梦到他从老家回来,带着给鹿洺江的特产小吃满心欢喜上班那天,桌上放着让他帮忙转交的辞呈,然后电话停机、消息不回,怎么也找不到人。
      像腊月里老家门口那条河打上来的水,当头浇下来,从头到脚淋得彻底,也冷的彻底。
      可他心急如焚。
      他一下惊醒,见鹿洺江还在床上安稳躺着,还热得掀了被子,王八翻了壳似的仰摆着。他又起来给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眯了回去,继续做乱七八糟的梦。
      快五点的时候林越炀又给鹿洺江量了体温,见烧退了,便放下心来,想去其他屋的床上舒舒服服地躺着睡一会儿。
      反正这孙子缺心少肺,就算睁开眼看见他在床边守了一夜,也不会有半句好话。
      腿都迈开了,林越炀想想又退了回去。
      万一呢?
      别说没万一,万一有万一呢?
      再者,他还想再多待会儿,再多看看。
      然后林越炀又坐回那姓鹿的孙子跟前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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