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十九相顾

4、期年知许 “我要死了

　　1
　　“我要死了。”
　　“唔。”许知说这话的时候，我嘴里还咀嚼着中午剩下的面包，只含糊应了她一句。
　　我们的表情都太过平静，好像这只是一场日常的寒暄。
　　也是，她总爱说这话。我早已司空见惯。
　　只当她又说胡话。
　　我从来没想过，许知有一天真的会走，我们都还这么小，还有大把的岁月可抛。
　　她不会的。
　　“终于可以死掉了。”许知长呼出一口气，眼睛弯成一个愉悦的弧度。
　　“许知。”我喊她名字。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那是我从来不敢碰触的东西。
　　固然美丽，然而危险。
　　“嗯？”许知歪头看我。
　　我问她：“期中考以后，你陪我去看海吗？”
　　我说的漫不经心，似乎只是随口一说，手指却捏紧了书页。
　　“好啊。”许知懒懒应了声，唇微微嘟起，朝泡泡棒吹气。
　　飘出一个完美的，很大的泡泡。
　　“期年，”许知欢喜地扯过我的袖子问，“是不是很好看 ？”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泡泡沾着阳光，泛着五彩斑斓的光泽，随风越飘越远。
　　我看着它慢慢飘到高高的地方，然后啪叽一下碎成无数个小水滴，又落了下来。
　　所有美好的东西似乎都是这样，脆弱而易碎。
　　“好看的。”我赞同她，垂眸看了一眼身旁的姑娘。
　　十六七岁，正是最美的年纪，稚弱清丽，像早晨沾了清露的栀子花，清纯动人。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对啊。”许知有些不满。
　　我笑了一下。
　　是很好看啊。

　　2
　　我会认识许知，纯属是个意外。
　　我喜欢学校的天台。确切来说，是所有靠近天空的地方，我都喜欢。
　　时间长了，也就看作是自己的领地。
　　今日的天台有点不一样，已经有人呆在那儿了。
　　是个女孩。
　　女孩很瘦，单薄的身材撑不起宽大的校服，鼓风而动，空空荡荡。
　　她侧身站在天台上，好像随时要跳下去似的。皮肤是冷白色，在太阳下白得发光，似乎能清楚得看见其中隐隐跳动着的青色血管。
　　袖角向内翻折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正滴滴答答地落着血，显得触目惊心。
　　“你好啊。”
　　女孩懒散地抬手同我打招呼，用双手撑了一下就从天台上翻身跳了下来，丝毫不顾手腕上的伤口。
　　“你？”
　　她走近的时候，我才看见，她嘴里咬着一个棒棒糖，难怪说话有些含糊。
　　她从我身边走过，拍拍我的肩膀，“认识一下吧，级二的慕期年，”弯眸笑了一下，“我是级一的许知。”
　　我当然认识她。
　　年级第一的许知。永远压在我头上的，那个，许知。

　　3
　　许知同别的姑娘似乎格外不一样。
　　别的姑娘要么天真娇憨，不谙世事，要么温柔小意，要么豪爽刚强。但总摆脱不了那个年纪的单纯与活力。许知不一样，她身上似乎有种少年人不该有的暮气。
　　她总是漫不经心地笑着，即使在人群里，一眼望见的也必然是她。

　　&

　　我在天台找到许知的时候，她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嘴里咬着烟，目光飘忽地投向远方，似乎下一秒，下一秒她就要离开了似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片虚无。
　　我不知道许知究竟在看些什么。我只知道，我不喜欢那样的许知。
　　那样的 ，不开心的，许知。
　　“抽，抽烟对身体不好。”我憋了半天，才挤出这句话。
　　许知愣了一下，快活得笑了笑，似是被我逗乐了，她抚上我皱着眉头，一下一下的，想把它抚平。
　　“你真可爱，”她感叹了下，温温柔柔地笑，“男孩子不要总皱眉头，把小姑娘吓跑了可怎么办？”
　　我不喜欢许知总把我当成小孩的架势，尽管我确乎小她几个月。
　　“许知。”我看着她。
　　“铁塔系列的酸奶爆，”她眨眨眼，“新出的口味，我可喜欢了。”
　　她回避了我的话。
　　我觉得很无力。
　　明明许知就站在我面前，我就在她身边，可我总觉得，她离我很远。
　　或者说，是离我们很远。她就站在那里，自成了一方天地。
　　我进不去。谁也进不去。

　　4

　　许知又伤害自己了。
　　我看见她的手臂上又多了一道新疤。
　　“你难过可以跟我说的，许知，”我压着嗓子问她，看着这个人一脸懵懂的样子，气得眼角发红。
　　“期年，你生气的样子也挺有趣的 。”许知笑起来，她似乎从来不怕我生气，甚至安抚性地一下下地摸着我的眉。
　　是，她从来聪明得过分。
　　许知是极爱笑的。她笑起来也好看，特别好看的那种好看，眼睛像是淬了光沾了水，水汪汪的，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娇，像沾了清露的海棠，清媚动人。
　　她知道她一笑，我就拿她没办法。
　　我声音软了下来，“我希望许知在我这里，可以永远做个小姑娘。”
　　许知这回是真的笑了起来，她方才不过是为了哄我。眉眼娇俏的，笑起来，颊边的梨涡便一点点漾开，她一边的梨涡只有半个，像沾了糖的陷阱，甜蜜又诱人。
　　许知学着我，指指她的心口，我听见她说，“我希望，期年在我这里，也是这样。”
　　她的眼睛亮亮地望着我，我可以清晰地看见其中我的倒影。
　　我被她的话烫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低头的时候，看见这个姑娘脸上带着点狡黠。
　　恶劣，真真是太恶劣了。
　　偏生她乖乖巧巧地站在我面前，笑起来温温软软的，叫人再生不出半点火气。
　　她知道的，这是她最大的优势，任谁在这张脸面前都不会有一点脾气。
　　何况是我。
　　何况，是我呢。

　　5

　　许知不见了。
　　我发疯似的找遍了所有她可能出现的地方。
　　每当我路过某条街的转角，我总是有种错觉，似乎下一秒，就有人跳出来从背后用手蒙住我的眼睛。
　　当我拿掉她的手的时候，转头就会看见她笑嘻嘻同我眨眨眼，快活极了。
　　是许知啊。
　　可是没有，哪里都没有许知。
　　我找不到许知了。
　　期中考成绩还没出呢，许知。

　　6
　　许知没来上课后的一周。
　　学校的老师让同学们搬走了她的桌椅，拿走了她的书本和物品。
　　老师说，许知同学，以后不回来上课了。
　　我偷偷留了一本许知的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字迹干净利落，大气遒劲，都说字如其人，她的字倒是像极了她的性子。
　　我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肯相信，她真的这么残忍。
　　我看着他们来来去去，没人在意她的离去，石子入海，惊不起半点波浪。
　　你看看，没人记得你，许知。
　　除了我，不会有人记得你的，许知。
　　所以，你为什么，非走不可呢？
　　为什么，非得以这种方式离开呢？

　　7

　　我跑到许知的楼下。
　　小楼摆了一个花圈，一个大大的“奠”字，躺在那里，就像，安静躺在那里的许知。
　　楼下的那株梧桐树还是静悄悄地站在那里，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枝丫光秃秃的，树下堆积着一些泛黄的旧叶，有的似乎已经烂了。
　　“你来了。”
　　我望向声音的发源处。
　　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黑色旗袍勾勒出窈窕身段，眉眼虽染了风霜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指
　　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女士香烟，女人看着我，眼眸平静，如同一条平静的不会流动的暗河。
　　死寂。
　　“我是许知的母亲。”她这样介绍，说着给我递了封信，“许知给你的。”
　　她说完就关上了门。
　　我打开信，里面夹着一些照片。
　　都是我的照片。
　　读书睡着的我，听听力的我，看着天空的我，无一例外皱着眉头。
　　我忽然想起来，我没有一张许知的照片。许知不爱拍照。
　　有且仅有的，已经被贴在学校的荣誉墙上，那是我们仅有的合照了吧，许知。
　　我回忆着许知的样子。
　　她眨眼的样子，咬着棒棒糖喊我名字的模样，笑起来眉角飞扬的样子，捉弄我成功了偷笑的样子，吃着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可爱的模样，吹着泡泡的样子，吹雪的样子，叼着烟凝望远方的样子，毫无例外，都是她的样子。
　　我心口疼得难受，我听见我的心脏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缓慢而无力。
　　我展开信：
　　致期年：
　　见字如面，见信如晤！
　　期年，我终于走掉啦。我这次下了很久很久的决心。因为我可真的有点害怕啊。我怕疼，怕黑，又怕孤独。可我总是想呀，那边的世界啊，会不会比这边的更温暖更明亮呢？我想看看。
　　对不起啊，期年，我还是不够勇敢。我不想吃药了，那些药真的好难吃啊，为什么没有口感好点的药呢，那我就乖乖听话了。我觉得好累呀，我想停下来休息了。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条河，我渡不过去了，我可不可以不渡啊？我为什么非得过去呢？
　　笨蛋慕期年，你能不能别皱眉了呀，别的女孩子可没我胆子大，她们会被你吓跑的，这样你就“嫁”不出去了。对啦，这次成绩，还是我比你高哦。下次，你就是级一啦，年级第一的慕期年，怪新鲜的。
　　期年，许知祝你，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8

　　我第一次见你，也不是在天台呀。许知。
　　我当然早就认识你了啊。
　　从初中到高中，一直稳稳压我一头的许知。笑起来明媚又张扬，眼睛眨一下，好像就能蹦出无数的小星星。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我不皱眉了，许知。
　　我也不想要别的姑娘，我有一个姑娘就够了呀，许知。
　　你还没陪我看过海呢，许知。
　　我心口疼得厉害极了，但拼命朝着天空的方向扬唇。
　　许知，我在笑了。
　　你看见了吗？
　　我笑起来，好不好看呀？

作者有话说

　　同样是以前写的，贴过知乎吧。写的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