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八章 ...

  •   日子总是如水一般的过,看似古井无波,实则暗流涌动。
      梁颜为了避风头,大年初一早晨便很及时地病倒了,错过了一系列出门见人的场合。
      梁家大小姐本来在京中贵圈里一时名声大噪,老太太和苏氏着实在官家女眷中风光了一段时日。
      但日子一长,总不见才女本人,众人心里也犯了嘀咕,听说梁家大小姐年前刚病了整整三个多月,参加除夕宫宴也撑不住,半道离席,这不,过完年立刻又病得出不了门,光有才华有何用,没富贵命格啊,惹了不少唏嘘。
      梁颜病歪歪的体质,着实被很多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嘲笑了一番,渐渐的,来候府拜见老太太、同苏氏套近乎的贵妇人便也少了。
      老太太很头疼,她还想借此机会给梁长修选个好妻房。
      苏氏很头疼,她一心想把梁颜送进宫,可这病秧子的名声一旦传开,入宫就难了。
      梁颜头很疼,她是真的头疼。除夕守岁后回房第一件事便是泡了个冷水澡,高烧又熬了半宿未吃药,老太太和苏氏这次又默契了一回,双双派人来诊治她,可她是真的病了,二人也说不出什么。
      齐嬷嬷铁青着脸,却对梁颜泡冷水澡的事只字不提,过了几天就借口照顾小姐不力请辞又回了庄子,梁颜听白青把事讲给她听,心里才松快了一些,看来白青是个可塑之才。
      整个正月里,梁颜都缩在屋里头影不露。
      元宵那天,梁棹破天荒来了一次。梁颜亲手揉了元宵,侍奉在侧乖巧懂事,梁棹看着身体虚弱强撑着笑脸的梁颜,慈父情怀泛滥,梁颜见机行事,又要了不少好处——
      比如,梁棹答应梁颜,隔日就要来陪她吃顿饭,梁颜倒不在乎吃饭,主要是听梁棹分析时事政事,向梁棹请教请教兵书,再偶尔提出奇思妙想,这个家中从未有人同梁棹有这样的共同语言,至此,梁颜在梁棹心中的地位开始直线上升。
      又比如,梁颜掉了几滴泪,梁棹迅速安排梁颜重新换了院中大半伺候的人,还亲自选了个身家干净的徐嬷嬷专心照顾梁颜,梁颜狐假虎威地在候府中有了自己的一股小势力,自然损害到了老太太和苏氏的利益,不过梁棹在前面顶着,那二人也没找到她头上,反正损失大抵均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再比如,梁颜看似无心的一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第二日苏氏便同梁棹闹开了,因为梁棹要带梁长仲要去衮州练兵。奈何梁棹这次真的生了气,半个月未进苏氏房门,最后还是七姨娘有孕的消息迫使苏氏服了软,松了口。白青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梁颜正在喝药,立时便笑得呛了一下。
      梁长修送鲜花与字画过来同梁颜说话时也不禁提起这事,“婶母也太护着长仲了,男子汉大丈夫,总要有自立之时。颜儿你也要劝劝婶母,无论如何,与叔父置气都是她吃苦头。”
      梁颜闻言淡淡一笑,“母亲她做了许多年主母,日子太过高枕无忧,也该醒醒神。”
      转眼开春,梁棹奉皇命去了衮州,送行那日梁颜还病着,故而没看到苏氏泪水涟涟拉着梁长仲的样子,不过白青带消息回来的时候表演得惟妙惟肖,看得越合眼泪都笑出来。
      梁明绾和梁明纤照旧吵闹,总归还算适度,若是梁颜叫停,大多数时候是能停的,不停的时候,就是想赖在蕙纕院打牌吃火锅。
      梁棹走后,梁长修便入朝做了弘文馆学士,从六品的官职,不高,但好在由皇帝直接统领,内阁候选,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
      梁颜为此高兴了不少时日,梁长修和梁长仲都有了正经事做,老太太整日忙着给梁长修挑媳妇,苏氏料理胎气不稳的七姨娘忙得一个头两个大,梁颜着实过了一段轻松日子。
      这一天早上,梁颜从睡梦中醒来,回想着梦里那一道鲜美的鱼汤。
      “想钓鱼吗,阿合?”
      “想!”
      于是,阳光明媚的春日里,趁梁长修在任上,梁颜带着越合、白青、红涯偷偷潜入梁长修的后院。
      梁长修后院有个小池塘,池塘上有个湖心亭,梁长修题了块匾挂在上边,叫听风台。
      这里的鱼品种繁多,又好看,多亏梁长修养得仔细,如今刚刚开春,鱼在冰下吃了一冬少活动,现在正是最肥美的时候。
      做鱼汤正好。
      “小姐,您想喝鱼汤大可叫厨房的老妈子去采买,这的鱼是大少爷精心侍弄的,咱们拿去煲汤不好吧。”白青有些胆颤。
      “自己亲手抓的鱼煲来才有滋味呢!”越合拎着鱼篓一脸兴奋,也不知道这里的哪些品种红烧好吃?哪些清蒸好吃?
      梁颜挑了挑眉,“是这个道理。”
      红涯办事利落,早就到湖边支好了四个钓鱼的位置,然后走过来一脸平静地说,“小姐,没有鱼饵。”
      白青心虚地眨了眨眼,“我忘了……”
      于是,池塘边就多了两个撅着屁股挖虫子的身影。
      越合是自告奋勇,挖得不亦乐乎,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了几窝蚂蚁。
      白青双手颤抖,捏着挖到的唯一一条蚯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红涯皱了皱眉,耳朵疼得很,低声问道:“主子,还钓吗?”
      梁颜看着平静的湖面,平静地摇了摇头。
      一柱香后,四尾活蹦落跳的肥鲤鱼被甩到岸上,红涯湿漉漉的从水里飞出来,“主子,够了吗?”
      梁颜简直热泪盈眶。
      忽然,白青止住了哭声,梁颜扭头看去——那只蚯蚓已经不再蠕动。
      显然,被捏死了。
      “小姐,你看那。”红涯眯起眼,出声提醒,“好像是大少爷。”
      梁颜顺着红涯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池塘另一端,一男子正往听风台走去,隔着小池塘的雾气,朦胧间看出那人穿着石青色的锦袍,正是梁长修。
      今日弘文馆无事吗?
      自己这个偷鱼贼怕是被抓包了。
      梁颜蹑手蹑脚绕到池塘另一端,朝梁长修走去,她在这个方向,看的是梁长修的背影,梁长修正面对着她们,一览无遗,这下想抵赖也不成了。
      梁颜只好做足了撒娇讨好的姿态,甜甜开口道:“大少爷,怎么今日这么早就回来了?”
      “梁长修”轻笑一声,转过身来。
      眼睛很漂亮,温柔深邃,如深夜之海,冰冷寒冽,也应该如深夜之海。
      这是梁颜脑海反应出的第一句形容。
      这一眼,直到很久远的后来,直到梁颜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都记得。
      虽然她这一辈子只见过黄沙,未曾见海,但她深深明白,在那人眼里,她已然见过了。
      “何事?”那人说话了。
      肤色晶莹如玉,比之梁颜有些病态的苍白多了许多活力;头上只有一个骨簪,并无束冠,长发如瀑垂至腰间,泛着黑亮幽光,比之梁长修的规矩,精致了许多;身材挺秀高颀,比之梁长仲的压迫感更多了些尊贵。
      他真好看。
      他站在那里,说不出飘逸出尘,他就站在她面前,却遥远而不可及。
      “奴婢不识阁下,失礼莫怪。我家少爷尚在任上,不知您为何会出现在少爷后院?”梁颜回过神,装作小丫鬟行了礼。
      允诚唇角微勾,“我与伯戎有竹马之谊,没有这些避讳的。”
      梁颜细细回想了一下,仿佛梁长修从未跟她讲过什么知己至交,自己,包括前身,更是从未见过梁长修的哪位朋友,此人行径未免可疑,便笑着追问道:“那不知阁下应该怎么称呼?等大少爷回来了,奴婢也好通传一声。”
      允诚嘴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他院里的侍从都认得我,你不认得?”
      他笑起来,更好看了。
      “奴婢是新来大少爷院里的。”梁颜收回目光,脸不红心不跳。“既然阁下能进到这来,想必是大少爷至交好友无疑了,奴婢就先告退了。”
      言多必失,说多错多,梁颜端正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颜儿妹妹,看样子,你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允诚浅笑,掏出腰间的白玉扇子,在手间把玩。
      这个人在逗弄她!
      他既认得自己,却不言明,那自己刚刚做戏,就仿佛傻子一般。
      梁颜当下羞恼,咬了咬唇,头也不回便骂道:“阁下若是喜欢看戏,招戏班子便是,以后莫在在未出阁女子前做这般登徒子状,惹人误会!”
      允诚脸色微变,慌忙追上来,拦住梁颜道:“颜儿妹妹莫怪,我并非成心,不过是看你先装婢女,机灵有趣,不忍打断。你若是生气了,我在这给你赔礼便是。”说着便拱了拱手,表情很是诚恳。
      梁颜不置可否,静默了半晌,突然开口,“我应当从未见过阁下吧,阁下如何认出我的?”
      允诚对上梁颜微眯的双眸,有些心虚,“除夕宫宴我也在场,自然见过。”
      梁颜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长得快的时候,虽说宫宴不过是三个月前的事,可梁颜的衣物已经新做了三茬了,身量上大不相同。况且宫宴那天她为免人注意,特意化了个不太好看的妆遮掩容貌,又一直死命低着头,后半段更是根本没有出现过,况且未出阁的男女坐席相隔甚远,当日她连梁长修的表情都看不清,何谈记住未相识人的样子。她不信这个理由。
      “大家公子行事都光明磊落,你怎么还骗我一个小女子呢?”梁颜歪了歪头,语气森然。
      允诚看着梁颜,目光碰撞,天人交战。
      良久,允诚缓缓开口,“秋染东篱意境开,花容如翡雪皑皑。疏兰蕴秀宵晨伴,香冷蕊寒雨露怪。呼玉凤,下瑶台,瑶台玉凤自翩来。秦女吹箫彻九垓,姿羞皎月敝心怀。不染富贵跳仙界,心愿清贫扑碧埃。莫言尘俗花无主,岁岁年年次第开。”允诚的声音就好像是吹绿了江南岸的春风一般,梁颜的脸随着他念的诗越来越绿。
      允诚诵的,是她题在梁长修给她画像上的诗。
      “我大哥不会把我的画像给你一个外男看。”梁颜面色不善。
      他看过她的画,记住了她的诗,认出了她的脸,但他和她不是戏文里的才子佳人,她活在世人的指指点点中,活在豪门的规行矩步里,这是要命的事。
      “是伯戎装裱时,我不小心看到的。”允诚看着梁颜粉白的脸,心生愧疚,“我并非有意唐突颜儿妹妹。”
      “不许叫我。”梁颜环视四周,几乎咬碎一口银牙,“把你看见的都给我忘了,以后不许提。”
      允诚诚恳地考虑了一下梁颜的建议,然后摇摇头,“颜儿妹妹是在难为我。”
      “还叫!”梁颜咬了咬唇,梁长修怎么和这种人做朋友?怎么好像脑子不清楚。“你会害死我的。”
      “清白守礼,有何惧?”允诚一副坦荡样子,“我保证绝不与他人提起。”
      梁颜揉了揉太阳穴,许是受了水边湿气,她有些昏昏沉沉的,不欲再与这人纠缠,“如此便好。”
      梁颜越过允诚,连句告退都未说,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我姓允。”看见梁颜要走,允诚仿佛有些着急,朝梁颜背影大声说道。
      允?
      允!
      国姓!
      梁颜冷汗涔涔,向后退了两步。
      “我叫允诚。”看着梁颜停下脚步,允诚露出笑意,“今日实在抱歉。”
      梁长修六岁起给二皇子允诚做伴读,直到如今。
      梁颜身子晃了晃,自己除夕在皇宫里闲逛时一个人都遇不到,在自己家后院却遇到一个皇子,她这是什么奇妙的狗屎运?
      “见过二殿下。”梁颜转过身跪下行礼,埋低了头。
      “颜儿妹妹不必这样。伯戎与我亲如兄弟。”允诚上前扶起梁颜,不是虚扶,他的手,真实地托着她的手肘,隔着衣料,传递着温润的触感。
      梁颜只觉得从被触碰到的那一处开始,浑身蔓延着麻栗。
      “二殿下……”
      “我表字容诚。”允诚声线温柔。
      梁颜深吸一口气,柔声道,“身份有别,那样称呼您不妥,二殿下,还请您别为难我。”
      允诚好看的眉毛微皱,“你一直这样小心吗?”
      “就算您不是二殿下,我也不会直呼其名的。”梁颜不卑不亢。
      允诚凝神看着梁颜,这个女子,好像可以随时变幻出各种情绪姿态给他看,但他却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个都是她,可是多看一会儿又觉得,哪个都不是她。
      半晌,允诚无奈地摇摇头,“依你便是。”
      “多谢。”梁颜放下心来,又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开。
      “梁小姐留步。”
      梁颜皱眉,他又想做什么?
      “我……本王并非登徒子,梁小姐切莫误会。今日只是是本王考虑不周,梁小姐海涵。”允诚开口解释,话说一半又觉得多余,“罢了,见你有些不舒服,快些回去休息吧。”
      梁颜愣了一瞬,他已经道了三次歉了。她不明白允诚,她见过的达官贵人,从没有如此行事的,更何况,他是皇子,而她不过是一个臣子的女儿。
      他真的是不一样的人。
      静默了一会儿,梁颜没有回头看,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留在她身上。
      看着越走越远逐渐消失的绰约背影,允诚低下头,抬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手心还残留着刚刚搀扶她时的香气,心脏还在狂跳。
      “噗通”一声,允诚受惊抬头,视线所及之处,哪里还有梁颜的身影。
      “主子!”
      “姐姐!”
      远处传来惊呼。
      允诚不假思索,纵身跃入水中。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