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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相遗 ...


  •   早春的江南还泛着冷意,夹杂着雨水的湿气像刀一般尖锐。青瓦白墙的村落好似蒙上了一层纱,将石基上的裂痕隐隐遮盖了起来。
      赵当归皱了皱眉,只觉得头痛欲裂。接着便是脑门一热,好似被什么蹬了一脚。
      这一蹬确是让她彻底清醒了,睁眼是一只老花猫在房梁上悠闲地摆尾
      她不是死了么!
      赵当归惊诧之余脑中开始走马灯般的倒带,记忆在景泰元年的那场茶宴上戛然而止。昔日的太子初登基,宴请一干身傍从龙之功的功臣。那日赵当归是真的快意,以女子之身行走朝廷,两袖清风,终于等到了今天!她终于可以大展拳脚,改革新政,拨选寒门,优化税制……
      可惜那身中书令的绛紫官袍还没穿热乎,她就撒手病榻了。
      从茶宴上回来之后,赵当归就感觉愈发不对。刚开始是请假修养,渐渐地连路都走不稳了。可她的身子骨向来康健,若非说有什么异常之处,不过是从不饮酒的她在茶宴上受了新帝御赐的蓬莱春酒罢了。
      而后便是发烧高热,人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宫中那位便降旨将她移至行宫修养,可谓恩宠极盛。
      恍惚间听到双亲进宫后散尽家财充奉国库的消息,再睁眼便是回到了她从小长大的村落。
      赵当归终于知道发生什么了。她是猪油蒙了心才会选了这么一位主子!
      其实很多事情是早有端倪的,只是赵当归不愿去想罢了,就像黑夜中孤独的行路人固执地擦亮一根根火柴,最后还是落个身僵体直的下场。当归向来是冰炭不言,冷热自明。上辈子她不结党,不营私,一根脊梁挺得笔直,甚至为了太子的名誉抽身家族的商贾产业,生怕被人参议官商勾结。现在想来,不过是太子一党的遮羞布。她在与太子畅谈改革大治时,恐怕那位除了笑她幼稚,也渐渐起了杀心。直接除去似乎太过可惜,不如发挥余热,用那位傻得可爱的中书令打压一下江南一脉的商贾势力。左右死后名垂千古,也算仁至义尽。
      当归默了默,心口有些涩然。若论前世她最歉疚的人,莫非就是双亲吧。族中只她一人在朝为官,她一倒,整个赵家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从她追随太子的那一天起,她就注定不能做一个理想为大的纯臣了。可惜她一人涉险,拖累了他人。说到底,还是她托大幼稚。
      这一次,她要寻一堆茅草,烧他个一干二净!
      一边作着这般思虑,腹中一阵阵的饥饿感将当归拉回了现实。低头瞅瞅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再瞅瞅周围堆积的木柴和炭火,她心下了然:这是回到14岁那年被乔夫人关柴房的时候了!
      当归却也不慌,活过了一遭,她猜这柴房的日子不会多难捱。
      果然,未过几时,门廊外响起了布咕布咕的声音,三短一长,颇有节奏感。当归很上道地抽开门槛边一块松动的砖头,露出一双溜溜的黑眸,似是被一江春水洗过。
      来人正是她老爹。
      赵固麻溜地塞给当归一个热腾腾的草叶包裹,道:“龟儿,快些吃,你娘去查门房的帐了,记得毁灭罪证!”然后就跑了。
      当归看着这来去如风的老爹,哑然失笑,随后心头一暖。她从小便作男儿的装束作风养大,又在朝堂规行矩步数载,始终绷着一根弦。这样女儿家的娇憨时刻,还真是久违了。
      赵固送来的吃食是糯米粑粑,就着竹叶底蒸熟,上头还用红曲点了喜字,许是哪家的回礼。一口咬下,芝麻馅和着糖粒溢出。当归突然就雾了眼睛。
      赵固在村里当着闲散秀才,年轻时一双桃花眼不知惹了多少芳心错付,最终被乔夫人捏得死死的。有道是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徽州一带群山环抱却又水路发达,动荡鲜有波及。人多地少,于是向外索取,经商致富。倒也不是不重视教育,只是入仕的,极少。谁放着室外桃源般的快活日子不过,千里迢迢去趟那摊子浑水呢。
      赵家世代贩茶,乔家则做贩药起家,见歇做些布匹生意。而后乔夫人嫁给了赵固,生意愈发有声有色起来。
      说起这位乔夫人,对,就是当归那狠心亲娘!
      赵当归几块糍粑下肚,叹了口气。乔夫人把她当作男孩儿养大,一来是上头只有一姐姐,二来也是希望将来当归入了行商坐贾的行当,稍作遮掩保护,进退自如,不会被人轻瞧了去。
      可上一世,当归无意于商,甚至对铜臭味有几分厌恶。后来发了狠,志于学,考了状元,入了官途。
      也成全了小人,送了命,毁了家族。
      不过三月即是会试。家中本只是让她一面读书,一面考着玩儿而已,谁也不指望她假扮男儿去光宗耀祖。结果就这么中举了!
      乔夫人这才稍感事态的严重性。官场不比商场,不是随时可以抽身的。家中的长女已近许了人家,唯一的幺女怎能由着她瞎胡闹!向来唱白脸的乔夫人经不住当归闹腾着,说要去参加会试,便一不做二不休采取保险措施—柴房伺候!
      赵当归从来不是吃了闷棍不吭声的人。饶是明白了上辈子父母的思虑,抱着颗从善如流的心,有些债,还是得亲自去讨!所以,这官,还得当。
      既打定主意要去参加乡试,怎么让乔夫人松口,是个难题。
      赵固是个惧内的,家中拿主意的大多是乔夫人。乔夫人在徽商圈内也算颇有名气,向来说一不二。上辈子当归垫了石头,站在柴房的天窗口吹了好几夜的冷风,把自己弄的半死不活,才求得乔夫人心软。重活一辈子,赵当归无比惜命,自然不会再使那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技俩。
      乔夫人不肯松口,说到底是担心自己。那么解决了她的疑虑,让她相信自己的能力,是不是有转圜的可能了呢当归打起了查账的主意。
      乔夫人这日查账回来进了柴房,闻到了空气中隐约的糯米味,就知道当归日子过得不差。听到嘎吱的声音,当归才转醒,心下清明起来,看向那穿得和孔雀似的娘,一头扎进乔夫人的怀里,嗷了几声。刚睡醒的嗓音低低的,就像张牙舞爪的小老虎。
      乔夫人愣了一下,这是关两日便好了知女莫若母,自己这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幺女性子最是执拗,从不轻易妥协,便先发制人地开口:“你这小倔王八,离及笄不远了,也需灭了火性,多接触接触下面的田庄商铺。”
      闻言当归抬起头,并不直接回答,道:“母亲近来可是为了店铺的账目忧虑“
      乔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赵当归以前从未过问家中产业,这倒像开了窍,答道:”计账出纰漏是惯常的事儿,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总是要有人管的……”
      “帐是死的,人是活的,母亲若诸事皆亲历亲为,盘子大了怎么担得住”当归顿了顿,抬眼见乔夫人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这番话是说到母亲心坎上了,接着说道:”徽州府的商铺多是单向计账,来一笔生意便记一笔,下不可疑,上难核查。不若开设抵减科目,双向计账,并将这些科目分配下去。核查时总账两边相抵即是无误了。此外,也需与对家查账,必会清楚明白……”
      这法子是当归上辈子进了京以后习得的,先从宫中账目开始试用,还未推广。
      乔夫人内心震颤,细细端详幺女。眉骨疏朗,稍显狭长的杏眼清凌凌的,眼尾的一抹浅红稍显几分柔弱。许是从小端着男儿姿态,举止间带了几分潇洒不羁。再长开些,估计也是一身桃花债了。她捏了捏当归凉凉的小手,软了语气开口:”慧极必夭的道理,娘也不说了。咱家虽非大富大贵,日子也逍遥自在,你又何必往险恶处去日后若看上了哪家的小公子,娘替你求来便是……”
      当归听这话越来越离谱,反握住乔夫人的手,”孩儿明白。春始属木,然生木者必水也。(1)既然这条路可行,断没有不去一试的道理。”想到上辈子的结果,当归坚定而温和地接着说,”您放心,若我去南墙十分,定在十一分时止步。”
      上辈子为什么赵当归一心想要当官呢其实一开始目的也并不单纯。
      是埋藏得极深的心事呀。
      赵固开的私塾里有个好看又温柔的李淮水,笑起来像朗月一般。他的书囊里常常被村里的女孩儿们塞满了帕子。他总是最早来自家的私塾里温书,嗓音从胸腔逸散开来,空气都撩人心弦地与之共振。小当归近水楼台,总是悄悄地趴在窗台边看他。
      有一天被发现了。
      李淮水觉得老师家这粉雕玉琢的小公子着实好玩,便搂了她一边哄着,一边教她读书。这一来二去便培养起那么点革命友谊。当归每次都会捣鼓些小玩意送给李淮水,有时是自己做的竹梢子,有时是好不容易逮到的野兔。结果是,赵当归拥有了形形色色绣工精美的帕子。
      后来,赵当归扭扭捏捏地扎了个荷包给李淮水。李淮水哑然失笑,却也不接,摸了摸她的头,正色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何必学这些姑娘玩意儿“
      我也是个小姑娘啊!赵当归内心嘶吼着却不能说,只能撇了撇嘴。
      再后来,李淮水成了贡元,骑着高头大马,风风光光地上京去了,就此消失在赵当归的生活中。这事儿成了她心头一枚酸酸的小青果,总想瞧瞧它成熟的模样。
      于是她就想着,上京去吧。京城有个笑起来像明月一样清浅又温柔的人啊。
      可是上辈子再见时,李淮水已经是公主驸马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相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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