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儿媚》如是说

4、踏青

　　坐在马车里，我看着霈儿眼角承载不住的喜悦，他好久没有过这样发自真心的笑容了。原来，他是那么容易满足啊！只是，这样简单的幸福我都吝啬到不愿给。
　　“父亲，我靠着你睡会儿，可以吗？”霈儿的眼中闪着一丝紧张，他知道这于礼不合。见我许久未语，慌忙补充道：“我有些累了。”
　　我什么也不说，只是伸手揽过了他，给他在自己的肩头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像多年前一样，轻拍着他的背，似抚慰，似催眠。
　　其实，我知道，他并不累，只是难得找到个可以和我亲近的机会。
　　我缓缓转过头，霈儿一双闪闪发亮的眸子正静静凝视着我，在快要对视的一瞬间，他飞快地闭上了眼，假装正在熟睡，白皙的脸上飘起一抹红晕，像个做坏事被抓了个正着的孩子。
　　我不禁哈哈一笑。

　　我与霈儿并肩走在绿草地上，满目的春色让人愈发愉快，一吐连日来积压在心中的浊气。
　　霈儿也很兴奋，脚步比平时轻便了许多，鬓边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天气渐热，我担心霈儿着凉，还是替他加了衣服，现下看来，倒是多余的了。
　　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替擦去汗珠，看着他因兴奋而染上血色的脸颊，我温柔地笑了。如此强烈的幸福感来得没有任何预兆，瞬间就把我吞没。甚至心底隐隐希望时光就停留在那儿，我们的眼中只有幸福，只有彼此，直到地老天荒。

　　我们不知疲倦地走着谈笑着，直至车夫来催，才恍然，早已过了正午。
　　霈儿在看清来人后就收敛了笑容，回复了往日里沉寂的性子。
　　我暗暗叹了口气。冯大夫交待过，霈儿最受不得累，作息时辰要严格控制。最后，还是狠了很心，对车夫点点头，往回走去。
　　一路无语。
　　忽然，霈儿停下了脚步，我不明所以。
　　只见他弯腰拾起地上的一个物件，赶了几步。
　　“姑娘，你的东西遗下了。”
　　前方的一位黄衫女子蓦然转身，待看清了霈儿手中的那条锦帕后，浅浅一笑，露出了腮边的一个梨涡，也不接过，只是默默打量了霈儿许久。
　　宋人极重礼教，这样的行为甚是不雅。或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懊恼，羞红了脸，赶紧接过帕子，微微一拂，称谢后就匆匆离去。

　　回程途中，不复来时的欢愉。霈儿果真有几分累了，依旧靠在我的肩头，睡了过去。而我却陷入了沉思。
　　就在今天，我第一次意识到霈儿已经长大了，他不再是处处依恋父亲的垂髫小儿，而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了。同时，我也发现自己一直忽略了个重大问题——霈儿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个女子替代我，成为与他最最亲密无间的人。
　　眼前再次浮现起那个女子的笑靥，我不得不承认，那个清丽的女子与霈儿确是一双璧人。
　　只是，为何一念至此，我就如刺在喉，不适之极呢？

　　霈儿熟睡未醒，我不愿打搅，抱起他，径直向后院行去。
　　他瘦弱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抱起来毫不费劲，却又忍得我一阵心酸。
　　我轻轻将他放在床上，盖上薄毯，燃了一盘宁神香。
　　许是累了，霈儿的呼吸声比平时略显沉重，原来苍白无色的脸庞也爬上了淡淡的血气，连嘴唇也红润了多少。
　　将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上，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不舍的情绪慢慢遍布了全身。
　　仿佛被催眠了一般，我缓缓俯下身去。靠得越来越近，心也不由地颤抖起来，就像一个跋山涉水的旅人终于看到目的地的兴奋，同时，也怀揣着不安，怕眼前的不过又是一场海市蜃楼。
　　我的唇贴上了他光洁的额头，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父亲，父亲……”霈儿的呓语霎那间震醒了我。
　　我狼狈地起身，连连后退，霍地转身，慌不择路，奔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