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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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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抬足。”小婢女声音怯怯地,像是夏夜里在浅水里蔫过了的小虫,总得在河上嗡嗡地飞几下,但又怕有声就丧了命,故而收敛着。江肆隐心里一动,细想自己身上是否真还有些许逼人的冷气没压下去?她这一想就更是放轻了呼吸。
婢女弓着身,肆隐的一只手就堪堪搭在了她肩上,束裙下纤细的足让婢女小心地抬起,跨过屏风前最后一道门槛,随即她感觉到光亮更强。她心里清楚得很,如今便是进了主室内,主人就坐在堂中,就在这道屏风的后面。婢女缓缓起了身,她的一只手依然搭在婢女肩上。
她自然不会柔弱到这般地步,只是这恰好可以做出来,如今就是恰到好处了。
肆隐虽是目盲,但很能够凭着气氛察觉,顺着双眼的朝向,那个身形模样其实几乎熟稔的男人坐在当中,也正沿着那条线将目光看向她,穿过室中总该是有些悸动的空气,肆隐垂幕般的睫毛盖着两只娟长的、几乎不可能睁开的眸子,她微微停了一下脚步,身体也仿佛因感到正受着注视而颤动了丝毫,婢女更是搀紧了些。
肆隐心里一笑,仿佛真从身体之外看到了自己这副蒲柳之姿。
“你要演得像。”肆隐记得他临行前再三说的话。有些话,一个女人或许就能记一辈子,即使话的意义早就和心意所依附的那个人一起磨灭易形了。
“哎,可怜呀...”肆隐朝向那个方向,一双女人的手轻轻摆在她额前,从脸庞向下滑去,最后停在鲜艳的唇边。那个女人先就施施然走到了她身前。
肆隐轻轻道了一声:“夫人。”
“阙儿。”那个男人应了一声,声音不重却很利落,夫人继续说,“这就是那个江家的女儿,你还记得么?当年的江左江氏,姑娘,怎么会流落到市井之地了?”
肆隐垂着脸,夫人大抵略高过她,那双手的拇指还在她眼眶边摩挲,像生怕碰疼她自幼有疾的眼睛。她的感官从目盲起就因为缺陷而获得了补充,正如此时她感受到那双纤细的手,当年也当如夜的窗扉下流淌的明月光吧?如今却已然松弛。想到这时她不免感觉立得更直了些,合着眼睛朝向男人,悬顶的烛灯燃烧着,光影下她的面容应该是如此精致完美。
“小白长红越女腮。”她当然想到了这句话,在她扳着手指能数得上的上妆的记忆里,那个男人只这样说过一次。
夫人还在说,好在碰到了,以后就好了。她独独地站立着,心想着别的事情。
她晓得自己底子好,但那也是别人说与她听的,她既不能像别的女子一般端着铜镜顾影自怜,再完美的妆容又有何用呢?
并不是那个悦己者啊。她如此一想,竟然觉得背脊触动如同半夜梦里忽醒,她的脸微微侧动,耳朵能够听到男人走近,他说“母上”,他说“诺”。
——连声音也是熟稔的,她猜想那面貌也该相近吧?然而人终究是两个人,她为了其中一个前来,去欺骗才初次相逢的另一个,她倒不觉得讽刺,只是觉得有些冷清,也许这一步就走进了深深重重的宫阙,走进断头的坟墓——自己孤身一人。
但她更害怕这个男人会怎样像夫人一样摩挲过她的脸。她想起谁曾经告诉她过,阙公子府中的屏风外侧是烹龙炮凤,内侧是修罗酒宴,她此刻无法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