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狗》反扑白毛

14、No.14快来看上帝

　　步黎其实很想走过去对他说，我是。
　　但是看见布亓的眼神，他却怕了。
　　一直以来都以犬类在他身边，两人之间也是以主人和爱宠的方式相处。
　　它也曾经想过如果有一天布亓发现他是狼，或者自己将身份告诉他，布亓会是什么表情。
　　它想过他可能会一脸茫然，也想过会很愤怒或者一下子跳到很远的地方，用东西砸他什么的。
　　可是他真的没想过布亓竟然会这么怕他。
　　眼神陌生而又充满着防备，像是，看待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
　　不过想来也是，一个动物忽然变成了人，而且还被他撞见如此血腥的进食场面，身为人类，他不害怕才奇怪吧？
　　但他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难受呢？
　　他此刻多希望布亓现在能走过来，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揉揉他的头，然后再轻轻地抱住他，说他并不害怕……
　　步黎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当着布亓的面，在他眼前变成了以往他熟悉的兽形。只是现在，它不再特意克制自己而去模仿犬类了，竖起的狼尾和标志性的绿眸，还有嘴边残留的血迹无一不在告诉布亓，它不是狗，是狼。
　　布亓站在原地，脸上早已没有了表情，刚刚看到的一切像一阵龙卷风一样把他所有的思绪理智都卷成了一团，他什么都不想思考。
　　那血淋淋的进食场面反复在他眼前上演……
　　附近出现不明动物，血迹，骨头……
　　流浪狗减少……
　　由人变成狼形……
　　每一个字都像是炸弹一样在他脑中爆炸，摧毁着与步黎相处的每一个片段。一时间布亓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只能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
　　殊不知，布亓的沉默此时在步黎的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他大概太害怕了吧，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步黎这么想。
　　与其说他难受，不如说他难过。
　　那人亲昵的抚摸和宠爱的眼神明明在几个小时前还在，如今却是一副避而不及，唯恐他靠近一点。
　　心里像是被撕裂了一个小口一样，鲜血就这么汩汩往外流淌，每每跳动一下就疼一下。
　　步黎不想在这里僵持，也不想再看见布亓带着陌生和恐惧的眼神。扭头跃上了堆砌的钢管，站在最高处，后腿微屈，昂起头颅对着月亮发出一声苍凉的嚎叫。
　　“嗷呜——”
　　布亓被它突然发声吓了一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巨大的狼影从钢管顶上跳下，一闪，便消失在了废弃的众物之中。
　　“儿子——”
　　布亓对着步黎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声。
　　看见步黎刚刚那个样子，肯定觉得自己不愿意要它了。
　　相对比之下，布亓的惊讶占了大半，他没想到自家儿子就是传闻中的“不明生物”，而且目睹了一个大活人捧着血淋淋的尸体大吃特吃，他惊讶也是情理之中吧。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他一直抱着养着的不是狗，竟然是一条狼，还是会变成人形的狼妖……
　　布亓揉了揉太阳穴，表情有些无奈，可是纵使这样，他也没打算不要它啊……
　　只是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看见它进食的场景，当真有些……意外。
　　布亓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己这是什么偏见？狼吃肉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它自从跟自己回来就没有看过它吃过生肉，应该也是压抑了很久吧。
　　想来想去，对于这件事，布亓自己也有一半的责任，狼跟狗这么大的差别，他竟然没看出来。而且回想起来，每次步黎吃饭的时候，对肉类明显表现得比对其他食品更感兴趣，他若是心细些，也早就能察觉得到。
　　越往深处想，布亓越觉得自己对不起步黎，而且还觉得自家儿子为自己压抑着狼性，强忍着不去捕猎，心里十分愧疚。
　　摩挲摩挲双手，布亓用手机打着亮光往工厂里面走去。
　　穿梭在废弃的工厂里面也是困难重重，到处堆砌的水泥钢管，有的很多都布满了蜘蛛网，有的里面几乎灌满了尘土和垃圾。
　　沙沙。
　　左边的钢管里好像有声音。
　　布亓寻声而去，弯下身子，往钢管里面看了看，可除了一些垃圾并没有步黎的影子。
　　继续往里面走，偶尔能听见一两声动静，仔细听听，有点像是野兽爪子踏在钢铁上的声音。
　　虽然还没看见步黎，但是布亓隐隐感觉它一直在自己周围环绕，并没有走远。
　　“不肯露面么……”
　　布亓自言自语，继续慢慢地寻找。
　　它该不会因为我刚刚的表现，生气了，然后打算吃了我吧？
　　很快，布亓就把这个十分可笑的想法否了。
　　怎么会呢？
　　步黎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了，如果要吃早就吃了，而且它不光从来没伤害过他，上次还为了保护自己被疯狗挠伤了，怎么看自家儿子也不会是那种会对自己下毒手的吧。
　　布亓想，甭管是狼是狗，都是自己的宝贝，只要它肯跟自己回去，自己也愿意让它在自己身边。
　　一直走到腿都酸了，可是步黎迟迟没有出现，唯一留下的痕迹，只有身边的‘沙沙’声。
　　啧，不找了。
　　布亓眼睛转了转，把手机往旁边一放，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叫骂：
　　“什么混蛋玩意儿，说走就走！吓你爸爸一跳自己还先跑了，有你这么当儿子的吗？”
　　“总藏着不出来，畏首畏尾的，你还算是狼吗？有本事你出来，什么仇什么怨咱们当面说，我知道你会说话！”
　　“你在我身边骗了我这么久就想一走了之，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我告诉你布小白，你名儿都是我给你起的，你要走也得给我养完老再走！你在家里吃那么多粮食你交伙食费了吗你？”
　　“吃生肉就吃生肉，是狼就是狼，我说过不要你了吗！我说我跟你断绝父子关系了吗！亏你还是条公狼，就这么不敢出来见我吗！”
　　“……”
　　布亓坐在沙土地上叫骂了半天，周围漆黑一片，只有他手机上方一处亮光。
　　喊累了，布亓拍拍屁股站起来，刚想弯腰捡起手机，背后忽然受到一股强大的冲力，把他推到了一边。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在他上方，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透着危险的光慢慢朝着布亓靠近。
　　布亓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虽然他知道这是自家狼崽子，不会伤害自己，但是面对面，尤其这么近的距离，他还是没法做到平静如常。
　　周围的光完全被步黎的身体遮住了，手机也不知被踢到哪去了，布亓现在只能凭着感官感受步黎的气息。
　　鼻尖一点凉意，布亓看到到那双绿眸近在眼前，步黎的喘息声贯彻自己的双耳，脖子上喷洒着步黎的呼吸，他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近距离观察狼族的獠牙了……
　　布亓感觉自己好像隐约看见《大话西游》里面的达叔，穿着一身袈裟对着自己喊：“快来看上帝！”
　　是啊，他觉得他快看见上帝了。
　　“我是狼。”
　　步黎忽然开口。
　　布亓看着那双眼睛，说：“我知道。”
　　“不害怕了？”
　　说着，步黎伸出舌头狠狠地舔了一口布亓的脖子，朝着他的脖颈微微张开嘴。
　　“有……有点。”
　　布亓老实地说，任谁一个大活人在狼嘴下面能谈笑风生一脸轻松啊？
　　“那这样呢？”
　　步黎露出獠牙，将布亓的脖颈轻轻抵在双齿中间。
　　布亓屏住呼吸，紧闭双眼，狼牙的寒气仿佛透过薄薄的肌肤传到了身体各处。
　　“……不，不怕。”
　　布亓心脏几乎都要从胸腔跳出来了，但是他还是尽量让呼吸平静下来，紧闭的双眼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迟迟不见步黎有下一步的动作，布亓不由得好奇，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发现那双绿眸正十分平静地看着自己。
　　接着身上一轻，步黎走到了一边，把手机叼到他面前，背过身：“你走吧。”
　　布亓捡起手机，奇怪地问：“你不跟我走吗？”
　　似乎是觉得步黎的背影僵了一下，说：“我是狼，不是狗。”
　　“所以呢？”
　　步黎似乎觉得布亓依旧难以沟通，转过身，看着他：“我说我是狼，没办法跟你一起生活，懂吗？”
　　“那之前不也一直在一起吗？”布亓不解。
　　“呼……”步黎深呼一口气，免得被他气死，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我是狼，会吃肉，会伤人，你打算让我跟你回去吗？”
　　布亓点头：“回去啊。”
　　“……”
　　步黎不想再跟他废话，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人冲着他，语气急切而真挚说：
　　“不管你是狼是狗还是什么，你从来没有伤过人，没有伤过我，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陪着你。”
　　“……”步黎没动：“如果我要吃肉呢？”
　　“我去给你买生肉。”
　　“我要伤人呢？”
　　“我会在那之前阻止你。”
　　“如果，”步黎说：“你父母让你把我送走呢？”
　　布亓：“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
　　步黎的心颤了颤，这句话，好像誓言啊……
　　“那如果有一天我要回到我自己的地方呢？”
　　布亓顿了一下，声音小了点，但仍旧坚定：“我会等你，只要你回来，我就一直在。”
　　步黎闭了闭眼，这小子，真是太犯规了……
　　转过身，从布亓的旁边擦身而过，径直向外走去。
　　“儿子，啊，小白，你干什么去？”
　　步黎没回头，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回家。”
　　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头道：“还有，我叫步黎。”